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被他一噎，耳根熱了一下，那點熱意從耳垂蔓延到臉頰，她別開目光看向窗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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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瞎說什麼呢？」
宋柏序沒有接話，瞥見床頭柜上的果籃。
大概是哪個長輩來看她時候帶的。
裡面有個蘋果，紅彤彤的，洗得也乾淨。
他拿過那個蘋果，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把水果刀，低頭開始削皮。
果皮從刀口下均勻地落下來，一圈一圈的，沒有斷。
寧馨靠在枕頭上看著他削蘋果。
「你今天真的翹課了？」
「清大能這麼勇的嗎？」
宋柏序手裡的刀沒停，果皮繼續往下落。
他把最後一段果皮削完，蘋果在手裡轉了一下，確認沒有殘留的皮，才開口：
「總有比上課更重要的事要做。」
寧馨一噎。
他把蘋果遞過去：
「吃吧，補充維生素。」
寧馨接過那個削好的蘋果。
果肉光滑乾淨，皮削得均勻整齊，連底部的蒂都處理過了。
她咬了一口，脆的，酸甜剛好，然後抬頭看著他說：
「你能不能別老這樣。」
「哪樣？」
「就……」寧馨咬著蘋果，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移開，「今天怎麼老想著逗我。」
宋柏序把水果刀放回抽屜里，靠回椅背看著她。
「沒有逗你。實話而已。」
寧馨瞪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蘋果，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句「實話」和蘋果一起咽下去、消化掉。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曹雪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粥和一盒水果，看見床邊坐著個人愣了一下。
她目光先落在宋柏序身上，男生灰色毛衣，黑色外套，坐姿端正，氣質乾淨。
然後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兒，寧馨手裡正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嘴角還沾著一點蘋果汁。
知女莫若母。
寧馨自出生，就沒動手給水果削過皮。
「阿姨您好。」
宋柏序已經站起來了，轉過身對著門口微微欠了一下身。
「我是宋柏序，昨天那位男同學宋柏簡的哥哥。聽說寧同學病了，過來看看她。」
曹雪把粥和水果放在櫃檯上，目光在宋柏序身上停了好幾秒。
她是當法官的人，看人的時候習慣先從頭到腳過一遍，這個男生站在她面前，禮貌但不拘謹，從容但不傲慢，在長輩面前還能這樣姿態自然，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一路看下來，腦子裡已經把「家境不錯」「家教好」「舉止得體」幾個標籤給他貼好了。
「你是昨天送寧馨來醫院那個同學的哥哥？」
曹雪的語氣從進門時的意外變成了帶著暖意的熱絡，「昨天真是謝謝你弟弟了，那孩子跑前跑後的，我們到了他才走。」
「你們家孩子怎麼都這麼懂事。」
宋柏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拿捏得剛好，不誇張也不敷衍：
「寧同學平時也幫了我弟弟很多。他成績進步那麼大，多虧了她。」
曹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寧馨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嘴上卻已經開始跟宋柏序聊起來了：
「你還是大學生吧？在附近上學嗎？」
「我目前在清大，數學系，大二。」
曹雪手裡正要打開那碗粥的蓋子，聽見「清大」兩個字，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手從粥蓋上收回來，轉過身重新看向宋柏序，目光里那點「客氣一下」的熱絡已經變成了「真材實料」的熱絡：
「清大的？還是數學系？」
她轉頭看了寧馨一眼，又轉回去看宋柏序，「喲喲，那你可真是厲害。」
「我們家寧馨也一直想考清大，她還經常跟我說她想去……」
「媽，」寧馨把蘋果核放在床頭柜上的小碟子裡，聲音裡帶著無奈，「你別看見一個清大的就這麼激動。」
「我激動了嗎？」
曹雪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宋柏序，嘴角的笑意根本蓋不住，「我這是替你高興，人家學長可以帶帶你呀。」
她對宋柏序說，「她之前也提過，說她有個小老師在清大，幫她補了幾次課，就是你吧？」
「是。」
宋柏序說，「寧馨底子很好，學東西特別快。她考清大沒問題，我等著她來當學妹。」
曹雪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畢竟，誰不想聽到別人夸自己的孩子優秀的。
她拉了把椅子在宋柏序旁邊坐下來，那碗粥被暫時擱在了一邊。
「那你們平時都怎麼補課？我們家寧馨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媽……」
寧馨又喊了一聲，聲音里的無奈比剛才重了一個調。
「我跟孩子聊聊天嘛。」曹雪擺手示意她別插話，又轉過頭對宋柏序說，「她總是說自己有些地方學起來還挺累的，我感覺是學習方法沒找對，我們那個時候讀書啊……」
「媽，宋柏序還有事呢，你別拉著人家聊個沒完。」
寧馨撐著被子坐直了一點。
曹雪終於被她這個語氣喊得住了嘴，笑了一下站起來：
「行行行，我不說了。那孩子，你先跟寧馨聊著，我去問問護士她下午什麼時候能回家。」
她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嘴角還翹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宋柏序一眼，那一眼裡的喜歡毫不遮掩，像在看一個剛剛被自己蓋章通過了的什麼候選人。
