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壓了下來,雪地反射著幽暗的光,勉強能看清路。
何耐曹騎著車剛進東屯地界,路邊就有人影湊了過來。
「阿曹?是你嗎?這麼晚才從外頭回來啊?」是屯裡的一個老鄉,正縮著脖子往家趕。
「嗯,去石頭屯辦了點事。」何耐曹腳下沒停,只是放慢了速度應了一聲。
「哎喲,這大冷天的,快回家暖和暖和吧!」
「好嘞。」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書庫多,t̲̲̅̅w̲̲̅̅k̲̲̅̅a̲̲̅̅n̲̲̅̅.c̲̲̅̅o̲̲̅̅m̲̲̅̅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簡單應付了幾句,何耐曹沒在路上多耽擱,自行車直接拐了個彎,朝著馮叔家去了。
馮叔家正準備開飯,外屋地里飄出飯菜的香氣。
馮叔的婆娘一掀門帘看見何耐曹,趕緊招呼:「阿曹來了!快,快進屋上炕,外頭凍壞了吧!」
「嬸子,不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馮叔正在屋裡捲菸葉,見何耐曹進來,把煙杆往炕桌上一放,「啥事這麼急?」
何耐曹也不繞彎子,直接上了炕,盤腿坐下。
「馮叔,剛從西屯那邊過來,有件事得跟你通個氣。」
「你說。」馮叔的表情也認真起來。
「西屯後山,發現狼爪印了。」
「又鬧狼了?」馮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目前看,還不是大規模的。就幾串腳印,但西屯的人去年被嚇怕了,心裡發慌。我估摸著,這兩天西屯那邊就該正式派人過來求援了。」
馮叔沉吟道:「那你的意思是?」
「幫,肯定要幫。唇亡齒寒的道理咱們都懂。」何耐曹的語氣很乾脆,「但怎麼幫,得有個章程。我的想法是,咱們東屯的民兵,不能全派出去。」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炕面,「冬小麥試驗田、還有屯子口,必須留足了人手。咱們不能為了打幾隻狼,把自己的根本給丟了。萬一這是調虎離山,咱們哭都來不及。」
「對!你說得太對了!」馮叔用力一拍大腿,「咱們東屯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窮哈哈的東屯了!這冬小麥要是成了,開春修路的事一上,周邊幾個屯子都指望跟著咱們喝湯呢。咱們要是自己出了亂子,那影響的可不是一家一戶!」
兩人在這件事上,想法完全一致。
「所以我的意思是,等西屯人來了,如果不嚴重的情況下,咱們可以答應派人過去幫著巡山、壓陣腳,但主力必須留在東屯。晚上,咱們的人必須全撤回來,不在外頭過夜。要是嚴重......就另說。」
「行!就這麼辦!」馮叔拍板決定,「這事就按你說的來。」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何耐曹又提了另一件事。
「馮叔,還有個事得提前跟你說一聲。月底,我得帶劉紅梅去一趟開園縣的軍區醫院複查。」
「去縣裡?這大雪封路的可不好走啊。」
「是啊。」何耐曹嘆了口氣,「雪太厚,我的那輛小車底盤低,開不了這麼遠的長途。我準備去鎮上想辦法,看能不能借到軍用卡車。走得慢點就慢點,穩當最重要。」
馮叔一聽,立刻問:「那……過年前能趕回來不?你爹前兩天還念叨,說今年過年要去林江屯你姥姥家走親戚呢。」
「儘量趕。」何耐曹應道,「紅梅這複查是定好時間的,拖不得。家裡的事,還有去林江屯的事,都得安排好。時間我得卡緊點。」
「行,你有數就行。」
何耐曹想起一件事,隨口問道:「叔,咱們屯裡過年扭秧歌的事兒,籌備得咋樣了?」
一說這個,馮叔臉上露出了笑意。
「正準備著呢!今年大伙兒心裡都敞亮,有冬小麥的盼頭,你又打了那麼多獵物分給大家,家家戶戶都能過個肥年。這貓冬也不能老在屋裡悶著,必須得好好熱鬧熱鬧!」
馮叔的婆娘在門口聽著,也插話道:「阿曹,正事談完了吧?就在嬸子家吃口飯再走,鍋里燉著肉呢!」
「不了,嬸子。」何耐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家裡還等著我開飯呢,我得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外面耽擱得太久了,劉紅梅那丫頭肯定早就坐不住了。
「那行,路上慢點。」
何耐曹跟馮叔一家告了辭,推開門,朝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等他走到院門口,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劉紅梅的聲音。
何耐曹心裡咯噔一下,腳下立刻加快了速度。
哭聲是從正房那邊傳來的,時斷時續,帶著一股子委屈和焦躁。
吱呀!
推開院門,正房堂屋門口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何爹正背著手在廊下來回踱步,臉上的褶子擰成了疙瘩。
一看見何耐曹,老漢立馬停住腳,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這屋頂都要被她掀了!」
何小慧正從東廂房那邊跑過來,看見何耐曹,眼睛一亮,趕緊上前接過他手裡的自行車往雜物間推。
「哥,快!紅梅姐都快哭抽過去了!」
李三妹也從外屋地掀開門帘探出頭,看見兒子,臉上緊繃的神情總算鬆快了些。
這一大家子人,等他回來等得心都焦了。
話音剛落,正房的門帘被掀開,廖曉敏扶著劉紅梅走了出來。
劉紅梅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頭髮也有些亂。
她一看見院子裡的何耐曹,整個人就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掙開廖曉敏的手,跌跌撞撞地就撲了過來。
「阿曹……阿曹……」
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何耐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生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哎,我回來了,回來了。」
何耐曹趕緊一把將她抱住,穩住她搖晃的身子。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安撫,而是伸出手,先摸了摸她的手。
溫的。
再往下,摸了摸她的腳踝,鞋襪穿得整整齊齊,沒有光著腳。
他心裡稍稍安定了些。看來家裡人看得緊,沒讓她像上次那樣光腳跑進雪地里。
「不哭了,不哭了啊。」何耐曹騰出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放得又低又柔,「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沒走,就在這兒呢。」
懷裡的人還在發抖,但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總算慢慢停了下來,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她把腦袋整個埋在何耐曹的胸口,就是不肯抬頭,也不肯鬆手。
院子裡緊繃的氣氛,隨著她哭聲的減弱,才真正地緩和下來。
廖曉敏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
「白天還好好的,跟著小慧在院子裡看狗,還笑了呢。就是午睡醒了,睜眼看不見你,就開始坐不住了。」
她嘆了口氣,「我們怎麼勸都不行,飯也不好好吃,就坐在門口等你。後來接近天黑時,就……就開始哭了。」
廖曉敏的聲音里沒有半點責備,只是陳述事實。
劉紅梅現在能接受她的照顧,能讓她幫忙穿衣餵飯,可這心裡頭的依賴,還是死死地拴在何耐曹一個人身上,承受不住他離開太久。
何耐曹心裡湧上一股愧疚。
以後出門,不能再像今天這樣,一走就是大半天,必須得想個法子,提前讓她有個準備。
就在他抱著劉紅梅輕聲安撫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從旁邊默默地挪了過來。
是方清秀。
她就站在何耐曹的身邊,輕輕捏住了何耐曹另一邊的衣角。
何耐曹又是一陣頭疼。
家裡這兩個最依賴他的女人,一個用哭鬧錶達,一個用沉默跟隨,沒一個好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