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半時分抵達了京城郊外。
城門早已落鎖,趙橫便尋了南門外一處僻靜的客棧先落腳。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客棧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後院幾間廂房都空著,檐角掛了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悠悠地晃著。趙橫把前後都查了一遍,又讓人在院牆外布了暗哨,才來回報說一切妥當。
蕭祁先把寧馨送進了最裡間的廂房。
屋子雖簡陋,被褥倒是新的,桌上還擺了一壺溫著的熱水和幾碟點心。
寧馨坐在桌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往窗外飄……
窗外是客棧的後院,再往外是一道矮牆,翻過去就是野地,順著野地往南走,能繞開城門直通官道。
「你在看什麼?」
蕭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馨把目光收回來,搖了搖頭:
「沒看什麼。」
蕭祁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
他把窗子合上了半扇,轉身說:
「今晚先在這兒歇一宿。明日早間城門開了再入城,直接回府。」
寧馨眉頭卻微微蹙著,像在想什麼心事。
蕭祁盯著她:
「怎麼了?」
「我進城之後……不想住進王府。」
蕭祁原本靠著牆的姿勢微微直了直:
「為什麼?」
「我……」
「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住進肅王府里去,外頭的人會怎麼說?」
「您的名聲,王府上下的眼目,還有您那些兄長的耳目……我不想給您添麻煩。」
「您若是有心,在城裡幫我尋一處小院子就好,我自己住著也自在。」
「不可能。」蕭祁果斷拒絕。
「我帶你回王府,不是為了把你關起來。」
「你在府里,我就能守著你。你怕麻煩也好,怕名聲也好,那些東西我來擔。你只管好好地待著,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寧馨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出薄薄的一層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低著頭擺弄杯沿,他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拐進了隔壁的廂房。
寧馨坐在燈下等了一會兒。
隔壁傳來開門關門的動靜,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邊的燈也滅了。
四下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一兩聲蟲鳴和更遠處隱約的犬吠。
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推開那半扇合上的窗子。
後院的矮牆果然在月下清清楚楚地立著,牆頭長了一叢野草,被風壓彎了腰。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窗沿翻了出去。
夜風灌進衣領里,涼絲絲的。
她踩著院中青磚的縫隙踮腳走到牆根,剛攀上牆頭的一條腿還沒來得及翻過去——
「你要去哪兒?」
這話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像一記鐘鳴。
寧馨的動作僵在了牆頭上。
她緩緩回頭,月色底下,蕭祁正倚在廊柱上看著她,雙臂抱在胸前,姿態鬆散得像是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在月光里看不太真切,可那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望著她,沒有什麼怒意,倒有一種篤定的瞭然。
他慢慢地走過來,一步一步踏過青磚地面,在牆根下站定,仰起頭看著她僵在牆頭上的姿勢,然後伸手輕輕托住了她那條懸在半空的小腿。
「下來。」
「我接著你。」
寧馨咬了咬牙,沒有動。
蕭祁仰頭看了她片刻,聲音放低了半度:
「同樣的事,我不會讓它發生第二次了。」
「你上次走的時候我沒攔住,這次,怎麼樣也得盯著你了。」
寧馨攥著牆頭那叢野草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偏過頭去不看他,月光照著她緊繃的下頜線和抿緊的嘴唇。
過了好半晌,她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
蕭祁把托著她腿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無奈:
「透氣可以,等天亮了,我陪你到街上走走。」
「現在深更半夜的,一個懷著身子的人爬牆,像什麼話。」
寧馨被他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他……
分明是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卻隻字不提。
她緩緩把腿收了回來,從牆頭上滑下去。
蕭祁伸手接了她一把,手臂穩穩地攬住她的腰,等她站定了才鬆開。
「回去睡吧。」
「今晚我會一直守著你。」
寧馨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沒說話,腳尖碾著青磚縫裡的一粒石子。
過了半晌,她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廂房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您也去歇著吧。」
蕭祁站在月色里,看著那扇門合上,又聽見門閂從裡面輕輕落下的聲音。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走到廊下的陰影里,拉了把竹椅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那扇門沒有再打開過。
*
林府今日難得一家齊聚。
林父休沐,午後便讓廚房備了茶點,一家四口坐在花廳里。
窗外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日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紫檀木的茶案上。
林母親手沏了一壺君山銀針,給丈夫斟了滿杯,又給兒女各續了一盞,才坐下來捻起一塊茯苓糕。
「栩兒也不小了。」
林母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林栩身上,語氣裡帶了母親常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關切,「我聽說你最近常常往陳家去?陳家那姑娘我見過,模樣周正,性子也溫和。若你上了心,今年入秋前便去提親,趕在年前把婚事辦了也好。」
林栩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尷尬:
「母親……只是尋常走動,還沒到那一步。」
林母笑著嗔了他一眼:
「尋常走動能走動得這麼勤?你當你娘不知道呢。」
她轉而又看向林霜,目光柔了幾分,「霜兒也是,過了年就十九了,不小了。」
「對了,隔壁李夫人前幾日還跟我提起她娘家侄兒,去年中了舉人,人品家世都不錯,改日安排你們相看相看?」