門在她身後關上之後，寧馨嘆了口氣躺回枕頭上，拿過那本書蓋住了自己半張臉。
「我媽就這樣，你別在意。」
「阿姨挺好的，」宋柏序說，「說話爽快。」
「她平時審案子審慣了，審人也審慣了。」
「估計是年紀到了，最近總是開口想當年……」
寧馨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看著他，「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被審了一圈？」
宋柏序想了一下：「我覺得……像是面試。」
寧馨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
寧父原本下午有個會走不開，開完才趕過來，進病房的時候看見曹雪正跟一個年輕男生說話，他停了一步，目光在宋柏序身上落了一瞬，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走過去看了看寧馨的臉色，確認她已經退了燒，神色恢復了正常，才轉向宋柏序。
曹雪在旁邊介紹：
「這是宋柏簡同學的哥哥，宋柏序，清大數學系的。」
「昨天那孩子送寧馨來的醫院，他哥哥給寧馨補過課，今天特意來看望她的。」
她語氣里的那點喜歡藏都藏不住，尤其在「清大數學系」幾個字上加重了力度。
寧父聽完之後看了宋柏序一眼，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心了。」
但目光裡帶著審視陌生人的沉穩，不像曹雪那樣露骨的熱情。
醫生走後，曹雪開始收拾病房裡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回頭發現寧父已經接了個工作電話，站在走廊里低聲說著什麼。
她嘆了口氣：
「你爸又來了，說好了一起接你出院的。」
果然寧父愧疚地交代了幾句，只能匆匆離開。
曹雪拎起兩袋東西試了試分量，轉過來正猶豫怎麼拿，宋柏序已經伸手接過了她手裡那個更重的袋子：
「阿姨我來吧。我開了車過來，可以送你們回去。」
曹雪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又起來了：
「那怎麼好意思，你專門跑一趟醫院已經夠麻煩你了。」
「不麻煩，左右我今天也沒什麼要緊事。」
宋柏序接過袋子的時候動作自然妥帖，連帶把另一袋曹雪差點忘在床頭的袋子也拎了起來。
寧馨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聽見他說「今天沒什麼要緊事」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明明是翹了課來的，現在對著她媽又說了「沒什麼要緊事」，真是睜眼說瞎話。
她垂下眼繼續繫鞋帶，鞋帶被她系了一個很緊的結，手指按在上面壓了一下。
……
從病房到停車場的路上，宋柏序走在前面拎著東西，走得不緊不慢，剛好配合曹雪的步幅。
他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提前一步開了后座車門，把袋子放進去之後又回頭等她們走近。
曹雪坐進后座的時候轉頭看了寧馨一眼，那個眼神里全是無聲的讚嘆。
到家之後曹雪忙前忙後倒水、洗水果，又留宋柏序在客廳坐下聊了一會兒。
寧馨上樓換了件乾爽的衣服，下樓的時候正好聽見她媽在問：
「你們清大食堂的飯怎麼樣？」
她嘆了口氣，站在樓梯上喊了一聲：
「媽，你讓人家喘口氣。別再問東問西了。」
曹雪回頭看了一眼她，終於收了話頭：
「那我不問了，你上去歇著吧。」
「阿序啊，你要是沒事就留下來吃晚飯吧，再過一會兒，寧馨他爸也該忙完回來了。」
宋柏序還沒來得及推辭，她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嘴裡嘟囔著：
「多加雙筷子的事情而已。」
寧馨站在樓梯上看著他。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宋柏序抬頭看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要不要上來看看我複習進度？正好有道題我想問問你。」
宋柏序看著她。
她站在樓梯拐角，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垂在身側，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淺一些，病後的蒼白還沒完全褪乾淨，但眼睛是亮的。
他點了一下頭，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走過來的時候經過廚房門口，對裡面正在切菜的曹雪說了一聲：
「阿姨，我上樓看看寧馨的題。」
曹雪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菜刀，嘴上笑得收不住：
「去吧去吧，飯菜好了我叫你們。」
宋柏序上了樓，寧馨已經站在房間門口等著了。
她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她身上有一點淡淡的藥水味，混著病房裡帶出來的消毒水氣息，和她平時那種乾淨的洗髮水味道不太一樣。
他腳步停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走進了房間。
書桌上攤著她剛從醫院帶回來的課本和筆記，檯燈開著，光聚在那幾頁寫了一半的習題上。
宋柏序在她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拿起她做了一半的題看了看，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這一步做得沒問題，但後面你跳了一段推導，是不是沒寫完就被打斷了？」
「嗯，昨天做到一半就有些暈了。」
寧馨在床沿坐下來，離書桌隔了一小段距離，「後面那部分我想了一會兒，覺得有兩種走法，但不確定哪條更順。」
宋柏序拿過筆在紙上補了幾行，他低頭寫的時候寧馨側著身子看著他，從她坐的角度能看見他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出清晰的輪廓，睫毛在顴骨上方投著一小片陰影。
