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外屋地的鍋碗瓢盆都收拾乾淨了。
一家人圍在右次間的熱炕上,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光說話。
劉紅梅吃了藥,這會兒已經靠在被垛上犯迷糊,眼皮子直打架。
廖曉敏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針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縫著小孩的肚兜,時不時伸手探一下劉紅梅的額頭。
何耐曹正跟何爹說著明天進山的事,紅蓮坐在炕梢,一邊擦拭著自己的雙管獵槍,一邊聽著,沒怎麼插話。
可她的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往何耐曹身上瞟。
自從方清秀這丫頭黏上阿曹,家裡就沒個消停時候。
別說親近了,就連想跟阿曹單獨說幾句話都難。
紅蓮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她不是吃醋,就是覺得憋得慌。
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媳婦兒,總這麼被個外人攪和著,算怎麼回事。
何耐曹察覺到了紅蓮的目光,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放下手裡的彈藥盒,扭頭看向另一邊正盯著自己發呆的方清秀,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聊、直打哈欠的何小慧。
「小慧。」
「啊?哥,幹啥?」何小慧一下來了精神。
「你帶秀子去一趟李艷嫂子家。」何耐曹從炕櫃裡摸出前幾天剩下的半截花布,「把這個給送去,就說讓嫂子給小玲做個新口袋用。」
何小慧一聽能出門,眼睛都亮了,立馬從炕上蹦下來穿鞋:「好嘞!」
方清秀聞言,卻沒動,只是看著何耐曹,那意思很明顯,她不想去。
「秀子,你陪小慧去一趟,天黑路滑,我怕她一個人摔著。」何耐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方清秀聽他這麼說,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也跟著下了炕。
「哥,你放心吧!」何小慧麻利地穿好棉襖,一把拉住方清秀的胳膊,「有秀子姐陪我,保准沒事兒!」
說著,她就風風火火地拽著方清秀出了門。
廖曉敏抬起頭,看著她們倆的背影,又看了看何耐曹和紅蓮,嘴角彎了彎,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做自己的針線活。
她心裡清楚,紅蓮這些天心裡肯定不舒坦。
自己懷著身子不方便,總不能讓阿曹一直冷著紅蓮。
這家裡頭的關係,得平衡著來。
她主動開口:「爹,娘,我扶紅梅姐去西廂房睡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李三妹趕緊應聲:「哎,好,你慢點,當心腳下。」
何爹也跟著站起身:「走,三妹,咱也回屋......聊聊。」
「呸!你個老不正經......沒安好心。」
父子對母女。
很快,右次間裡就只剩下何耐曹和紅蓮兩個人。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外屋地灶膛里木柴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紅蓮放下獵槍,臉頰有點發燙。
何耐曹走過去,從裡頭把門閂給插上了。
「槍還沒擦完?」他走到炕邊,挨著紅蓮坐下。
「......擦完了。」紅蓮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不敢看他。
何耐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紅蓮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就軟了下來,順勢靠在他胸膛上。
這些天積攢的那些憋悶,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宣洩的口子。
「阿曹......」
「嗯。」
何耐曹沒再多說,吹熄了煤油燈。
屋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
另一頭,廖曉敏把劉紅梅安頓好,又去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然後去了西廂房。
她坐在炕沿上,聽著隔壁稍間裡傳來的細微動靜,臉上沒有半點不快。
紅蓮不容易,她知道。
能跟著阿曹上山打獵,也能在家裡操持家務,性子又直爽。
這樣的女人,阿曹不能冷落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廖曉敏心裡咯噔一下,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趕緊起身,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何小慧和方清秀一前一後地進了院。
「嫂子,你怎麼還沒睡?」何小慧小聲問。
「這就睡了。」廖曉敏應著,目光卻落在了方清秀身上。
方清秀沒理會她們,徑直就朝著正房走去,到了稍間的門口,想掀開門帘。
她也不出聲,就站在那。
這丫頭,根本不懂什麼叫避諱。
「秀子!」廖曉敏趕緊幾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幹啥呢?」
「哥哥在裡面。」方清秀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
「紅梅姐好像有點不舒服,你快跟我去西廂房看看!」廖曉敏急中生智,拽著她就往外走。
方清秀被她拉著,回頭看了一眼那門帘,終究還是沒有再強闖,任由廖曉敏把她帶向西廂房。
何小慧站在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子轉了半天,一張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她雖然年紀不大,可屯子裡那些婦女們湊在一起說的葷話也聽過不少。
剛才那動靜,還有嫂子和秀子姐的反應......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天吶!哥和紅蓮嫂子也太......太不避人了!
廖曉敏把方清秀安頓在西廂房,讓她陪著劉紅梅,這才鬆了口氣,出來時看見何小慧還傻愣愣地站在院子裡。
「小慧,愣著幹啥,快去看看外屋地的火,別滅了。」廖曉敏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
「哦......哦!」何小慧如夢初醒,逃也似的跑進了外屋地。
堂屋裡,何爹不知什麼時候完事,正披著棉襖坐在炕沿上抽菸袋。
他看著院子裡這番動靜,嘴角瞥了瞥,這孩子......隨我。
「笑啥笑!一把年紀了還跟著起鬨!」李三妹從裡屋出來擦了擦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嘿嘿!」何爹也不生氣,吧嗒吧嗒抽著煙,心裡頭樂呵。
這家裡頭,是越來越熱鬧了。
過了一會兒,稍間的門終於開了。
紅蓮從裡面走出來,頭髮重新梳過,臉上的神色比晚飯前柔和了許多,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情。
她看見堂屋裡的何爹和李三妹,臉又紅了,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那屋。
何耐曹也跟著出來了,神色如常。他沒理會家人的目光,徑直走到牆角,開始檢查明天要帶上山的莫辛納甘步槍和彈藥。
方清秀不知何時又從西廂房裡出來了,就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琢磨,又像是在記憶。
何耐曹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心裡直嘆氣。
這丫頭,怕是把今晚這事兒給記到心裡去了。
以後這日子,怕是更難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