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改成澡堂子
王母的尖叫聲從凌霄寶殿深處傳出來，又高又尖，跟殺豬似的。
孫悟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抬腳踹開了殿門。
兩扇鑲滿金釘的巨門轟然向兩側倒塌，砸在漢白玉地面上，震起滿殿灰塵。
殿內的景象一覽無餘。
龍椅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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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龍椅上沒人。
龍椅後面，一個衣冠不整的老頭正趴在地上往角落裡爬，四肢並用，姿勢跟條狗差不多。
旁邊站著王母，手裡攥著一隻碎了的玉瓶，臉上的脂粉都花了，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
她方才那聲慘叫不是因為受傷。
是看到孫悟空了。
「玉帝。」
孫悟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座凌霄寶殿都在嗡嗡作響。
趴在地上的玉帝身子一僵，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腦袋死死埋著不敢抬。
孫悟空扛著鐵棍走進去。
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王母撲通跪了。
「大聖饒命！都是他幹的！跟哀家沒關係！真跟哀家沒關係啊！」
孫悟空看都沒看她，徑直走到龍椅後面，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玉帝。
曾經的三界共主。
曾經高坐雲端俯瞰眾生的天帝。
現在像條蟲子一樣蜷在自己龍椅底下。
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
孫悟空伸出一隻手，揪住了玉帝的後領子。
跟拎小雞崽一樣，單手就把人提了起來。
玉帝的雙腳離了地，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打擺子，兩隻手本能地去扒孫悟空的手腕。
他的手指頭跟枯柴似的，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地響。
「大……大聖……朕……」
孫悟空盯著他那張老臉。
「你跟俺說'朕'？」
玉帝的話噎在嗓子眼裡，臉色從灰變成了青。
孫悟空沒再廢話，手臂一甩。
玉帝整個人就跟個破麻袋似的飛了出去，穿過殿門，咕嚕嚕滾了十幾丈遠，最後臉朝下趴在大殿外頭的廣場上。
金冠摔飛了。
龍袍撕裂了。
整個人灰頭土臉，鼻血混著泥水糊了滿臉。
廣場上跪著的那些殘餘天兵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攙扶。
孫悟空轉過身，看了看那把空出來的龍椅。
純金打造，鑲滿寶石，椅背上雕著九條金龍，扶手上刻著祥雲瑞獸。
他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上去。
屁股剛沾上椅面就皺起了眉。
「這玩意兒硌得慌。」
他扭了扭屁股，越坐越不得勁，最後抬起一腳踹在椅背上。
咔嚓一聲。
九龍椅背斷了兩條金龍。
「坐了幾百萬年這破玩意兒，怪不得玉帝老兒腦子不好使。」
孫悟空從龍椅上跳下來，用鐵棍敲了敲椅面，發出噹噹的悶響。
他環顧四周。
金碧輝煌的大殿，滿牆的珠寶壁畫，腳下的無價金磚。
全是民脂民膏。
全是用凡人的香火和信仰堆出來的排場。
他回頭沖殿外喊了一嗓子。
「都進來！聽著！」
廣場上跪了一地的天兵、仙官、宮女太監，戰戰兢兢地爬起來，互相攙扶著往殿內挪。
沒人敢走快。
更沒人敢抬頭直視那隻站在龍椅旁邊的猴子。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孫悟空把鐵棍往地上一杵。
「從今天起，這凌霄寶殿改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改成澡堂子。」
滿殿死寂。
「公共的。誰都能來洗。神仙能洗，妖怪能洗，凡人也能洗。」
一個膽子大的仙官嘴唇抖了抖，好像想說什麼。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去。
那仙官的嘴立刻閉上了，頭埋得更低。
「怎麼？有意見？」
沒有。
沒有任何意見。
所有人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孫悟空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天牢在哪個方向？」
一個瘦小的仙官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哆哆嗦嗦地指了個方向。
孫悟空腳下金光一閃，人已經不見了。
天牢。
在天庭最偏僻的角落，九重天的最底層。
暗無天日。
潮濕陰冷。
孫悟空落在天牢門口的時候，看守的獄卒已經跑得一個不剩，只留下一地扔掉的兵器和歪七扭八的凳子。
他走進去。
黑暗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還有極其微弱的呼吸。
孫悟空的三昧真火在掌心亮起，照亮了長長的甬道。
兩側的牢房一間接一間，鐵欄鏽跡斑斑。
第一間牢房裡關著一頭白毛老虎精，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看到火光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第二間牢房裡是個凡人模樣的年輕人，雙手被鐵鏈吊在半空中，腳下的地面全是乾涸的血跡。
第三間。
第四間。
第五間。
越往裡走，關的人越多，傷的越重。
有些牢房裡只剩下一堆白骨和鏽爛的腳鐐。
孫悟空沒停步，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鐵棍在手裡轉了個花。
然後他舉棍砸了下去。
轟。
第一道牢門碎了。
轟。
第二道。
轟。
轟。
轟。
一連串的巨響在天牢中炸開，鐵屑和碎石四處飛濺。
所有的牢門在三息之內全部被砸成了廢鐵。
那頭白毛虎精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它跌跌撞撞地爬出牢房，抬頭看見孫悟空，兩條後腿一軟就要跪。
「別跪。」
孫悟空的聲音在整個天牢中迴蕩。
「以後不用跪任何人了。」
被吊著的年輕人鐵鏈斷裂，整個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他仰起頭，嘴唇裂開，嗓子沙啞得快說不出話。
「你……你是誰？」
「齊天大聖，孫悟空。」
年輕人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不止是他。
天牢深處傳來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哭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那些被天庭以各種荒唐罪名關押的妖族、被誣陷的凡人英雄、得罪了哪位大仙就被打入死牢的無辜生靈。
有的被關了幾百年。
有的被關了幾千年。
他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今天這道光照進來了。
孫悟空沒有多留。
他做完該做的事就往外走。
走到天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重獲自由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外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抱在一起嚎啕。
他把鐵棍扛回肩上。
重新回到凌霄寶殿前的廣場。
玉帝還趴在原地，沒人敢拉他，他自己也不敢動。
孫悟空踩著他旁邊的地磚走過去，聲音傳遍整個天庭。
「今天俺立幾條規矩。」
「第一，以後沒有什麼神仙凡人之分。誰都是活在這天地間的生靈，沒有高低貴賤。」
「第二，誰要是仗著自己有幾分本事欺負弱小，不管你是菩薩羅漢還是什麼狗屁天王，
俺手裡這根棍子認人不認名頭。」
「第三……」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趴在腳邊的玉帝。
「老規矩廢了。新規矩俺說了算。」
鐵棍在地上重重一頓。
所有人齊齊低頭。
沒有反對。
不敢反對。
孫悟空抬頭看了看天庭的天。
通透得很。
舊秩序碎了個乾乾淨淨。
瑤不知何時飄到了他身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孫悟空回頭看她。
瑤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南天門之外更遠的地方。
「悟空。」
她的聲音很輕。
「你師父讓我帶句話。」
「他說，別光顧著砸東西。」
「該回去了。」
孫悟空的笑意收了三分。
他想起了那道從虛空深處傳來的聲音。
那個叫菩提「師弟」的存在。
他握緊了鐵棍。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