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音落下去,那人臉上的笑還在,但嘴角的弧度緊了緊。
他把茶杯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來的手在褲兜外面彈了一下,「林老闆你這話可說錯了。」
他開口時語氣還是和氣的,「我們警察說話都是負責任的。那人真是黃sir的親戚,我可以作證。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做偽證的代價了。」
他說完最後那句,目光終於直直地對上了林姣,笑意收了大半,露出眼底的警告。
「對啊,林小姐,我家親戚請我吃飯這件事也要歸別人管嗎?」
黃達這時也反應了過來,他兩手一攤,看向林姣,「我黃達在警局幹了十幾年,跟親戚朋友吃頓飯怎麼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櫃檯前面,聲音揚了揚,讓整間報案室的人都聽得見:「我們案子歸案子,人情歸人情。林小姐,你要是覺得我收了誰的好處,你儘管去投訴,去告,上面有人查。但在這之前——」
他抬手,「你指控人也要講證據。你可不要胡亂說話,不然我們也是有權利告你污衊的。這裡是警局,不是你們商會。」
這時候報案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女士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公文包。
她進門後先掃了一圈,目光越過長椅上那些人,落在林姣身上。
「林小姐,」她微微點頭,「我是您委託的律所的律師,我姓穆,路上耽擱了。我是來跟進交通意外和店鋪被砸兩案的。」
黃達的臉色變了一瞬,和身旁的人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不喜。
普通市民來報案,警員三言兩語就打發了,但律師的出現通常意味著兩件事:一是這個人不好糊弄,二是這個案子沒法隨便了結。
誰會喜歡這種給自己添麻煩的人呢。
尤其這個律師還是個女人,這個年代能當上律師的女人,那簡直是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佼佼者,腦子、性子、嘴皮子,缺一樣都站不到這個位置上來。
而且看這位穆律師身上的西裝料子、手裡的公文包、說話時那種不慌不忙的節奏,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請來的人,這麼一想感覺真難纏了。
黃達心裡那點火已經燒到嗓子眼了,但臉上還得端著。
穆律師走到櫃檯前,從公文包里取出兩份文件,平放在檯面上。
一份是交通事故的報案材料,另一份是店鋪被砸的現場照片。
「黃sir,」她語氣客氣,直接問道:「我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第一,昨天上午中環皇后大道中的交通意外,我的當事人是受害方,報案回執編號Z-1027。請問這個案子目前進展到什麼階段了?」
黃達拿過簿子掃了一眼,然後把簿子推回來,面無表情地說:「交通意外的案子,已經結案了。」
「結案?」穆律師的聲音平靜,「我的當事人沒有收到任何通知,也沒有被傳喚去指認肇事司機。請問結案的理由是什麼?」
「司機提供了證明,剎車故障導致車輛失控,屬意外事故。車主方沒有人員傷亡,保險公司那邊已經介入處理。」
穆律師點了下頭,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張紙,擱在櫃檯上。
「那這裡有一份記錄。肇事司機是王昌先生名下的貨車司機,工牌、車輛登記、出車記錄都在上面。」
她指尖在紙面上輕點了一下,「早在報案之初,我方當事人就已經說明了王昌先生對她的人身威脅。也就是說,交通意外的肇事方,與威脅的實施方,有直接的僱傭關聯。請問貴方在審理交通意外案時,是否核查過人為串謀犯案的可能性?」
黃達聽到這些,喉結動了一下,心裡已經把王昌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凡花幾個錢找個外面的人來幹這活兒呢?用自己廠里的司機?嫌線索不夠直接?
這年頭連街邊收數的小混混都知道辦事要隔三層手,你一個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拿自己名下的車、自己廠里的人去撞人?
撞完還不擦乾淨屁股,讓人把這些信息都查到了,蠢到這個份上,被那女人從商會攆出來真是一點都不冤。
穆律師繼續道:「兩天之內,威脅、撞車、砸店,三條線索指向同一人。如果這些在貴方案卷里沒有併案記錄,請問貴方依據什麼標準結的交通意外案?」
黃達沒有回答。
旁邊的那位警官這時又接話了,「穆律師,你提的這些我們都了解。但辦案講究證據,交通意外有司機自述和車輛檢測報告,此事確實是意外,店鋪被砸現場沒有目擊證人……」
「如果你堅持認為兩件事有關聯,可以提交書面申請,我們會重新調取材料。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兩個案子都已經有了初步結論。」
「初步結論。」穆律師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她轉身面向櫃檯,把公文包擱在檯面上,從夾層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攤開放在櫃檯上。
紙張是標準的法律用紙,抬頭印著律所的名稱和地址。
她直起身,看向櫃檯後面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警察,「請問這位警察先生如何稱呼?您在這兩個案件中承擔什麼角色呢?」
駱遠愣了一下,他將手裡的杯子放在旁邊,伸出手,客氣道:「駱遠,檔案科。主要負責案件覆核和卷宗整理,今天剛好輪值整理Z-1027的歸檔材料。」
穆律師伸手握了一下,「幸會。看得出來駱先生記性十分不錯。」
「兩位警察先生,按照程序,交通意外案的結案應當通知受害方,並且在受害方確認之前,不能輕易定性為已結案。我的當事人沒有收到任何通知。店鋪被砸案在二十四小時內,也沒有任何警員聯繫過我的當事人詢問案情細節。」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黃達臉上,「我有理由懷疑,這兩起案件的調查程序存在重大疏漏,甚至不排除有公職人員行為失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