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包廂里靜了足足幾十秒。
王理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一把甩開其他人，椅子往後一頂，整個人撐著桌沿就要站起來往外走。
可才直起半個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門口掃了一眼，意識到了什麼，下一秒——
他腿彎猛地一軟，身子順著椅子往下滑去，跌坐在地板上，腦袋歪向一側，眼睛閉得嚴嚴實實。
這個動作把其他幾人嚇住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站起來，有人喊著「快叫救護車」，有人彎腰去掐王理事的人中，指尖按下去半天，王理事的眼皮顫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哼聲，卻沒有睜眼。
包廂里頓時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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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紀大些的理事擠過來要看情況，卻擠不進對面的人群。
畢竟這吵歸吵鬧歸鬧，要真鬧出人命總歸是不吉利的。
靠門口的幾個廠商已經探頭往外張望，招呼會所的服務生。
林姣朝韓瓊芳遞了一個眼神，很快周正山繞過擠成一團的人群，在王理事身邊蹲下。
伸出手，拇指掐住王理事人中穴上方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地往下一按。
王理事的眉頭猛地蹙了一下，鼻翼翕動，嘴唇抿緊了半秒，卻硬撐著沒有睜眼。
周正山沒鬆手，拇指又加了一分力道，往穴位深處壓下去。
兩三秒後，王理事的眼皮劇烈地顫了幾下，終於繃不住了，猛地睜開眼，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撐著地板往後掙了半寸。
「醒了醒了。」旁邊有人鬆了一口氣。
王理事坐在地上，目光在周圍那一圈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林姣身上。
林姣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回望著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禮貌得體的笑容。
王理事那張臉慢慢漲成了豬肝色，從脖頸根一路燒到耳尖，連眼白都泛了層渾濁的紅。
他猛地一甩胳膊，把鍾元遠攙扶的手推開，力道大得鍾元遠往後退了小半步。
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西裝前襟皺成一團，扣子崩了一顆，領口歪向左邊，褲腿上還蹭著一塊灰印子。
剛才的搶救，掐人中的掐人中，扶腦袋的扶腦袋，把他從頭到腳折騰得跟剛從地上滾過一圈似的。
他使勁扯了扯衣擺，領子拽正了半寸，又歪回去，索性不弄了，抬眼盯著林姣，「姓林的，我們走著瞧，我王昌看你有什麼好下場。」
隨即冷哼一聲，抬腳就朝門口走。
他今天已經足夠丟人了，威脅，不管用。
吵架，吵不過。
裝暈，被掐醒。
能丟的臉他今天一下午丟了個乾乾淨淨，再留下來等著那姓林的女人再掏出一沓什麼東西來？
他連想都不願意想。
走廊里還守著幾個記者，他連看都不看，悶頭往外闖，司機從拐角迎上來，一前一後擠開人群下了樓，甚至將不少的媒體都帶走了。
包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鍾元遠慢慢直起身，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重新放好，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擰上筆帽，擱回桌面。
高慶元終於站了出來。他走到長桌中央的位置，兩手撐著桌面，肩背挺直，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輕咳一聲開了口。
「各位，今天這個會從三點半開到現在，正事還沒開始談。但有些話，我想先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
「林老闆今天拿出來的那些材料，在座各位都看見了。她一個新人，剛入會就提出這種事，有人覺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覺得她踩著王昌立威。但我要說一句……她捅出來的這些東西，跟配額申請是一件事的兩面。為什麼配額申請拖了半個月一點進展都沒有？因為有人不想讓它有進展。配額動一動，有些人吃進去的就要吐出來。」
他拍了一下桌面，「林老闆今天做的是得罪人的事，我倒覺得，她替我們這間屋子裡的好人開了個頭。我也同意暫停王昌個人在商會中的所有職務，同時單獨成立調查組對材料中的事情進行調查。」
桌上安靜了片刻。
那個姓徐的老闆輕咳一聲，在眾人注視中接了話：「我跟林老闆合作幾個月，我給她供一部分布料，她從來沒拖欠過貨款，逢年過節業務員挨家送節禮，連我廠里看門的老伯都收過一盒月餅。這樣的合作方，我巴不得多來幾個。我也相信她是站在我們光大普通廠商的立場上提出這些事，我贊成林老闆的提議。」
他話音剛落，人群後排忽然有個聲音揚了起來：「我也贊成。」
眾人循聲回頭，林姣也望過去。
人群後面站起來的竟是張老闆。
林姣也認出了對方，就是最開始賣給她觀塘地皮的張老闆，沒想到他今天居然也來了。
注意到林姣的目光，他朝她點了點頭，笑容裡帶了點不好意思。
