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幾步走到車邊,從後備箱裡取出兩條用牛皮紙包著的煙,走回來遞給林姣。
林姣接過來,轉手遞到譚海銘面前,語氣隨意卻帶著誠意:「譚警官,上回凱麗大廈的事之後一直沒機會當面道謝。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你可別推辭,要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
譚海銘看了那牛皮紙包一眼,手伸了一下,又頓住了,像是在掂量接還是不接。
「林小姐,這怎麼好意思,上回的事是公事,我應該做的——」
「公事是公事,人情是人情。」
林姣沒等他說完,把那兩條煙往他手裡一塞,「再說了,我今天還有事想麻煩你呢。我有個朋友剛進警局,分到星島那邊,什麼都不懂,我想有個前輩教教他能更快讓他融入,改天要是方便,還請你幫忙指點他兩句,我這兒先謝過了。」
譚海銘手裡掂了掂那兩條煙的分量,笑了笑,沒再推辭,夾到腋下,動作自然利落:「林小姐客氣了。這點小事,您說一聲就行,您朋友的事我記著了,改天讓他來找我,我給他講講規矩。」
他頓了頓,側身讓了讓路,朝林姣的車看了一眼:「那我就不耽誤您了。有事您只管吩咐,到時候我一定到。」
林姣朝他點了下頭,不再多說,彎腰坐進車裡。
周正山關上車門,繞過車頭上了副駕駛。
車子緩緩啟動,滑入荷李活道的車流里。
譚海銘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拐過街角不見了。
旁邊幾個組員這時湊了上來,其中一個眼尖,瞥見他腋下那包牛皮紙包著的東西,低聲問了句:「譚哥,什麼煙?」
譚海銘沒搭腔,取出一條煙,拆開封口,抽出兩盒扔給說話那人。
對方接住一看,煙盒上印著『三五』兩個字,白底金字,是英國原裝進口的那一款,市面上不好買,價錢頂得上普通煙兩條。
他眼睛亮了一下,低聲「嚯」了一聲。
「收好了,少說話。」
他說了一句,但底下幾個人都麻溜地把各自把煙揣進口袋,一個個喜笑顏開。
至於多出來的大家都知道還得孝敬上面,都心裡門清,沒有人覺得不公平。
譚海銘轉身,拎著剩下那條包著的煙上了石階,推門走進了警署。
到了報案室,他把腋下那條煙換到手裡提著,走到櫃檯前,朝值班的年輕警察揚了揚下巴:「老鄭呢?」
年輕警察指了指裡間:「在旁邊調解室處理事呢。」
譚海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朝裡面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問了一句:「剛才有人來報案?」
「咱們這時刻都有人來報案,譚哥您問哪個?」
「小米你現在也不老實了,跟譚哥還藏著掖著。」
譚海銘走了回來,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了一盒煙,拍在了櫃檯上,「喏,好東西,別說譚哥不想著你。」
譚海銘拍完一包煙,站在櫃檯邊上有些肉疼的拆開了自己唯一剩下的那包,抽出一根煙叼進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繼續道:「老實說,不然我可找你們江老大去了。」
年輕警察小米猶豫了半秒,想到自己的老大和這人的關係,看了眼櫃檯上的煙,攏了回去,壓著聲音說:「一個女老闆,姓林,鋪子被砸了,還扯了個交通事故。」
他說著,翻開登記簿推過來,指尖在Z-1027和J-1103兩個編號上點了點,「黃sir那邊……好像不太想查。但是對方帶了律師,剛剛沒討著好走了。」
譚海銘俯身看了一眼那兩個編號。
「沒討著好?」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小米點頭,「對啊,咱們這兒這類案件多了去了,一天沒有十樁也有八樁。加上這女的得罪的還是青蛇幫罩著的人,那個老闆早就……」
他朝走廊裡間努了努嘴,做了個「你懂的」的表情,「反正查也查不出什麼。我看這女老闆怕是要破產了,長得還挺漂亮,還不知道以後啥結果呢,真是可惜了。」
譚海銘深吸一口嘴裡的煙,將煙拿下來看了看,在櫃檯邊沿輕輕磕了磕菸灰,「知道了,謝啦。」
說罷,擺了擺手轉身朝走廊里走了。
走廊左手邊第一間就是黃達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聲,隔著門板聽得模模糊糊的。
譚海銘放慢腳步,側耳聽了片刻。
門縫裡透出黃達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嗓門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自己說,你那個司機怎麼想的?踩一腳油門的事,你給我鬧成個剎車失靈?現在人家律師都上門了,你叫我來替你擦屁股?」
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另一道聲音響起,略顯蒼老,帶著商場那種老油條特有的圓滑嗓音:「黃sir,頭一回我是大意了,想著嚇唬嚇唬就得了,也好探一探對方的深淺,真不能得罪我也好收場。可店鋪那樁事真不是我乾的,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是不是別人趁火打劫?」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黃達的聲音沉下來,「你王昌做事的規矩我還不清楚?你不砸,但你那張嘴跟宋青的人說過沒有?你回去問問,是不是他們手癢動了手。老王,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出了事我幫你兜著,可你不能把我往火坑裡推。那女人請了律師,一看就難纏得很。你要是再這麼莽下去,露出的馬腳太多,我也沒法子替你周旋了。」
王昌的聲音急了些:「黃sir,咱倆什麼交情?我哪回少了你的——」
「我說的是交情的事嗎?」黃達打斷他,語氣里那股不耐煩壓不住,「我說的是你這事做得不乾淨。駱遠那小子今天還在卷宗上寫了關聯備註,你說我能少得了他的好處嗎?」
屋裡靜了一陣,王昌的聲音再響起來時,低了不少:「那……黃sir,等我年前結了帳……」
譚海銘沒再繼續聽下去,若無其事地走過門口,往自己辦公室走去。
這種事實在是太司空見慣了,他自己也干。上上下下都這個風氣,所以壓根就不存在怕誰舉報之類,那完全是自找死路。
譚海銘到了走廊盡頭,推開了行動組大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