林霜一直低著頭擺弄茶杯蓋子,聽到最後一句猛地抬起頭來,朝林栩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林栩會意,擱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母親,霜兒還小呢。再等兩年也不遲,急什麼。」
林母臉上的笑意斂了半分。
她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把茶盞慢慢放下:
「栩兒,你從前從不替他妹妹擋這種話的。今日倒是怪了。」
她盯著林霜泛紅的耳根,嘴角彎了彎,「霜兒,你跟娘說句實話——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林霜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可那副低頭絞帕子的樣子,已經替她說得明明白白了。
林父原本正端著茶盞聽他們說話,此刻卻忽然擱了杯子。
青瓷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整個花廳安靜了一瞬。他看向林霜,目光不像林母那麼溫軟,帶著老將特有的那種利落和銳氣:「是誰?」
林霜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林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隨即變了臉色。
知女莫若父,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褶子,語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對肅王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林霜攥緊了帕子,沒有否認。
花廳里頓時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簌簌的聲響。
林母臉上的笑也淡了,她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又看看丈夫鐵青的側臉,識趣地沒有開口。
林父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聲音硬得像鐵:
「你想都別想。這件事,我不會同意的。」
「林家是絕不會把女兒送進皇家門的!」
「林家打了一輩子仗,靠的是刀槍上的本事,從來不靠攀龍附鳳。你若是存了這個念頭,趁早給我掐了。」
「可是父親,我跟他並肩打了三年仗……」
林霜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他對我……」
「他對你什麼?」
林父打斷她,目光冷厲,「他若是真對你有意,怎會讓你給的遣送你回京?他若真將你放在心上,你被人從邊關送回來的時候他為何連一封信都沒有?」
他緩了一口氣,語氣沉而篤定,「肅王那個人,城府深得很。」
「你別看他打了勝仗風風光光的,他在京中的處境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
「太子和晉王兩邊都盯著他,他手裡捏著兵權,是塊誰都想咬一口的肉。你若跟了他,往後便是被架在火上烤。林家世代忠良,從不摻和奪嫡那些事。你嫁進皇家,是禍不是福。」
林霜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知道父親的脾氣——他說一不二,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下意識地去看哥哥,想讓他替自己再爭取兩句,卻見林栩低著頭默默喝茶,避開了她的目光。
林父看了林栩一眼,又叮囑了一句:
「栩兒,你也別跟著妹妹瞎胡鬧。」
「千萬記得,別去招惹肅王。也別拿那些小聰明去碰他的底線。」
林栩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垂下眼帘,低聲應了句:
「兒子明白。」
林父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仰頭飲盡,起身回了書房。
林母嘆了口氣,拍了拍林霜的手背低聲說了句:
「你父親也是為你好。」
然後也跟著走了出去。
花廳里只剩下林栩和林霜兩個人。
林栩張了張嘴,想對林霜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想想那些勸慰的話,哪一句都像刀子,他不想往妹妹心上再捅一刀。
正猶豫著,門外一個小廝快步走過來,在廊下躬身道:
「公子,人回來了,在書房候著呢。」
林栩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拍了拍林霜的肩頭:
「你先回自己院裡歇著,別多想。哥晚些時候去看你。」
林霜紅著眼睛點了點頭,目送他出了花廳。
可她的目光追著他穿過迴廊時,看見他拐過月洞門的那一瞬間步速驟然快了半拍,脊背也比方才繃得更直了些。
猶豫了一瞬,林霜還是悄悄起身,沿著迴廊的陰影跟了上去。
……
林栩的書房門是虛掩著的。
林霜貼著牆根繞到窗下,尋了一處被竹影遮住的縫隙往裡看。
一個灰衣人背對著窗站在書案前面,林栩坐在案後,面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可聲音冰冷,讓林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肅王府那邊,有什麼動靜?」林栩問。
灰衣人垂首:
「公子,咱們的人全部沒了蹤影。」
「自柳溪鎮一撥人失手之後,後續派出去的幾批也都陸續斷了消息。肅王府的人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咱們在後面跟著,走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屬下懷疑……他們已經查到了什麼。」
林霜在窗外整個人定住了。
柳溪鎮。
肅王府。
沒了蹤影。
她在心裡飛快地把這幾句話串起來……
哥哥派人去了江南?
他派去的人跟肅王府的人撞上了?
她想到一種可能,心頭猛地一緊,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指尖開始發顫。
書房裡,林栩沉默了很久。
他那張原本溫潤的面孔此刻繃得像塊石頭,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收暗了,只余最後一抹淡金掛在他緊抿的唇角上。
他想起方才父親在花廳里那句「別拿那些小聰明去碰他的底線」,那話的重量此刻全壓在了他肩上。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聲音穩得不像有絲毫猶豫:
「讓剩下的人全部撤回來,一個不留。」
灰衣人應了聲:
「是。」
林栩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相關的人……你處理好。」
灰衣人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這意思,便是那些被派出去的人,就算撤回來了也不能留在世上。
他們知道得太多了,一旦被肅王府抓住,順藤摸瓜查回林家只是時間問題。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永遠張不開嘴。
灰衣人垂首時臉色有些發白,可他什麼異議都沒有說,只低聲道:
「屬下明白。」
窗外的林霜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猛地退後兩步,背脊撞上身後的竹叢,幾片竹葉簌簌地落在她肩頭。
她顧不上那些,轉身快步離開,步子又急又碎,險些被迴廊的台階絆倒。
她一路沖回自己院裡,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