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一落，原本正在收拾東西的幾個人手上動作慢了半拍，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有人已經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假裝低頭翻手裡的文件，餘光卻往這邊飄。
韓仲才說完，側頭看了身旁的明懷東一眼，「明老闆，你覺得呢？這商會裡很多事還是年輕人有幹勁，咱們這些老傢伙還是得適當的退位讓賢，給年輕人一點表現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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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懷東朗聲笑了一下，笑聲在包廂里格外亮堂。
他上下打量了林姣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饒有興致。
「確實該讓一讓了。理事會成員一直空缺著也不是個事，後面事情要是查清楚沒冤枉人，我看這小林應該有一席之地。」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起來，林老闆好像還跟我家小宣是同學。這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家那幾個要是有林老闆一半的本事，我早就把攤子一扔享清福去了。」
林姣跟在明懷東身側，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掛著笑，語氣不卑不亢：「明老闆過獎了，我跟明宣同學是同屆，他功課可向來比我好，是我們那一撥里出了名的聰明人。至於理事會的事——」
她頓了一下，笑著道：「如果商會需要，我自然願意出力。不過今天剛走了罷免程序，緊接著就補位，難免有人覺得不合規矩。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等配額的事塵埃落定，再來談這些也不遲。」
韓仲才聽了，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化成了笑意，手指點了點她：「沉得住氣，難得。有時間來家裡坐坐，大家都是一個商會的，咱們這關係應當更親近才是，可不要見外。」
林姣點頭道謝。
幾人到了樓下，林姣送明懷東上車，接著順勢到了韓仲才車前。
而此時韓仲才坐在后座，韓瓊芳彎腰半蹲在車窗前低聲說話，語氣重還夾雜著一些不滿，「你之前怎麼答應我的，說好幫忙說話的，剛剛在會上怎麼裝啞巴，枉我昨天晚上給你捏了半小時的肩膀，你這完全是收了好處不辦事……」
韓仲才被大女兒堵在車裡，那張方正的臉上一會兒想板起來，一會兒又繃不住，最後化作一攤無奈的苦笑。
「你也不看看這場上有我發揮的機會嗎？逆風局才需要我上，順風局別人還以為我跟你們有什麼牽扯，那不是幫倒忙？」
「我們沒關係嗎？沒關係那我以後不回家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我老闆家住。」
「你——」仲才剛張口，就看見林姣從拐角走過來，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換了一副正經面孔。
韓瓊芳在旁邊「哼」了一聲，直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嘟囔了一句就「等我們回去再算帳」，退到了旁邊。
林姣走到車窗前，彎腰朝車內的韓仲才點了下頭，聲音客氣又妥帖：「韓先生，今天麻煩您了，後續我們這邊有了結果會及時為您傳遞相應的結果。」
「好，那就辛苦你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及時聯繫。」
林姣點頭道謝，退後半步，衝車里擺了擺手。
韓仲才沖她點了下頭，車窗升了上去，黑色轎車緩緩駛出。
——
是夜。
高慶元的別墅餐廳，高慶元坐在餐桌主座，林姣坐在左邊第二位，第一位則是高慶元的夫人。
對面坐著鍾元遠和梁理事，兩人都換了便裝，鍾元遠穿了件藏青色的針織衫，梁理事還是那副襯衫西褲的打扮，只是領帶摘了，領口鬆開一顆扣子。
高慶元站起來，手裡端著酒杯，「今天的事，林老闆出了大力。這第一杯我必須敬你，以後的合作還望林老闆多多照顧。」
林姣起身，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高會長客氣了，沒有各位把各自手裡的東西湊到一起，我也沒有這麼順利。這也得感謝鍾老闆和梁老闆的支持。」
她說完，杯子朝兩人遙遙一舉，「星島那塊地的事，我還得謝幾位肯點頭。材料我儘快準備，到時候約個時間，大家一起過去看看。」
鍾元遠端著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層不太自然的笑，「林老闆，之前會上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我們也算是同僚，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
