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萬年。
他只知道懷裡這個人是熱的，是軟的，胸口貼著他的胸甲在起伏。
活的。
真他媽的活了。
他鬆開手的時候，兩條胳膊都在發抖。
不是打了多少場架累的那種抖，是心裡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整個人都在往下塌。
瑤的臉上全是淚。
兩道水痕從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尖，鼻頭紅通通的，嘴唇還在哆嗦。
孫悟空抬起手，用拇指去擦她臉上的淚。
擦了一下。
太用力了，把人半邊臉都蹭紅了。
他趕緊縮回手，手指頭蜷著不知道往哪放。
「俺手粗……」
話沒說完，一拳砸在他胸口上。
不重。
跟撓痒痒似的。
但孫悟空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騙子！」
瑤的聲音又尖又啞，嗓子裡全是哭腔。
「你說過的！說不拿命去拼！」
又一拳。
「你每次都說'等我回來'！每次！」
再一拳。
「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往那個黑洞裡沖的時候在想什麼？」
這一拳帶著哭嗝，打在戰甲上發出悶響。
「我以為你死了！」
「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她的拳頭越砸越沒力氣，最後變成手掌攤開按在他胸甲上，指甲摳著甲片的縫隙，整個人的重量都靠了過來。
肩膀一抽一抽的。
孫悟空站在那兒，兩條胳膊張著，不知道該抱還是不該抱。
他沒還嘴。
一個字都沒有。
那張向來欠得要死的嘴，這會兒咧著，齜出一口白牙，傻乎乎地笑。
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鼻子也紅著，整張臉看上去又丑又蠢。
但他就那麼笑著。
任由瑤一下一下地捶。
直到她捶累了，手擱在他胸口不動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人重新圈進懷裡。
這回沒那麼用力。
輕輕的。
「俺在。」
他把下巴擱在瑤的頭頂上，聲音悶悶的。
「沒騙你。這不是回來了麼。」
瑤沒吭聲，只是把臉埋進他胸甲里，肩膀還在抖。
孫悟空就抱著，也不催，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
花海還在腳下蔓延著，遠處藍色的光球一團團落下來，裡頭傳出歡呼聲和哭聲。
整個萬神墳場活了過來。
過了好一陣子，孫悟空才鬆開手。
他低頭看了看瑤，又回頭看了看幾步之外靠在石柱上的菩提。
老人那隻廢掉的右臂垂著，左手攏在袖子裡，一副「你們年輕人的事老夫不摻和」的模樣。
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笑。
孫悟空拉住瑤的手腕。
「走。」
「幹嘛？」
瑤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
孫悟空沒答話，拽著她三步並兩步跑到菩提面前。
然後，這隻曾經在混沌中與天道為敵、把鴻鈞踩在腳下、把聖人扇飛十萬里的猴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雙膝著地。
脊背挺直。
額頭砸在碎石地面上。
咚。
第一個頭。
磕得實實在在，額頭上沾了灰和碎石碴子。
「師父。」
咚。
第二個頭。
地上砸出個淺坑。
「徒兒不孝。讓您受苦了。」
咚。
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帶了點鼻音。
菩提低頭看著地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半天沒說話。
瑤站在旁邊愣了一息，然後也撩開裙擺，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她沒有孫悟空那種砸坑的架勢，但額頭貼在地面上的時候，也是實實在在的。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菩提的目光從猴子身上移到瑤身上，又移回猴子身上。
「起來。」
老人的聲音里有笑意。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伸出去，先推了推孫悟空的腦門，把人往後推了半寸。
「地上涼。」
又去扶瑤的胳膊。
「你這身子骨才回來，別跪，站著說話。」
孫悟空從地上彈起來，眼眶紅紅的但嘴咧得老大。
菩提看著他那副德行，嫌棄地搖了搖頭。
「行了，別一天到晚哭哭笑笑的跟個瘋子似的。」
「只要你這笨猴子以後少給老夫惹禍，老夫就謝天謝地了。」
「嘿！」
孫悟空拍著胸脯，聲音大得震耳朵。
「師父您放心！從今往後，俺一定乖乖聽話！您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您讓俺站著俺絕不坐著！」
菩提挑了挑眉。
「真的？」
「那當然！」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真的！」
菩提懶得跟他掰扯，翻了個白眼。
瑤站在旁邊，看著這對師徒鬥嘴，眼淚還沒幹透呢，嘴角已經翹上去了。
孫悟空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低頭，手伸進胸甲內側。
那個位置，從他進入原初之錯的腹地開始，就一直護著一樣東西。
打了多少仗，挨了多少揍，翻了多少個跟斗。
始終貼著心口。
他把那東西掏出來。
白瓷茶杯。
杯身上連個裂紋都沒有。
杯口冒著熱氣。
孫悟空盯著那縷熱氣看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
「師父。」
他雙手捧著茶杯，躬身遞到菩提面前。
姿勢鄭重得不像他。
「您要的茶。」
「徒兒給您續上了。」
菩提的目光落在那隻茶杯上。
白瓷，熱氣裊裊。
跟他當年在方寸山書齋里用的，一模一樣。
老人伸出左手，接過了茶杯。
掌心觸到杯壁的溫度時，他那張枯瘦的臉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就沒了。
菩提把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
咽下去。
「好茶。」
老人咂了咂嘴，眯起眼睛。
「就是苦了點。」
孫悟空愣了一下，撓了撓頭：「苦？俺焐了這麼久，不應該……」
瑤噗嗤一聲笑出來。
孫悟空反應過來，也跟著笑。
菩提端著茶杯，靠回石柱上，嘴角彎著。
三個人笑作一團。
花海在腳下安靜地鋪展著，遠處的光球還在持續墜落，新生的歡呼聲斷斷續續傳來。
萬神墳場上空的天色不知何時變亮了，一種暖融融的光灑下來，落在這師徒三人身上。
像是這片死了億萬年的地方，終於看到了第一個早晨。
笑聲漸歇。
菩提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空杯子遞迴給孫悟空。
「收好。」
「下回再泡。」
孫悟空接過杯子揣進懷裡，動作比藏任何法寶都仔細。
菩提的目光移向遠方。
那裡，虛空的扭曲正在加劇。
那股古老到不可思議的氣息又濃了三分。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嘆息，從遙遠的盡頭傳來。
「師弟啊師弟。」
那個聲音帶著笑意，溫和中藏著無盡的滄桑。
「你把老夫的棋子全砸了，連棋盤都掀了。」
「現在總該跟老夫下一盤新的了吧？」
菩提放下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沒回頭。
但孫悟空看見，師父那隻廢掉的右臂，手指尖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