他寫完遞迴來的時候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他已經在紙邊上寫了一行小字：
「第二種更簡潔，但需要多驗證一步參數範圍。你先試第一種，等確定思路通了再優化。」
寧馨接過紙，看的時候點了點頭。
宋柏序看著她低頭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過今天別做太多。病還沒好利索，你還在虛弱期。」
寧馨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想說「我沒事」，但話到嘴邊被他的目光攔住了，她只能「嗯」了一聲，把紙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房間裡的氣氛溫和而鬆弛，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寧馨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屏幕上同時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她點開的時候宋柏序的目光無意識地掃了過來……
屏幕上那個備註名他認識，宋柏簡的頭像旁邊跟著一行字：
「你今天好點了嗎？林曉悅說你出院了。晚上好好休息，別急著來學校。」
寧馨低頭回了一條：
「好多了，周一應該能準時回學校。」
她抬頭的時候注意到宋柏序的目光還落在她手機屏幕剛剛熄滅的那個位置，然後某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個皺眉的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散開了，他移開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筆記本上，指腹在紙頁邊緣按了一下。
……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寧父已經在家了。
四個人圍桌坐著，中間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和幾個炒菜。
曹雪給宋柏序盛湯的時候說他太瘦了，讓他多喝一碗。
寧父雖然話不多，但也順口問了幾句他學專業的方向，聽完之後點了下頭，說他路子走得正。
這幾個字在他嘴裡算得上是某種認可。
曹雪忽然想起來什麼，放下筷子看著宋柏序：
「對了，昨天事出突然，那個……你弟弟送寧馨去醫院的那個事，我們還沒來得及當面謝他呢。」
「回去後，你幫我們帶句話，就說叔叔阿姨非常感激他，那天他跑前跑後的，真的費心了。」
宋柏序放下湯碗，表情里掠過一絲極快的什麼，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會轉告他的。」
「你們家兩個孩子都這麼懂事，父母真是教得好。」
曹雪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宋柏序，語氣里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以後要是寧馨去清大，還得麻煩你多照應她。」
「那是肯定的。」
宋柏序說。
聽到這話，寧馨正低頭喝湯，熱氣蒙了她的鏡片，她伸手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全程沒抬頭，但她耳朵尖那一點紅色映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沒有被任何人漏看。
飯局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柏序在玄關穿外套，曹雪站在旁邊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到家發個消息。
寧馨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的那道門檻上，看著他把外套拉鏈拉好，她媽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什麼「下次有空再來」。
宋柏序應著，彎腰換好鞋，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越過曹雪的肩膀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站在門檻上沒有動，只是回了他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點頭。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門外的台階上響了幾聲，然後遠去，被冬夜的安靜吞沒了。
曹雪站在玄關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轉過身來看著寧馨，嘴角那點笑意怎麼也消不下去：
「這孩子真不錯。」
「媽，你今天已經快說了一百遍了。」
「我說的是實話。」
曹雪往客廳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能考上清大，跟他在一個學校，我跟你爸就放心了。」
她說完上樓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因為滿意而放鬆下來的懶洋洋。
寧馨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拖鞋。
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風涼涼的，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忽然在腦海里響起來：
【唉，哥哥都登堂入室了，弟弟還在瑪卡巴卡。宿主，你真的不考慮調整一下進度嗎？】
寧馨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瞎操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