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程,蕭祁刻意放慢了速度。
馬車從柳溪鎮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的輕響,窗外是江南暮春的田野……
寧馨靠在車壁上,手裡被蕭祁塞了一隻剝好的橘子,她一小瓣一小瓣地往嘴裡送,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一片又一片的油菜花田上。
蕭祁坐在她旁邊,一隻手始終虛虛搭在她腰後,隔著一層春衫沒有碰實,卻也沒有收回去。
他偏頭看著她安靜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累了就靠著我睡會兒,路還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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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
寧馨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又往外看,「我好久沒看過這樣的景色了。邊關只有黃沙和雪,這裡到處都是綠的。」
蕭祁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被日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嘴角還沾著一小點橘子的汁水,她自己渾然不覺。
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
寧馨頓了一下,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低下頭繼續看窗外,可耳根浮起的那層薄紅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馬車慢悠悠地晃著駛離。
……
京城這邊,林家的書房裡是另一番光景。
林栩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幾封沒有拆完的信函,可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手裡捏著一隻青瓷茶盞,指節泛白,面上那種慣常的溫文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剩下的是一種沉得發黑的東西。
下首站著一個灰衣人,是派出去那批暗衛的聯絡人。
他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公子,派去柳溪鎮的人……至今沒有傳回消息。」
「按約定,他們得手之後最晚今早也該有信鴿回來的。可屬下等到現在,什麼都沒有。」
林栩手裡的茶盞「咣」一聲砸在案面上,青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茶水濺了滿案。
他沒去管那些順著案沿往下淌的水漬,只咬著牙罵了一句:
「廢物!一個女子都解決不了?」
「我養你們是吃乾飯的?」
灰衣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公子息怒。那女子……似乎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你是在替他們找藉口?」
林栩的目光刀子一樣剜過去。
灰衣人立刻住了嘴,只是心裡明白,那批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林栩深吸一口氣,按著案沿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
他的靴尖踢翻了地上那隻滾落的茶盞,發出叮噹一聲脆響,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停住腳步,背對著灰衣人,聲音冷下來:
「肅王那邊呢?有什麼動靜?」
「肅王府的人今日清晨確實有所調動,據監視的人回報,府中親衛隊有近半數離了京,去向暫時不明。」
「但王爺本人……」
灰衣人斟酌了一下措辭,「似乎並未出府。屬下的人看見今早肅王還在府中用了早膳,並未出行。」
林栩的眉心微微鬆了半寸。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肅王還在府中用早膳」的消息,是蕭祁故意放出去的煙霧。
他本人早就連夜離京了,留在府中的只是個身形相近的親衛穿了他的衣裳在窗前晃了晃。
林栩的人隔著一道院牆遠遠看著,自然看不真切。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也沒找到那女子的蹤跡。」
林栩慢慢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案上那攤狼藉的茶水上,「那咱們的人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灰衣人的喉結動了動:「可能……是的。若是被那女子活捉……送至官府?」
「放心,那些個酒囊飯袋審不出來。」
林栩打斷他,語氣比方才穩了些,「你們做事的規矩我清楚,身上沒帶能查出來歷的東西。」
「就算被抓住了,那些人也扛得住。」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領頭的張四是個嘴硬的,可底下的人……」
「夠了!」
林栩一巴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他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股火壓回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只剩冷意,「他們既然沒傳回消息,便說明還沒成事。」
「你加派人手,順著柳溪鎮周邊繼續搜,就算他們把範圍擴大了也要把人找出來!」
「是。」
……
另一邊,正在趕路的隊伍內。
趙橫在燈下站了片刻,臉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將軍,審出來了。」
「那幾個被抓的暗衛,一開始嘴都很硬。屬下怕驚動旁人,把他們關在了鎮外一處廢窯里,輪換著審了兩天一夜。」
「今早終於有人扛不住了,開口交代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是林府。兵部侍郎林栩的人。」
蕭祁的表情紋絲未變。
他站在那盞油燈旁邊,昏黃的光映著他半張側臉,另外半張隱沒在陰影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冷得不像笑,倒像是刀刃上擦過的一絲寒光。
「林栩。」
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這是要跟本王斷交了。」
趙橫站在對面,後背微微發緊。
他跟了蕭祁這麼多年,見過他殺伐決斷、見過他隱忍不發,可此刻蕭祁臉上那種平靜,反而比勃然大怒更讓人心底發寒。
他低著頭不敢多言,只等蕭祁開口。
「問出什麼細節了?」
蕭祁坐了下來,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叩著。
「派出去的是林栩養在暗處的死士,領頭那個叫張四,從前在南疆跟著老林將軍幹過髒活。」
「任務很簡單……在肅王府的人之前找到寧姑娘,就地滅口,不留活口。」
趙橫頓了頓,「屬下問他們為何要這麼做,那個開口的人說,林公子……是為了他妹妹。」
「林霜。」蕭祁的手指停住了。
「是。林二姑娘回京之後情緒一直不好,聽說了將軍在找寧姑娘的事之後哭鬧了一場,林栩心疼妹妹,便動了殺心。」
趙橫說這些話時語速很慢,像是在替蕭祁消化這些信息,「將軍,林栩和您多年的交情……」
「交情?」
蕭祁忽然笑了,可那笑意不到眼底,「派人追殺我的人,他看重我們的交情了嗎?」
趙橫閉了嘴。
蕭祁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栩那邊現在還不知道寧馨已經被我們的人帶走了?」
「按屬下的推斷,他派出來的人遲遲沒有消息傳回,他應該已經起了疑心。但咱們封鎖了消息,他目前大約只當寧大夫這邊出事了,尚不確定是我們截走了……」
趙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將軍,有件事屬下想了又想……那幾個暗衛的口供里,有一處不對勁。」
蕭祁抬眼看他:「說。」
「林栩的人到柳溪鎮的時間,比咱們預估的早了太多。」
「按那暗衛交代的出發時間推算,他們幾乎是在咱們的人剛摸到柳溪鎮外圍的時候,就已經鎖定了寧姑娘落腳的位置。」
趙橫的聲音壓得低,一字一句的,「屬下往回想了好幾遍,林家那些暗衛,怕是一直在盯著咱們王府派出去的人。」
「屬下帶著兄弟們查訪寧姑娘下落的時候,被他們綴在尾巴後面跟了一路。」
「是屬下疏忽了,沒能發覺被人盯了梢。」
他說完這句話,頭低下去,嗓子裡像是含了塊石頭:
「是屬下的失職。」
「若是早發現林家的人在後面跟著,咱們就能提前調開他們,寧姑娘也不必差點……」
「回京之後你自己去領罰。」
蕭祁打斷了他,聲音不算嚴厲,可那平平的語氣比責罵更讓人難受,「二十軍棍,記著。往後在外頭辦事,尾巴掃乾淨了再動。」
趙橫沒有辯解,抱拳應了聲:
「是。」
蕭祁轉過臉去,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他的聲音從暗影里傳過來,冷而篤定:
「林家那邊,從今往後不必再來往了。」
「把話說清楚——」
「以後林家的人再靠近我肅王府半步,別怪我不念舊。」
趙橫心中瞭然,垂首應道:「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