旁邊的梁理事也舉起了杯，動作乾脆利落，「說起來今天也委屈林老闆了。王昌那邊的份額，我們這邊不動，留給你全權處理。」
鍾元遠紗廠起家，梁理事做紡織，兩人一個供紗一個供布，都是製衣產業的上游。各自廠里一千多號工人，兩台織機一開，月月出貨按萬匹算。
林姣的製衣廠如今再搭上這條線，從他們手裡進原料，省下的那些雜七雜八的費用，以後夠給車間多加一條流水線。
而這些還只是檯面上的。
真正讓林姣看重的是另一樁。
星島那塊因尹三而得到補償的那塊開發的地皮，現在手續已經經由鄭秘書跑了大半下來，地的錢倒是付得起，可是開發的錢還差一大截。
幾千萬的盤子，光靠她自己那點流動資金遠遠填不滿。
高慶元出不了這麼多資金，鍾元遠和梁理事兩家合起來，倒是能撐起半邊天，不過這些都得雙方深入考察後，才可能繼續商談合作。
除此之外，她再打算引入一個合作商，只要星島的開發轉起來，那碼頭的吞吐量就會更上一層樓。
她打算後續再申請一個客運碼頭，將整個星島的客運貨運航線都掌控在自己手裡，往後不管人從哪來、貨從哪出，進出星島都得經過她的碼頭，整座島就是她自己的大本營，誰也繞不開她。
至於今天這頓飯坐下來一起吃，也不全是為了那點配額。
配額當然要拿，多一份就多一條的活路。
但是比起多分一截蛋糕，最重要的是進入分配蛋糕的小桌子。
別看明面上大家推杯換盞、稱兄道弟，背地裡各家的利益得失都算得清清楚楚，風向不對時臨陣倒戈也不是沒有的事，所以前期她必須投個完美的投名狀，讓人看到她的魄力和破釜沉舟，不然怎麼放心合作呢。
高慶元後來三番兩次在她面前提起王昌這人，明里暗裡說這人做事不夠道義。
她順勢收集了一部分材料，第二天藉口缺些商會內部檔案，高慶元的秘書當天下午就送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今天會上她拍在桌面上的那些東西，有一大半是從那個紙袋裡拿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今天王理事失去了理事會成員的身份，還在現場丟了這麼大的人，在桌上的所有人都少不了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當然也知道王昌的背景，可是那又如何呢？
跛忠也好，尹三也罷，遲早要碰上的。既然繞不開，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麼區別，她實在期待王昌這人的本事。
第二日醒來，王昌那點破事還沒見報，倒是副刊上一張照片先占了頭條。
畫面拍的是林姣的側面，她坐在椅子上，一隻手平平地抬起來攔住周正山，對面是王昌，被人反扣著胳膊按在椅背上，臉頰貼著木紋，眼睛瞪著林姣的方向，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整張臉扭曲得跟年畫上的鐘馗有一拼。
畫面構圖像電影劇照，一動一靜，中間隔著一張長桌，整張照片張力十足。
也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的記者搶到了這張照片，頭條標題赫然印著：
《打起來了？沒打起來！女老闆一抬手，滿屋男人全安靜了》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副標題「本社記者冒死潛入，為您直擊香江紡織品商會風波現場」。
底下配了一段百來字的說明，把商會內部因配額問題產生分歧，前理事王昌疑似情緒失控寫得活靈活現，最後一句是所幸林姓女老闆臨危不亂，以一人之力鎮住全場，堪稱女中豪傑。
林姣端著咖啡把那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下杯子，嘴角抽了一下。
她敢保證，王昌看到這張照片怕是得把自己恨死了。
林姣把報紙折好擱在茶几上，起身換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沒有坐往常那輛黑色轎車，而是繞到後門上了周正山提前停在那裡的另一輛深藍色福特。
車子從側巷駛出去，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一路往學校方向開。
到校門口時，林姣看了一眼後視鏡，果然沒有看到先前那輛車的影子。
周正山握著方向盤，目光在前方和兩側後視鏡之間來回掃了幾遍，低聲說了一句：「要不今天不去學校了？先回家。」
「不用，他們不敢進學校。你沿著我平時上學的路看看前面那輛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故。」
周正山皺眉點頭，下車打開后座的車門。
林姣腳剛踩到地面，周正山放在車裡的對講機忽然呲啦響了一聲。
他回身坐進車裡接起來聽了幾秒，眉頭皺了一下，掛斷後轉過臉來看著她。
「林小姐，老陳的車在中環附近被一輛貨車從側面撞了。人沒事，只是擦破了手肘，但車頭左側凹進去一大塊，前軸斷了，拖車已經過去了。貨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說是剎車失靈，已經被帶去警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