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寧馨走進教室的時候,早讀已經開始了一會兒了。
她推開後門進去,書包剛從肩上卸下來,前面的椅子就轉了過來。
林曉悅第一個看見她,手裡的單詞本往桌上一拍:
「寧馨!你病好了?」
這一聲把周圍幾個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
前桌的周彥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推了一下眼鏡,確認她臉色恢復了才收回目光。
後排兩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男生也探頭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說:
「那天嚇死我們了,你站起來就直接往旁邊倒了……」
隔了一條過道的女生遞過來一包暖寶寶:
「這個給你貼著,你剛好別又凍著了。」
寧馨把書包放好,拉鏈拉開掏出課本,被一圈人圍著,有些暖:
「我沒事了,就是那天受涼發了高燒,養了兩天就好了。害大家擔心了。」
周彥在旁邊接了一句:
「最擔心的可不是我們噢……」
「是宋大公子。」
他的話音一落,旁邊幾個人都跟著笑了,目光不約而同地往後排瞟過去。
宋柏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被周彥那句話點到了,手裡的筆轉掉了,他彎腰撿起來,耳朵尖那點紅色藏都藏不住。
宋柏簡把筆重新拿穩,清了清嗓子:
「那是因為她在我面前倒下的,我總得負責到底吧。」
林曉悅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轉頭跟旁邊的同學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寫滿了:我們懂的。
寧馨把課本翻開,側過頭看了一眼宋柏簡的方向。他正低頭假裝在看單詞書,但那本書拿倒了,頁邊朝下翻著。
她看著他把書正回去的時候笑了一下,餘光瞥到了窗外的一片衣角,開了口:
「說起來確實該謝謝你,周四那天你陪了我那麼久,還等我爸媽到了才走。」
宋柏簡手裡的書差點又掉了。
他抬頭看她的那一瞬,目光在她嘴角那個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上停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過了兩三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肯定啊,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醫院吧。」
旁邊的林曉悅又「哦」了一聲,這次聲音更響了一點,旁邊幾個同學也跟著笑了起來。
寧馨已經轉回去了,翻開了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恢復了往常那副認真的表情。
宋柏簡坐在後面盯著她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同桌戳了他一下說他書拿倒了才回過神來。
……
走廊外面,姜云云站在宋柏簡他們教室後門旁邊那扇窗戶的側邊。
她原本是來找宋柏簡的,生日宴會之後,他至今沒有當面跟她解釋清楚,她心裡還是存了疙瘩的,今天來學校之前她下定了決心要當面問清楚。
直到剛才,她走到教室後門的時候聽見了裡面的笑聲,腳步突然就頓住了。
她站在窗玻璃的側方,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看進去,剛好看見寧馨坐在座位上側過臉跟宋柏簡說話,宋柏簡手裡倒拿著書,盯著寧馨看了好幾秒才回神,又聽見他說:
「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醫院吧。」
語氣里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軟。
蓋頭林曉悅那句「最擔心的可是宋大公子」,這話像一根刺,一直扎到了某個她一直不肯承認的位置。
旁邊陪她一起過來的同學也聽見了裡面的動靜。
女生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姜云云的手臂:
「云云,你還好吧?」
姜云云站在走廊里,冬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明晃晃的,但她眼眶底下那圈泛起來的紅色在光線里格外清楚。
她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好」這個字堵在喉嚨里,她試了好幾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個女生看著她眼眶紅了,還想說什麼,姜云云已經轉身走了。
……
她坐回自己座位上的時候,同桌跟她打招呼她沒聽見,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英語書,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走廊里的那段對話還卡在她腦子裡循環播放……
她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走到教學樓後面的花壇旁邊,冬天的風從空曠的操場那邊吹過來,把姜云云的頭髮吹得擋住了半邊臉。
她抬手別到耳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備註為「張哥」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姜云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周五晚上,學校四樓那間舊教室,你們幫我把門鎖上。」
「我只要她待一晚就行。」
「給她一點警告。」
電話那頭的人問了句什麼,姜云云握緊手機:
「別問她是誰,放學的時候她會落了東西回去拿,門不小心被風吹上了……你們把鎖扣上就行。」
「四樓那間沒人用,暖氣早停了,不用太久,一晚就夠了。」
「我這邊會把她手機鎖在走廊柜子里,她沒法聯繫任何人。」
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花壇旁邊,冬天傍晚的風颳過來,把她呼出的白氣吹散在面前。
她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回了教學樓。
寧馨這邊早就收到了系統的提醒。
【宿主,姜云云要對你下手了,檢測到她正在策劃針對宿主的敵對行動。】
「什麼時候?」
【周五晚上,準備將宿主困於教學樓四樓舊教室。找的人均為校外人員。】
【她還同時計劃利用宴會拖住宋柏簡,確保他無法救你。】
「知道了。四樓那間舊教室,沒有監控,暖氣停用,窗戶封死。她選的位置倒是不錯,方便幹壞事。」
她把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檯燈照亮的那一小片桌面上。
「到時候你就把消息遞出去。不能讓宋柏簡知道,讓宋柏序『恰好』聽到就行。」
「別太明顯。讓他覺得是自己湊巧聽到的。」
【明白。】
【可宿主,怎麼又是宋柏序……就不能好好攻略男主嗎?】
「你懂什麼,宋柏簡這種頭腦簡單的,單純的愧疚就夠他受了。」
……
周五傍晚,學校提前放學的鈴聲響過之後,教學樓里的人流開始往外涌。
宋柏簡和姜云云在放學鈴響之前就請假走了。
姜云云走在前面,今天換了件淺色的呢子大衣,化了比平時精緻的妝,步伐輕快,像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圈內聚會。