「林老闆建廠最初那塊地皮是從我手裡買的。我當時被人做局毀約，差點連工廠的貨款都結不了。是林老闆主動找上門來，把地皮和工廠一起盤了下來，全款現金結的帳。」
張老闆笑了聲，撓了撓後腦勺。
「當然，價格她壓得夠狠，一點沒手軟。精明的商人嘛，不精明怎麼做生意。」
這話讓眾人都忍不住看著林姣一笑。
張老闆繼續道：「後來我回去張羅了個小作坊做代工，頭兩批單子都是她漏給我的。再後來我擴產，廠里舊機器跟不上，她二話沒說把一套舊設備幾乎零成本轉給了我。我這才在幾個月之後重新站到商會裡來。」
他說到這裡，環顧了一圈四周，「在座各位，只要跟林老闆做過生意，就完全了解她這個，那還真是恨不得這種合作方多來幾個，簽合同簽到手軟我都不嫌累。」
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帶著善意的「嘖嘖「。
林姣朝張老闆微微頷首，笑著道：「那是張老闆自己有本事，短短几個月就能重整旗鼓，這份魄力可不常見。」
張老闆微微一笑，繼續道：「所以我信林老闆今天做的這件事，不是為了立威，也不是為了跟誰過不去。她能把生意做到這份上，就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所以我也贊成罷免王昌的理事職務。」
高慶元適時接過了話頭，「那我們現在就走程序。同意罷免王昌理事會職務的，請舉手。」
他抬右手，舉過肩頭。
鍾元遠頓了半秒，也舉了手。
鄭老闆跟著舉了。
一個接一個，手臂從桌面兩側升起來，有的快，有的慢。
韓仲才坐在高慶元左手邊第三個位子，生得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眉毛濃而闊，眉尾壓得低，不笑的時候頗有些威勢。
可一笑起來，眉尾一提，嘴角往兩邊扯開，整張臉就像突然換了個人，透著一股四平八穩的和氣。
他看了一眼林姣身旁的韓瓊芳，在對方的瞪視中巋然不動，甚至笑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時眉毛還朝韓瓊芳抬了抬。
等大多數人舉手後，他才和身旁的明懷東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緊不慢地抬起了手。
明懷東瘦長臉，下巴尖，鼻樑高，皮膚白淨，戴一副細邊銀框眼鏡，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他穿一件熨得筆挺的灰色西裝，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領帶結打得端端正正，與林姣曾經見過的明黎有三四分像。
旁邊幾個人看他舉了，也舉起來。
高慶元偏過頭，跟身旁的秘書低聲對了幾個數。
秘書手裡攥著那份簽到簿，指腹沿著名單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划過去，又抬起來數了一遍桌邊的人頭，朝高慶元點了下頭。
高慶元直起身，目光從桌首掃到桌尾，又掃回來。
「有反對的嗎？」他問了一聲。
沒人出聲。
高慶元等了三秒，才通報導：「今日應到八十人，實到六十九人。同意罷免王昌理事會職務的六十票，反對零票，棄權九票。通過。」
他看了眼眾人，「罷免決議即刻生效。王昌不再擔任理事會職務。材料由秘書處歸檔，至於王昌在商會中等相關問題，稍後會由我和各位理事長商議後公布調查組成員，接下來我們商議配額……」
他頓了一下，側過身，手掌朝林姣的方向抬了一下。
「配額的事，最開始也是林老闆牽的頭，關於提案的具體情況和後續安排，讓林老闆給大家說明一下。」
林姣起身，朝滿屋子的人微微頷首，然後才坐回原位，將提案的前因後果和內容娓娓道來，「配額這件事的最初……」
韓瓊芳也已經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摞訂好的提案文本，沿著桌面分發了下去。
林姣這時完全沒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她語氣平穩，眼神中的鋒芒斂去大半。
她逐條往下講，配額類目的劃分的可能性、出口份額的分配比例、立法局那邊前期摸底的情況，一條接一條，完全像換了個人。
剛一開時，有些人還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工作態度，但漸漸地，眾人不自覺地根據她的敘述沉浸其中，心中原本關於林姣的印象也漸漸開始轉變。
之前將王昌逼走，雖然大部分人覺得王昌罪有應得，但私下裡不免有人嘀咕。
林姣這個新人確實有些太過於趕盡殺絕，而且還是年輕，就這麼惹到對方，還不知道王昌怎麼整治她呢。
可是此刻，坐在桌上的這個年輕人，全程連資料都沒翻一下，所有數字信手拈來，語氣平穩，態度篤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少人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甚至不由地擔心起後續王昌的舉動，畢竟他們可是知道王昌這個人背景不乾淨。
等會議結束，椅子腿挪動的聲響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
不少人起身後沒有立刻走，繞到林姣這邊來打了個招呼，遞名片，好是熱鬧了一陣。
而坐在高慶元周圍的韓仲才和明懷東一前一後起身，林姣看見後，等了一會兒，抬手示意兩位先行，自己往旁邊讓了半步。
韓仲才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林姣身旁正在收拾文件的韓瓊芳，笑著開了口，「小林啊，你今天準備得很充分，這些資料想必沒少費心思。像你這樣的賢才幹將，有沒有興趣擔任我們理事會的成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