新方寸山的山門外,烏泱泱擠了一片。
孫悟空站在半山腰往下看,臉都綠了。
山路上排著的隊伍蜿蜒了足有百里,各種奇形怪狀的飛行法器停得漫山遍野都是。
有八條腿的巨型蜘蛛拉著的黃金馬車。
有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星辰的水晶飛舟。
還有一條趴在地上當坐騎的巨龍,龍背上搭著個鑲滿寶石的涼棚,裡面坐著個戴皇冠的胖子。
「齊天大聖在上!小王乃第七宇宙星海帝國之主,特攜萬年靈玉三千塊、混元仙果一百顆前來拜見!」
那胖子扯著嗓子在下面喊,聲音洪亮得半座山都在抖。
他後面還有人更誇張。
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六翼生物雙膝跪在地上,把額頭貼在石階上:
「吾乃光明神族第十三代族長,仰慕大聖威名已久,今日攜族中至寶九日神珠前來,只求一見真容!」
再後面是個三頭六臂的巨人,手裡捧著一座微縮的山脈,山上還有活的小人在跑來跑去:
「大聖!這是俺們世界最好的寶山!送給您老人家當盆景使!」
隊伍從山腳一直排到了天邊。
各種宇宙的霸主、神族的長老、不知名世界的至強者,一個比一個卑微,一個比一個殷勤。
全是衝著那個名頭來的。
齊天大聖。
擊敗原初之錯的猴子。
菩提祖師的唯一弟子。
孫悟空看了三秒鐘。
煩了。
他從半山腰直接跳下去,落在山門口的台階上,鐵棍往地上重重一杵。
轟的一聲悶響,地面裂開一條縫,碎石蹦了幾丈高。
所有人瞬間閉嘴。
那個星海帝國的胖子嚇得從龍背上滾了下來,屁股著地,皇冠都歪了。
「都給我滾。」
孫悟空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都像打了個響雷。
「大……大聖,小王誠心……」
「聽不懂人話?」
孫悟空斜著眼看那胖子,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俺說滾,就是現在,立刻,馬上,從哪來回哪去。」
「再磨嘰的,俺把你那條龍扒了皮烤著吃。」
那條巨龍渾身一哆嗦,眼睛裡全是恐懼,翅膀撲棱著就要跑。
胖子更不用說了,連滾帶爬地撲上龍背,屁股還沒坐穩龍就飛了,黃金馬車都不要了。
光明神族的族長更乾脆,磕完最後一個頭,抱起九日神珠轉身就跑,六隻翅膀扇得跟電風扇似的。
不到三息的功夫,山門外空了大半。
還剩幾個腿軟的沒跑動,被後面的人踩著跑過去了。
孫悟空滿意地拍拍手。
清淨了。
他扛著鐵棍大步往山里走,嘴裡嘟囔著:「一天到晚不消停,比當年花果山鬧妖精還煩人。」
穿過竹林。
繞過小溪。
走過一片藥田。
道觀的院門沒關,露出裡面一角青石地面和半棵老槐樹的影子。
孫悟空推門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舒坦的一幅畫面。
院子正中間擺著一把竹製搖椅,搖椅上躺著個枯瘦的老頭子,白髮披散,舊道袍上打著兩個補丁,腳上一雙布鞋。
菩提祖師。
老頭子眼睛閉著,嘴巴微張,發出均勻的呼嚕聲。
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他身上。
旁邊坐著瑤。
她手裡拿著把蒲扇,不緊不慢地給老頭子扇著風。
另一隻手端著杯茶,時不時低頭抿一口。
看到孫悟空進來,她沖他笑了一下,食指豎在唇邊,示意他小聲點。
孫悟空咧嘴無聲地笑了。
他踮著腳走過去,在搖椅旁邊蹲下來。
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桃子。
紅彤彤的,個頭有拳頭那麼大,表皮上還掛著露水珠。
他也不客氣,一口咬下去。
咔嚓。
汁水四濺。
甜的。
他嚼得滿嘴桃汁,一點形象都沒有,蹲在那跟只偷了桃的野猴子一模一樣。
菩提的一隻眼皮動了動。
然後睜開了一條縫。
「吃東西能不能別出聲?」
老頭子的語氣里滿是嫌棄。
孫悟空嘴裡塞著桃肉含含糊糊地說:「師父你不是睡著了麼?」
「被你吵醒的。」
菩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扯了扯搭在腿上的薄毯子:「每次回來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孫悟空嘿嘿笑了兩聲,把嘴裡的桃子三兩口吞了。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這顆更大更紅,是他專門從花果山最高的那棵樹上摘的。
「師父,給。」
他把桃子往菩提面前一遞。
菩提沒動。
「師父?」
「不吃。」
「這可是今年最甜的一顆。」
「不吃就是不吃。」
孫悟空沒收手,就那麼舉著。
五秒。
十秒。
菩提翻回來,一把奪過桃子,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老頭子咬了一口。
嚼了嚼。
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嚼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孫悟空看著師父吃桃子的樣子,心裡暖洋洋的。
瑤在旁邊捂嘴偷笑。
陽光很好。
風很輕。
三個人待在這個小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槐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菩提吃完了桃子,把核隨手往牆角一丟,抹了抹嘴。
他靠在搖椅上看著頭頂的藍天,忽然嘆了口氣。
「猴頭。」
「嗯?」
「這天下太平了。」
「是啊,太平了。」
孫悟空蹲在地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螞蟻搬家,「沒人打了,沒人鬧了,消停了。」
菩提沉默了一會兒。
「老夫反而覺得有點無聊了。」
孫悟空的耳朵豎了起來。
他扭頭看著師父,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師父,你說真的?」
「廢話。」
菩提閉上眼睛:「關了幾萬年,好不容易出來了,看的全是你砸東西。老夫還沒好好走走呢。」
孫悟空騰地站起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那好辦啊!」
他一拍大腿:「師父,咱三界就這麼大點地方,看來看去就那些東西,有啥意思?」
菩提睜開眼看他。
孫悟空湊近了,壓低聲音,跟密謀什麼大事似的:「外頭那些個宇宙,俺聽說有的可有意思了。什麼神族、魔族、機械文明,五花八門的。」
「不如……」
他齜牙一笑:「咱爺倆去別的宇宙溜達溜達?」
菩提看了他半天。
「你是覺得手癢了吧。」
「嘿嘿。」
「還是想找人打架。」
「那不能。」
孫悟空連忙擺手,「純粹散心,散心。」
瑤在旁邊翻了個白眼:「騙鬼呢你。」
菩提沒說話。
他重新閉上眼睛,搖椅吱呀吱呀地晃著。
就在孫悟空以為師父又要睡過去的時候,老頭子的嘴角往上翹了一絲。
很輕。
幾乎看不見。
「再說吧。」
孫悟空知道,這就是答應了。
他樂得抓耳撓腮,恨不得現在就翻個筋斗雲飛出去。
但他忍住了。
不急。
先讓師父再歇歇。
他重新蹲回去,又摸出一顆桃子啃了起來。
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響著。
菩提皺了皺眉,但沒再罵他。
瑤繼續扇著扇子。
一切都很好。
但就在這平和的午後,菩提閉著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右手。
那隻曾經為了救瑤而深入虛無、被天道侵蝕到只剩枯骨的右手。
五根手指無聲地攥緊了搖椅的扶手。
扶手上的竹纖維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那個自稱「師兄」的聲音,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