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方寸山的院子裡只剩下蟲鳴和風聲。
瑤靠在桃樹下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笑。
菩提的搖椅空了,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屋去了。
孫悟空沒睡。
他從院子裡出來,幾個縱躍便到了方寸山最高的那處斷崖上。
盤腿一坐,鐵棍橫在膝上。
滿天星河倒映在他赤金色的瞳孔里,密密麻麻的光點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他腦袋上的猴毛亂飄。
他沒動。
就那麼看著天。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三界太平了,靈山砸了,天庭踹了,鴻鈞那老王八也廢了。
花果山的猴子們每天吃桃子打架,日子過得比神仙還滋潤。
瑤在身邊,師父在身邊。
一切都好。
好得不能再好。
可他胸口那顆猴心,跳得不太對勁。
不是疼,不是慌。
是癢。
像有根羽毛在裡面撓來撓去,撓得他渾身不自在。
「靠。」
孫悟空撓了撓後腦勺,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
太平日子過了才幾天?
他就坐不住了。
今天上午趕走那幫磕頭送禮的,下午陪師父喝酒吃桃子,晚上就開始犯賤了。
他低頭看了看橫在膝上的混沌道鐵。
鐵棍通體暗金色,表面流轉著細碎的光紋,安安靜靜地躺著,跟根燒火棍似的。
「你說你,消停點行不行?」
孫悟空用手指彈了彈棍身。
鐵棍沒理他。
他又彈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切,裝死。」
孫悟空把鐵棍往旁邊一扔,雙手枕在腦後往後一躺,攤成個大字。
星星在頭頂轉。
風在耳邊吹。
他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片被抹除過又重新亮起來的星域。
那些曾經被原初之錯收割過的世界。
那個自稱「師兄」的聲音。
還有師父那隻枯骨般的右手。
他睜開眼。
「嘁。」
睡不著。
就在這時候,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不是風聲。
不是蟲鳴。
是鐵棍。
混沌道鐵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顫鳴。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那鐘聲穿越了無數個世界,傳到這裡時已經細如蚊蠅。
但他聽到了。
孫悟空一骨碌翻身坐起,手已經抓住了鐵棍。
鐵棍在他掌心裡輕輕震動著,頻率很低,像是活物的心跳。
不對。
不是心跳。
是共鳴。
有什麼東西在極遠處發出了同樣的頻率,而他的鐵棍正在回應。
孫悟空站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了方寸山的山頂。
越過了三界的邊界。
越過了他曾經戰鬥過的萬神墳場的廢墟。
越過了無數個重新亮起的星域。
一直往深處看。
往更深處。
往宇宙的最深最深處。
他的瞳孔里,赤金色的光芒一層層亮起。
混沌道的感知、齊天大道的共鳴、秩序本源的解析,三種力量同時運轉,將他的感知拉到了極致。
然後他看到了。
在宇宙的最深處,在所有已知維度的盡頭,在光都不曾抵達的地方。
有一團東西在動。
不是黑暗。
不是虛無。
是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存在形態。
比原初之錯更加古老。
比天道鴻鈞更加深沉。
它不像是在甦醒。
它像是一直都醒著,只是現在才第一次睜開了眼。
而那隻「眼」,正在朝這邊看。
孫悟空的猴毛炸了一瞬。
不是恐懼。
是興奮。
純粹的、本能的、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他手裡的鐵棍震得更厲害了,棍身上的光紋亮得像一條流動的金河。
「嘿。」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有意思。」
「猴頭,大半夜不睡覺站這幹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悟空回頭。
菩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老頭子還是那副模樣,舊道袍,布鞋,白髮披散,佝僂著背。
但孫悟空注意到了。
師父的右手插在袖子裡,沒有露出來。
月光照在老人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凝重。
「師父,您也感覺到了?」
菩提沒有正面回答。
他走到崖邊,站在孫悟空旁邊,抬頭看了看星空。
沉默了幾息。
「看來,麻煩永遠找不完。」
語氣很淡。
像是在說今天的茶葉放多了。
但孫悟空聽出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
師父不是在抱怨。
師父是在提醒他。
「那玩意兒,比之前那個強?」
孫悟空問。
菩提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孫悟空想了想,把鐵棍往肩上一扛。
「管他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轉過來正對著菩提。
月光下,猴子的臉上是那種讓人看了就安心的笑。
「師父,您就安心養老。」
他拍了拍胸脯。
「那些不長眼的傢伙,俺老孫去收拾。」
菩提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打得過?」
「打不過再說打不過的事。」
孫悟空嘿嘿一笑,「反正俺從來沒怕過誰。」
菩提哼了一聲,沒再多說。
但嘴角那一絲弧度,被月光照得分明。
「師父?」
「嗯。」
「您要是無聊了,就在家等著。俺回來給您帶好玩的。」
「滾。」
孫悟空哈哈大笑。
笑聲在山谷里迴蕩了好一陣子。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菩提的。
她頭髮有點亂,眼睛還帶著剛醒來的迷糊,但腳步很穩。
走到孫悟空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聽到了。」
她說。
「你又要走了對吧。」
不是疑問句。
孫悟空低頭看著她,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臉。
「一起去?」
瑤抬頭看他,翻了個白眼。
「廢話。上次讓你一個人跑出去,差點把命丟了。這次你敢不帶我試試?」
孫悟空咧嘴笑了。
笑得又蠢又開心。
他攥緊了瑤的手,另一隻手把鐵棍往天上一拋。
混沌道鐵在夜空中翻了個跟頭,化作一道赤金色的虹光落回他掌中,通體嗡鳴。
「師父!」
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俺走了!回來給您帶桃子吃!」
身後傳來菩提的聲音,帶著點困意和嫌棄。
「少廢話,早去早回。」
孫悟空大笑一聲。
笑聲沖天而起。
他腳下一蹬,整座方寸山都跟著晃了一下。
金光乍現。
一道流星拖著長長的赤金色尾焰,帶著一個猴子和一個姑娘,撕裂了三界的天幕,沖向了宇宙的最深處。
那道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最終化作星河中一顆微不可察的亮點。
菩提站在崖邊,目送那道光消失在視線盡頭。
風吹起他的白髮和舊道袍。
他站了很久。
然後從袖子裡抽出右手。
五根枯骨般的手指緩緩張開。
掌心裡,有一點極淡的金光在跳動。
像一顆種子。
像一個承諾。
「去吧。」
老人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別讓老夫等太久。」
他轉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偏頭看向虛空深處那個越來越近的氣息。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不是恐懼。
不是忌憚。
是一種闊別已久的東西。
戰意。
「想動老夫的猴子?」
菩提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先過了老夫這一關再說。」
夜風卷過方寸山。
山巔之上,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像是在為一個即將開啟的全新故事鼓掌。
星海彼端,猴子的笑聲還在迴蕩。
新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