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帶著瑤回到萬神墳場的時候,菩提還靠在那根石柱上。
老頭子左手端著空杯子,右臂垂著,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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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完了?」
「砸完了。」
孫悟空嘿嘿一笑,把鐵棍往地上一杵,「靈山成廢墟了,天庭改澡堂了,牢里的人也放了。」
菩提哼了一聲:「毛毛躁躁的,砸東西誰不會?砸完了呢?往後怎麼辦?」
孫悟空撓了撓後腦勺,一時語塞。
他確實只顧著砸了,沒想過後面的事。
瑤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聲說:「三界現在亂成一鍋粥,總得有人收拾。」
菩提把空杯子擱在石頭上,慢悠悠站起來。
「行了,你那腦子也就夠砸東西用的。剩下的事,老夫替你兜著。」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整個萬神墳場的天穹上浮現出一隻巨大的虛影。
混沌魔神。
那道虛影什麼都沒做,只是往那兒一站。
但方圓億萬里內,所有還存著僥倖心思的存在全感覺到了。
像一座山壓在頭頂。
不是殺氣,不是威脅。
純粹是「在」。
他在這裡,誰都別想翻天。
三界各處,那些躲在暗處等風頭過去的殘餘勢力,心思全涼了。
有幾個藏在小千世界裡密謀的散仙,正湊在一起商量要不要趁亂撈一把。
魔神虛影出現的那一刻,為首那個老道士手裡的茶杯啪地碎了。
「散了散了,都回家種地去。」
沒有人跳出來。
沒有人敢。
這不是畏懼一隻猴子。
是畏懼那隻猴子身後,站著的那個老頭。
那個能一巴掌扇飛聖人、一句話碎天道至寶、連鴻鈞道祖都被他拎著脖子像拎小雞的老頭。
誰腦子有病才在這時候跳。
三界安靜了下來。
但安靜不等於太平。
戰火留下的傷疤太深了。
大地開裂,山河碎裂,無數世界的天空還籠罩著灰色的死氣。
那些被「大收割」波及的地方,生靈雖然被菩提從虛無中拉了回來,但他們腳下的土地已經荒蕪,頭頂的天已經破了。
瑤站在萬神墳場中央,閉上眼睛。
她的身體泛起淡淡的藍光。
那是夢之力。
不是戰鬥用的,是最原始的、屬於「希望」的力量。
藍光從她身上擴散出去,穿過虛空,穿過維度壁壘,觸及三界每一寸受傷的土地。
那些龜裂的大地上,藍光滲入泥土,像春雨落進乾涸的河床。
裂縫開始合攏。
枯死的草根重新冒出綠芽。
斷流的河水從地下湧出,重新灌滿河道。
灰暗的天空中,藍光化作絲絲縷縷的暖風,吹散了死氣,露出了被遮蔽已久的星光。
一個被妖魔踐踏過的小村莊裡,一棵被燒成焦炭的老槐樹,枝幹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葉。
樹下坐著的老婦人呆呆地看著那片新葉,看了很久,忽然捂住嘴無聲地哭了出來。
瑤做完這一切,臉色蒼白了幾分,但眼睛亮得出奇。
孫悟空看著她,咧嘴笑了。
「行啊你。」
瑤白了他一眼:「你只會砸,總得有人負責修。」
三界的傷口在癒合。
秩序的空白也需要填補。
但孫悟空壓根沒打算建什麼新天庭、新靈山。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了花果山。
站在水簾洞前面,看著滿山的桃樹和活蹦亂跳的猴子們,他把鐵棍插在山頂最高的石頭上。
鐵棍上纏繞著赤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貫九霄。
所有人都能看到這道光。
三界每一個角落的生靈,抬頭都能看到花果山方向那根金色的光柱。
孫悟空的聲音隨著光柱傳遍了天地。
「花果山,從今天起,誰都能來。」
「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仙,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身份,到了這兒,沒有規矩。」
「唯一一條:不許欺負比你弱的。」
「犯了這條的,俺親自送他上路。」
就這麼簡單粗暴。
沒有洋洋灑灑的法令,沒有什麼三十六條天規。
一條夠了。
消息傳出去的第一天,沒人敢動。
第三天,有幾個膽子大的散修摸了過來,遠遠看了一眼就跑了。
第七天,一群被趕出家門的半妖孩子,怯生生地出現在花果山腳下。
猴群里一隻老猴沖他們招了招手。
孩子們哭著跑了上去。
第十天,花果山的訪客已經數不清了。
妖族來得最多。
他們在三界被壓了太久,有太多妖根本沒做過惡事,只因為天生是妖,就被天庭和佛門追著殺。
現在他們站在花果山的桃林里,大口吃著桃子,大聲說著話,沒有人會因為他們是妖就拿刀砍過來。
凡人也來了。
那些被天庭和佛門壓榨了千百年的苦命人,扶老攜幼,翻山越嶺。
花果山容不下那麼多人?
