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往前傾了傾身子，血色的瞳孔里那層專注的光比方才明亮了幾分。
鏡流偏過頭，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床沿的位置，指尖在床單上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鏡流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的柔和了一些，像在哄一隻警惕的小動物：」坐過來聽我說吧？」
歆愣了一下，目光在鏡流拍過的那塊床單上停了一瞬，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唇角彎出一個禮貌的弧度，卻搖了搖頭。
」不用啦，就這麼說吧，」歆的聲音輕快，」我聽得到啦。」
鏡流沒有強求。她收回手，重新疊放在膝上，點了點頭，語氣如常地接下去：」倒也沒怎麼。只是白露讓我轉告你——她很喜歡你的糕點，下次做了好吃的，請一定給她留一份。」
歆眉眼彎了起來的：」肯定會啦，我怎麼會忘了白露的那份呢？」
」白露還說，」鏡流頓了一下，」最近龍師看得緊，她出不來。如果你有時間，希望你可以去陪她玩玩，她一個人實在無聊。」
歆眨了眨眼，有一瞬間沒有答話。她看著鏡流端坐在床沿的身影，歪了歪頭。
」你居然沒有把龍師片成生魚片麼.......」
鏡流的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那層冰冷，從容不迫的面具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下面一點無奈又不可思議的神情。
」在你心裡，我就是那麼暴力的人麼？什麼都靠武力解決？」
歆眨了眨眼：」嗯......不是麼？」
鏡流實實在在地被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反駁，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底氣。
片刻之後鏡流微微眯起眼，把矛頭轉了個方向：」天擊將軍不也是只靠力量解決麼？」
歆擺了擺手，語氣里那一絲不假思索的維護意來得又自然又迅速：」那不一樣啦。飛霄姐喜歡那樣子處理，是因為那樣處理最快，也最方便。而且難以處理的事情，飛霄姐都會丟給椒丘的。」
聽著這明晃晃的、演都不演的袒護，鏡流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鏡流沉默了一瞬，黑紗下的目光在歆臉上停了兩拍，最終選擇了不去接這個話茬。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看白露？」鏡流聲音恢復了平穩。
歆偏頭想了一下，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給火鍋撓著下巴：」明天吧......今天晚上還要去找飛霄姐。」
歆抬起眼看向鏡流，眼裡的光溫溫的：」不過鏡流，你可以多陪陪白露啦。白露還是很喜歡你的。」
鏡流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聲音沉下去一點：」龍師看得緊。我和白露在一起的時間過長，會給白露帶來麻煩的......」
」龍師啊……」歆拖長了尾音，咂了咂嘴，」這群傢伙身份特殊，的確不好處理。」
」嗯。」鏡流微微點頭，」為了不給白露和景元添麻煩，我只能隔一段時間去看一次。」
歆也跟著點了點頭：」也好......景元將軍一天到晚已經夠忙的了，別給他添多餘的麻煩事了。」
」景元......」鏡流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歆抬起頭，目光落在鏡流身上，那雙血瞳里的溫潤笑意沉澱了幾分，變成一種更認真的注視。
」鏡流，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鏡流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緩：」請講。我不會在意的。」
歆低下頭，把火鍋輕輕放在膝蓋上，手掌覆在那蹭軟乎乎的殼背上，指尖緩慢地來回摩挲著。
」你偶爾.....也去關心一下你的徒弟吧。」
歆的聲音不大，甚至比方才更輕了一點：」飲月之亂對你來說是無妄之災，但是對景元來說，也是一樣的。甚至......對景元來說，這件事情要更加殘忍吧。」
鏡流沒有動，連呼吸都像是被壓平了。
」你是他曾經的師傅，你比我了解將軍，你知道他曾經的性格、脾氣、理性。」歆的聲音很輕，」但是現在這些都已經變了，若是現在的將軍回到過去，恐怕很少有人能一眼認出來吧。我不敢想像，景元將軍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面受了多少的痛苦。」
鏡流沉默了很久：」景元......他的確，做得很好。」
」他當然做得很好。」歆接得很快，」但某些方面，他比你都要痛苦。」
歆直起身來，微微往前傾了傾，看著鏡流那張張漂亮的臉頰：」你們的恨意驅使著你們，讓你們得以發泄。刃恨已死的飲月君，日日夜夜想著追殺。你恨天外的那尊神明，苦思冥想想要讓神明隕落。那景元呢？他應該恨誰？」
」他那些痛苦、憤怒、悲傷，又應該對著誰宣洩？」歆的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是已經不在的故人，還是回到羅浮、滿是仇恨的師父和摯友？」
鏡流垂下眸：」按照他的性格.....恐怕都不會吧。」
」對，都不會。」歆接道，」這些痛苦化作的利刃，恐怕最後對準的，也只有自己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火鍋在歆的膝蓋上翻了個身，尾巴尖掃過歆的手腕，發出細小的窸窣聲。
鏡流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是麼......」
歆站起來，動作很輕很慢。她繞過椅子，走到床前，蹲下身來。
歆抬起頭，仰面望著鏡流，血色的瞳孔像兩汪深潭，裡面映著鏡流的影子，認真又溫柔。
」滿腔怒火，滿是仇恨，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一切手段，不顧一切後果。」歆一字一頓地說，」這就是現在的你，鏡流。你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鏡流垂眸看著她，黑紗下的目光隔著薄薄一層布料與歆對視。
鏡流沉默了片刻，她緩緩的抬起手，掌心貼上歆的臉頰。
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時，她感覺到了歆微微歪了歪頭，像一隻習慣被撫摸的貓，下意識地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我無法放下那一切。」鏡流的聲音很低。
歆沒有躲開她的手掌，反而彎起唇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憐憫，沒有高高在上的勸誡，只有一種平實又溫暖的感情。
」鏡流，我不是讓你放下仇恨。」歆說，」我沒有資格勸任何人放下他們的仇恨。我只是希望你——」
歆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鏡流貼在她臉頰上的那隻手，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遞過去。
」稍微在乎一下自己。用心去找到那些在乎你的人。僅此而已。」
鏡流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想要繼續撫摸，但是歆已經脫離了掌心，站了起來。
」歆。」鏡流的聲音很輕，」你真的很不像一位神明。」
歆笑了，彎腰把一蹦一跳的火鍋撈起來，然後——在鏡流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將那團軟乎乎的貓貓糕穩穩地放在了她頭頂上。
火鍋四隻短腿在鏡流的發頂踩了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蹲好，琥珀色的眼睛向下瞟了一眼，尾巴從鏡流肩側垂下來，慢悠悠地盪著。
歆退後半步，看著這個畫面，調皮地眨了眨那雙血色的眼睛。
」我不是什麼神明啦，」歆聲音裡帶著笑，像夏夜風裡搖響的鈴鐺，」我只是歆，僅此而已啦。」
歆轉身走到櫃檯邊，彎腰提起了另外兩盒點心，用淺色棉布包好的，麻繩在盒頂系了一個小巧的結。
歆將那兩盒點心挎在臂彎里，回頭朝鏡流和鏡流頭頂的火鍋擺了擺手。
」我要去給景元將軍送糕點，」歆步伐輕快地往門口走去，」火鍋就拜託鏡流幫我照顧一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