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深處那個聲音漸漸遠去。
菩提沒有回應，只是端著空茶杯，目光淡漠地望了一眼那片扭曲的空間。
像是在看一個無聊的老友發來的請帖。
看完了，隨手擱下。
孫悟空注意到師父的表情，嘴巴動了動想問，但被菩提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急什麼。」
菩提把空杯子往孫悟空手裡一塞。
「你師父我活了這麼久，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老東西而已。」
孫悟空把杯子小心揣好，咧嘴一笑。
師父說沒事，那就是沒事。
他這條命都是師父給的，信別人不如信師父。
笑完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收攏，攥緊。
骨節咯咯作響。
那股從混沌深處帶回來的力量在經脈里奔涌，比任何時候都要充沛。
他彎腰撿起鐵棍。
棍身沉了不少，沾著黑色的血垢和碎裂的法則殘渣。
孫悟空隨手一抖，所有污穢震落，棍身重新煥發出暗沉的赤金色澤。
他扛起棍子的那一瞬間，眼神變了。
不再是方才抱著瑤時的溫軟，不再是給師父磕頭時的誠懇。
那是獵人出門前的眼神。
瑤站在旁邊，看到了這個變化。
她沒攔。
只是伸手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聲問了一句。
「去哪？」
「靈山。」
兩個字，乾脆利落。
菩提靠在石柱上，那隻廢掉的右臂終於有了點知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用左手指了指腳下那片開滿花的廢墟，又指了指遠方。
「舊房子塌了，得蓋新的。」
「苦力活。」
「交給你了。」
孫悟空齜牙一笑，露出兩顆尖銳的虎牙。
「得嘞！」
他一把拽住瑤的手腕，腳下金光暴漲。
那些藍色的光球感知到了他的意志，紛紛朝他靠攏，化作一條流光尾跡，跟在身後。
藍星聯邦的孩子們。
他打了這麼多仗，流了這麼多血，不就是為了這幫小傢伙能安安穩穩活著麼？
「走了師父！回來給您老帶禮物！」
話音還沒散盡，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已經衝破了萬神墳場的天穹。
菩提看著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嘴角彎了彎。
「禮物？」
「帶壺好茶回來就行。」
靈山。
大雷音寺。
此刻的靈山和從前判若兩界。
金碧輝煌的寶殿外牆上布滿了裂紋，琉璃瓦成片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渣。
那尊矗立了萬年的大佛金像歪了，右手斷了半截，砸在蓮花台上。
寺內一片混亂。
沒了如來鎮壓，三千殘佛和萬千僧眾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在搶經文法寶，有人試圖逃跑。
更多的是在互相指責。
「都怪你！當初你也跟著助紂為虐！」
「你有臉說我？真假美猴王那天你不也閉著嘴裝啞巴？」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如來都被打成那樣了，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沒人知道怎麼辦。
一個金身被菩提擊碎了一半的羅漢站在高處，試圖維持秩序，扯著嗓子喊了半天。
沒人聽他的。
直到天邊亮起一道赤金色的光。
那光來得太快了。
從天際到頭頂，連眨眼的工夫都沒有。
所有人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
數萬雙眼睛齊齊抬頭。
孫悟空站在靈山上空。
鐵棍橫在肩頭，身後是瑤和藍星聯邦凝成的藍色星河。
他低頭俯瞰著這座曾經不可一世的佛門聖地。
臉上沒有笑。
「齊……齊天大聖！」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這個名字，緊接著是連鎖反應般的崩潰。
離得近的和尚直接軟了腿，跪倒一片。
幾個反應快的金身羅漢掉頭就跑，連法器都不要了。
那個試圖維持秩序的羅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大聖饒命……」
孫悟空沒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大雷音寺正殿上方那塊牌匾上。
「大雷音寺」四個金字，據說是如來親筆所題，萬年不朽。
孫悟空單手舉棍。
一棍落下。
牌匾炸成齏粉，連帶著半面殿牆一起垮塌。
碎裂的金粉和瓦礫從天而降，灑了滿地的和尚一頭一身。
雷音寺上空響起一聲沉悶的迴響，像是什麼東西的脊梁骨被打斷了。
佛門氣運。
在那塊牌匾碎裂的一瞬間，最後殘存的一絲佛門氣運也散了個乾淨。
靈山上下，再無一人有修為在身。
全是凡人。
孫悟空從天上落下來，鐵棍杵在地面上，碎石四濺。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光頭。
「都抬起頭來。」
沒人敢動。
「讓你們抬頭！」
這一聲帶著混沌道韻的震懾。