沒關係。
瑤的夢之力和藍星聯邦的科技聯手,在花果山周圍開闢出了一片又一片新的領地。
藍星文明的基地就建在花果山東麓。
那些藍色的光球落地生根,化作一座座奇異的建築,半透明的牆壁里流動著數據光流。
修士們好奇地湊過去看,發現藍星人竟然能用一塊小小的「晶片」驅動陣法。
藍星的科學家們更是激動得癲狂,修仙者隨手搓出的一團火苗,其能量密度超出他們理論極限的一萬倍。
第一個融合產物是一件法器。
外形是藍星的手槍,內核刻著修仙界的靈紋,打出去的子彈能追著敵人拐彎。
造出這玩意兒的是一個凡人工匠和一隻狐妖,倆人在花果山的集市上吵了三天三夜的技術路線,最後合夥開了個鋪子。
生意好得排隊排到山腳下。
花果山越來越熱鬧了。
集市、酒樓、學堂、鐵匠鋪,什麼都有。
妖怪開的麵館隔壁是凡人開的書店,書店對面是藍星人開的全息影院。
吵鬧、喧譁、雞飛狗跳。
亂得很。
但活得很。
而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諸神呢?
靈山那幫光頭被廢了修為,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啥也不會幹。
第一天還想擺架子,路過的凡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第三天餓得受不了了,有個前金身羅漢去鎮上的包子鋪求活。
老闆上下打量他一番:「會揉面不?」
「不會。」
「會劈柴不?」
「不會。」
「那你會幹啥?」
「貧僧會念經。」
「念經能當飯吃?去後院洗碗去,一天三頓管飽,工錢月結。」
前羅漢張了張嘴,最後低下頭,去了後院。
天庭那幫曾經的天兵天將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去村里扛麻袋,有人在碼頭搬貨,有人給人跑腿送信。
幹了三天活之後,一個前千里眼蹲在田埂上啃窩頭,忽然說了句:
「怪不得凡人恨咱們。這日子,真他娘的累。」
旁邊的前順風耳使勁點頭。
沒有了香火供奉,沒有了凡人跪拜,他們第一次知道一粒米是怎麼從地里長出來的。
而那些普通的生靈們,第一次發現天塌不下來。
沒有了天庭發號施令,太陽照樣升起。
沒有了佛門普度眾生,人照樣能活。
他們不再需要跪著求神拜佛,只為了一個風調雨順的承諾。
他們自己種地,自己打井,自己修房子。
腰板挺起來了。
不是因為有人允許他們挺。
是因為那些逼他們彎腰的人,全被打趴下了。
孫悟空蹲在花果山最高的那塊石頭上,嘴裡叼著根草,看著底下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
瑤靠在旁邊的桃樹上,懷裡抱著一隻藍色光球,那是藍星聯邦派來的「聯絡官」。
「好看麼?」
瑤問。
「好看。」
孫悟空把草吐掉,齜牙笑了。
這才對嘛。
不用跪著,不用怕。
想幹啥幹啥,想去哪去哪。
誰也別想騎在誰頭上。
這才是他媽的,天下該有的樣子。
他看夠了,從石頭上跳下來。
赤金色的戰甲在身上一閃,化作點點光塵散去。
露出裡面那身破破爛爛的布衣。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行了,交給你照看著。」
瑤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要幹嘛,也不攔,只說了句:「早去早回。」
孫悟空嘿嘿一聲,把鐵棍縮小了揣進耳朵里。
「回去給師父泡壺茶。那老頭子獨自待著肯定又喝涼的了。」
他腳下金光一閃。
身形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陣帶著桃花香氣的風,吹過了熱鬧的花果山。
遠方。
菩提還靠在那根石柱上,左手端著空杯子。
他的目光越過了花果山,越過了三界,望向虛空最深處某個扭曲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輕。
很慢。
但在靠近。
菩提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咬了咬牙。
「來就來吧。」
他低聲說了一句,把空杯子放在石頭上。
那隻廢掉的右手,五根手指同時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