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攏了攏身上那件漆黑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灰色的發尾在風裡輕輕晃動。
歆拐過金人巷的轉角,沿著石階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見的雲騎軍遠遠看見那身黑斗篷,非但沒有上前盤問,反而微微側身讓開了路,目光在歆身上短暫停留後又移開,像是對這個身影早已心中有數。
神策府的門檻跨進去,景元坐在主案後面,手肘撐在桌面上,姿態懶洋洋的,面前攤開的文書堆了足有半尺高。
可他的一隻手正捏著一支筆在指間轉著圈,顯然心思並不在那堆紙頁上。
符玄站在側旁:「將軍,鏡流之前和羅剎見面的事情,我想用窮觀陣搜查一下情報。萬一他們要對歆不利.......」
景元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書上,把筆擱下來,終於抬起眼:「符卿所言極是。便如此,依你所言吧。」
「將軍!」
歆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歆跨過門檻,伸手摘下了兜帽,灰色的長髮在燈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血色的瞳孔彎彎地看著裡面兩個人。
「將軍,太卜大人,你們在聊什麼?我一來就聽見窮觀陣什麼的。」
景元從案後站起身,肉眼可見地比方才那副懶散模樣精神了幾分。他繞出案台,上下打量了歆一眼。
「歆,你來了,」景元的聲音裡帶著笑,「可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歆搖了搖頭,手上提著的兩個點心盒在臂彎里晃了晃:「怎麼會啦。只是來看看將軍和太卜大人,順便給你們帶了點東西。」
歆把兩個盒子放在桌面上,動作輕巧,像在擺弄什麼精緻的器物。
其中一個盒子上系了一根淺紅色的棉繩,另一個則是淡紫色的,繩結打了兩個小巧的蝴蝶結。
歆指了指淡紫色的那個,抬頭看向符玄,眼睛亮晶晶的:「我新研究的糕點,太卜大人那份加了雙倍的糖——太卜大人很喜歡甜食吧?」
景元已經伸手揭開了自己面前那隻盒子的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層淡金色的糕點,表面撒了一層細碎的桂花。
景元挑了一下眉:「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符玄則沒有出聲客套,抬眼看向歆時,目光比方才暖了幾分:「歆,多謝,我很喜歡。」
歆笑著點了點頭:「太卜大人喜歡就好。太卜大人回頭可以告訴我合不合胃口,下一批點心我就可以做改良啦。」
符玄點了點頭,把那枚糕點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會的。能吃到星神親自做的甜點,我應該也算是仙舟第一批人了。」
歆眨了眨眼,偏頭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數:「應該是?這些糕點,我就給了白露、鏡流、將軍和太卜大人做了一批。」
歆頓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飛霄姐不是很喜歡甜品,回頭我打算做點別的。」
符玄臉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歆的肩膀落在門口的方向。
符玄的聲音壓低了一點,語氣里那層客氣收起來,露出下面實實在在的關切:「歆,鏡流現在待在你那邊?」
歆點了點頭,沒有躲閃:「嗯,之前偶爾出門遇見的來著......鏡流說太無聊,要在我店裡當幫工。」
符玄直視著她,瞳孔里映著燭火的跳動:「你相信嗎?」
「當然不會啦,」歆答得很快,「鏡流那種人,怎麼會閒得無聊來貓咖上班?她又不是芝麻酥。」
符玄的眉頭微微蹙起來,她的目光在歆臉上逡巡了一圈。
「即使如此,即使知道她另有目的,你還是選擇了......留下她?」
歆沒有立刻回答,抬起頭來,那雙向來空靈澄澈的血瞳里浮著一層極淡的的光。
「鏡流不是壞人啦。」歆說得很慢,「她只是因為過去的一切,變得太極端了而已。」
符玄上前一步:「歆,她的目的是為了利用你。她和你都沒有交集,你憑什麼覺得——」
歆蹲了下來。
她蹲在符玄身前,仰起頭看著那位平日裡總是端方自持的太卜大人,然後伸出手,輕輕的抱住了符玄的腰。
符玄的聲音斷在了半空。
「太卜大人,冷靜,」歆的聲音輕輕的傳來,帶著一點撒嬌般的軟和,「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鏡流是為了利用我。」
符玄低下頭看著那顆灰色的小腦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被堵住了。
符玄的手掌懸在半空,片刻之後落下來,極輕地覆在歆的後腦上。
「那你還......」符玄的聲音有些乾澀。
「有什麼關係呢,」歆的聲音很輕,「反正也不止一個兩個了。」
歆的下巴擱在符玄的肩膀上,血瞳垂下去:「公司的所有人,天才俱樂部的人......不都是為了這樣麼?若是我沒有價值,他們都不會靠近我的,他們來,就是為了我的身份和力量,我早就明白的.....」
符玄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按在歆發間的手緊了一瞬,又鬆開。
「歆......」
歆鬆開了手,站起來,臉上那層淡淡的舊事之色像被風吹散的水紋一樣退下去,重新露出那個溫和的笑來。
歆聲音恢復了輕快:「沒關係的,太卜大人。我會有分寸的。鏡流她......很不容易。我也不忍心拒絕她。」
景元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出聲,此刻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歆,我不知道公司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但是,在仙舟不會如此的。羅浮是你永遠的後盾,若你遇到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繫我。」
歆笑著點了點頭:「將軍放心,我當然不會客氣啦。」
景元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至於羅剎的事情,我會讓符卿儘可能安排窮觀陣,查出他的目的。到時候,我會第一時間給你答案。」
歆擺了擺手:「將軍不必著急啦。羅浮的事務本來就多,不必為了我再更加辛苦啦。」
「我相信鏡流不會做什麼的,」歆的聲音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她在羅浮和白露相處了這麼久,我能感覺到,她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冷冰冰、不顧一切的人了,現在的她,也有了一些正常的情緒,比如對芝麻酥的無奈,和白露相處的欣喜等等。」
景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隨即點了頭:「話雖如此,審訊羅剎本來也就是遲早的事情,此番也不過是提前了而已。」
歆點了點頭,重新把兜帽拉起來,帽檐壓到眉眼處,只露出下半張帶著笑意的臉:「羅剎早就被爻光將軍審過了吧。不過.....還是多謝將軍。」
歆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景元:「將軍也不要太過勞累了,注意好好休息呀。你要是累倒了,羅浮可是會停轉的。」
符玄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本座早就說了,將軍之位應該傳給本座了。」
歆輕笑出聲,歪著頭看向符玄,血瞳里閃著促狹的光:「景元將軍這不是擔心太卜大人一個人忙不過來嘛。」
符玄微微嘆了口氣:「歆,你現在要去做什麼?」
歆已經走到了門口,眨了眨眼,聲音清亮又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笑意:「去找飛霄姐喝酒呀——」
景元端茶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頭,嘴唇張開了一半,像是有什麼話已經到了舌尖。
但門口那個黑斗篷的身影已經轉了身,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輕快的小調,步伐輕巧地越過門檻走進了月色里。
神策府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符玄轉過頭看向景元,眉梢微微挑起來:「將軍......要不要派人跟著?」
景元把端到一半的茶杯放回案面上,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景元有點哭笑不得,「由她們去吧。雖然兩個人酒量都不怎麼樣,還喜歡耍酒瘋......但是他們是不會做出什麼過分事情的——只是可能會損壞一些建築吧。」
符玄沉默了兩秒,把那隻淡紫色的點心盒小心翼翼地捧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將軍,歆說的沒錯,時間不早了,你的確應該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