所有人被迫昂起脖子，顫顫巍巍地看著面前這隻渾身散發著赤金光芒的猴子。
孫悟空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哪些人當年收過保護費的？」
沉默。
「哪些人放任座下坐騎下界吃人的？」
還是沉默。
「哪些人明知真假美猴王的真相，閉嘴裝死的？」
這一句出來，至少三成的人臉色變了。
孫悟空冷笑一聲。
「不說？行。」
他抬起鐵棍，對準了右側一排經閣。
那裡頭裝的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經文。
是帳本。
是靈山萬年來收取香火、侵吞功德、壓榨信徒的鐵證。
一棍。
經閣炸開，無數竹簡和金頁在火焰中翻飛。
孫悟空催動三昧真火，一把火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燒了個乾乾淨淨。
「從今天起。」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座靈山。
「靈山沒有佛祖，沒有菩薩，沒有什麼狗屁果位。」
「誰要是還想騎在凡人頭上當爺，自己掂量掂量脖子夠不夠硬。」
鐵棍在地上重重一頓。
火光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底下跪著的和尚們大氣不敢出。
但靈山之外，遠處的荒山野嶺之間，有動靜傳來。
是歡呼聲。
先是零星幾個，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妖族。
凡人。
那些被佛門欺壓了千百年的底層存在，他們一直在看著。
水鏡的畫面還沒消散，他們看到了真假美猴王的真相，看到了玉帝和如來分贓的嘴臉。
現在他們又看到了孫悟空一棍砸碎靈山的場面。
歡呼聲匯成了浪潮。
孫悟空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為了自己開心。
是覺得，這件事早該有人做了。
他轉頭看了瑤一眼。
瑤朝他點了點頭。
不用多說什麼，一個眼神就夠了。
孫悟空腳下金光再起，身形拔地而上。
這次的方向是天庭。
靈山到南天門，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對現在的他來說，一個跟頭的事。
落地的時候，他站在了南天門正前方。
這扇門他太熟了。
當年他大鬧天宮的時候，從這裡一路殺進去的。
後來被壓了五百年，被人用根狗鏈牽著，從這裡低頭走出去的。
再後來取經回來，又從這裡恭恭敬敬地進去領賞。
每一次經過這扇門，他的身份都不一樣。
叛逆者。
犯人。
苦力。
功臣。
這一次呢？
他抬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南天門」三個大字的金匾。
門後面，他能感知到幾個微弱的氣息在發抖。
四大天王。
曾經跟他打得難捨難分的四位天神。
現在被菩提剝了仙籍，修為全廢。
四個普通老頭守著一扇連風都能吹開的門。
孫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門後面傳來稀里嘩啦的聲響。
盔甲碰撞聲，腳步凌亂聲，還有一聲壓低了嗓門的驚呼。
「他來了！快讓開！讓開！」
南天門在他面前緩緩敞開。
不是被他推開的。
是四大天王從裡面拉開的。
四個沒了法力的老人連滾帶爬地讓到兩邊，撲通撲通全跪了。
增長天王帽子都掉了，光著腦門，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聖爺饒命！小的什麼都沒做啊！」
孫悟空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
鐵棍拖在地上，在金磚路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火花四濺。
天庭的凌霄寶殿在前方。
巍峨依舊。
金碧依舊。
但守衛的天兵一個都沒有了。
逃的逃，躲的躲。
整座天庭像一座被主人遺棄的空城。
孫悟空一步步走向凌霄寶殿的方向，步伐不緊不慢。
但每走一步，天庭的地面就震一下。
不是他施法。
是這方天地在他的力量面前自發顫慄。
遠處的寶殿內，一個衣冠不整、面如土色的身影縮在龍椅後面，渾身抖成了篩子。
玉帝。
曾經的三界之主。
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嘴唇翕動著，在反覆念叨同一句話。
「別來……別過來……」
孫悟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凌霄寶殿的大門前，他停住了。
抬起鐵棍，對準殿門。
「玉帝老兒。」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天庭都聽得清清楚楚。
「出來受死，還是等俺進去拖你出來？」
「你選。」
殿內一片死寂。
然後是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響。
緊接著，一聲尖銳的慘叫從殿內傳出。
不是玉帝的聲音。
是個女人的。
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