宋柏簡跟在她旁邊,奇怪地問:
「怎麼這麼著急?不是說八點才開席嗎?」
「今天宴會也許會提早開始,你陪我一起過去幫幫忙唄,我爸媽訂的那個廳還有幾個布置沒弄好。」
「這次這活兒是我要求接下的,你幫我看著點,可別讓我丟了人。」
宋柏簡沒有多想就應下了:
「行,那我跟你先過去看看。」
宴會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宋柏簡進去之後被幾個朋友們圍住了。
有人拉著他看場地布置,有人讓他幫忙確認音響和燈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學校里最近的事,話頭被他接過去又扯開,始終沒讓他坐下來認真看手機。
姜云云坐在旁邊和閨蜜說話,目光時不時掃過來,確認他還在視線範圍之內。
……
學校這邊,天已經完全黑了。
四樓的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路燈投進來的微弱橘色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模糊的暖色。
寧馨踩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光走到走廊中間那間教室門口,試了一下門把手,推開了。
裡面一片漆黑,窗戶玻璃上貼著舊封條,糊了好幾層,把外面路燈的光也擋去了大半。
暖氣片摸上去冰涼,管道里沒有水流聲,整個空間像一座被遺棄的小型冰庫。
她找到牆角靠窗的位置,貼著牆壁坐下來,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膝蓋收起來抵著胸口,兩隻手互相抱著塞進袖子裡。
她呼出來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散得很慢。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然後是一聲門鎖扣上的金屬碰撞聲,咔嗒。
寧馨閉了一下眼。
白氣從她嘴唇之間散出來,在漆黑的空氣里慢慢化開了。
……
宴會廳二樓的走廊里,宋柏序正從洗手間出來。
他今晚本不想來這場聚會,但他母親交代:
「姜家請帖都送到家裡了,你露個面總行吧,畢竟大家真多年的交情擺在那兒。」
宋父又適時補了一句:
「你弟弟也去,幫我看著點別讓他喝多。」
如此,只能被迫來走個過場。
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沒有系,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開著,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溫水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強撐的狠意,但那個嗓音的主人,他認得。
「……別讓她出來。我這邊會拖住宋柏簡的,他今晚走不開,不會回去的。」
宋柏序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裡那杯溫水還端著,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指尖。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姜云云背對著他,正在掛電話。
她說了最後一句:
「四樓舊教室。凍一晚,那個寧馨就知道厲害了。」
電話掛斷。
宋柏序站在拐角處,手裡的溫水杯還沒端起來過,紙杯壁被他攥得微微變形。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往後退了半步,撤回了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姜云云收起手機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路過拐角處,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盡頭窗外冬夜的冷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
宋柏序已經從樓梯下去了。
他步伐極快,下樓梯的時候手扶著扶手一步兩級地跨著,西裝外套沒有系扣子,下樓的風把他襯衫領口吹得往後翻了一下。
宋柏簡從沙發上抬起頭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哥的背影從門口消失。
他把手裡那杯沒喝多少的東西放下來,站起來追了兩步:
「哥?哥你去哪?」
「我有事先走。」
經過門廳的時候宋柏序伸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推開門走出去,十二月的冷風灌了他滿頭滿臉。
他走到車旁邊掏出鑰匙按了解鎖鍵,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
車燈亮起來的時候他調轉車頭出了會所大門,駛入夜路的車流中。
宋柏簡站在會所門口,攥著手機,風灌進他沒扣好的外套領口裡。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抬頭看著他哥消失的那個方向,心裡有一團說不清的東西忽然翻湧上來,那種感覺比他喝過的任何東西都更讓人清醒。
他轉身走回宴會廳的時候步子比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口袋裡手機被他握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心裡有些不安。
而車上,宋柏序則看著儀錶盤上的數字在攀升,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投進車廂里的光影一段一段地交替著。
……
宋柏序把車停在學校側門的時候,門口的值班室里亮著燈。
他下了車快步走過去敲了敲窗,裡面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看見一個穿著西裝大衣的年輕人站在冬夜的冷風裡,愣了一下。
來的路上,宋柏序早就讓人用了些手段,找到了寧馨的位置。
此刻面對保安,宋柏序的聲音比平時快了許多:
「四樓中間那間舊教室,有個學生被困在裡面了,麻煩你跟我上去開一下門。」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還沒熄火的車,像是想追問什麼。
宋柏序的下一句已經遞過來了:
「我是她哥哥,接到電話說她被鎖在裡頭了,鎖是掛鎖,我已經讓家裡報警了。」
「您先跟我上去看一眼。」
保安大概也是見過事兒的,一聽「報警」兩個字就站起來了,知道事情有些嚴重了,立刻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
「哪個教室?四樓那排舊的?」
「中間那間,窗戶封死那間。」
宋柏序已經轉身往教學樓方向走了,保安趕緊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門廳上了樓梯,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又急又重地迴蕩著。
走廊里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震亮了幾盞,亮白的光照著積了一層薄灰的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