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所有人的眼珠子，一下子全黏在了炕桌中央那根乾巴巴、黑乎乎的玩意兒上。
一股子混著藥材和腥膻的特殊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趙大爺把那玩意兒往炕桌上一拍，豪氣干雲地宣布：「今天，誰要是能把我喝趴下，這玩意兒就歸誰！要是你們都趴下了，阿曹還沒倒，那這寶貝，就送給阿曹！」
「爹！」趙軍都看傻了，「這可是......」
「你懂個屁！」趙大爺眼睛一瞪，「這是寶貝！阿曹這樣的年輕人，正用得上！」
林家爺孫幾個也是面面相覷，他們知道這東西金貴，沒想到趙大爺能拿出來當彩頭。
何耐曹心裡也是一動。
這玩意兒他自己用不上，可要是拿去送人，那分量可就重了。
無論是送給許興華還是開園縣的吳軍醫，都是天大的人情。
這年頭，有錢都難買到這種品相的真貨。
趙大爺看他眼神發亮，就知道這小子動心了，故意拿話激他：「怎麼著，小子，眼饞了？想要就拿出真本事來，把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全喝服了！」
何耐曹笑了，端起面前那碗酒，在手裡晃了晃。
「行啊，趙大爺。既然你都把傳家寶拿出來了，我要是再藏著掖著，倒顯得不敞亮了。」
「好！」趙大爺一拍大腿，「這才像話！」
「先別急著喝。」趙母從外屋地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狍子肉燉乾菜進來，嘴裡念叨著，「都先吃口菜墊墊肚子，空腹喝酒傷身子。」
趙桂花也跟著端進來一盤子粗糧餅子。
一時間，滿屋都是肉香和糧食的香氣。
「都動筷子！」趙大爺招呼著。
這年頭，大冬天的能吃上這麼一頓有肉有菜的飯，已經是頂好的招待了。
林家爺孫三個話不多，埋頭吃得實在。
林滿倉夾了一大塊狍子肉放進林小龍碗裡，林小龍又默默地把肉夾給了旁邊的林大爺。
一屋子人吃喝起來，氣氛也鬆快了些。
趙大爺啃著一塊骨頭，含糊不清地問：「阿曹，東屯那試驗田，這大雪蓋著，真沒事？」
「沒事。」何耐曹咽下嘴裡的餅子，「雪蓋得越厚，地底下的溫度越穩當，麥苗在裡頭就跟蓋了層棉被一樣，凍不死。開春雪一化，水也足了。」
炕梢的衛東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拿鉛筆頭在上面記著什麼，聽見何耐曹的話，他補充了一句：「我今天早上又去量了，地表下五公分，溫度還跟前幾天差不多，沒往下掉。」
趙大爺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聽明白了關鍵一句：「那就是說，這冬小麥，穩了？」
「八九不離十。」何耐曹點頭。
「那敢情好！」趙大爺咧嘴一笑，「開春要是真成了，咱們石頭屯也跟著學！」
「對了阿曹，」趙軍忽然想起什麼，嘿嘿一笑，「聽說你快當爹了？曉敏妹子有了？」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所有人都看向何耐曹。
何耐曹也沒藏著，大方承認：「一個多月了，月份還淺，家裡都小心著呢。」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趙母在旁邊聽見了，高興得直拍手。
林小龍也鄭重地端起酒碗，站了起來：「曹哥，恭喜你！」
何耐曹笑著跟他碰了一下碗，一口乾了。
說到孩子，趙大爺的眼神又瞟向了炕梢的衛東和在門口忙活的閨女趙桂花。
趙桂花一直沒動靜，趙家老兩口心裡也急。
衛東臉上有些尷尬，沒接話，低頭又喝了一口酒。
何耐曹看在眼裡，沒插嘴。這是趙家的家務事，外人不好多說。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大爺忽然顫巍巍地端著酒碗站了起來，他身後的林滿倉和林小龍也立刻跟著起身。
「阿曹，」林大爺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這碗酒，我們林家敬你。」
他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初要不是你，我們家的仇報不了，小龍這孩子......也回不來。你後來又把那七百塊錢送回來......這份恩，我們林家......」
「林大爺。」何耐曹也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都過去了。」
他端起碗，跟林大爺碰了一下，仰頭喝乾。
「日子得往前過。小龍現在出息了，能扛事了，這就比什麼都強。」
林小龍聽著這話，死死咬著嘴唇，眼睛紅得厲害。
他姐姐的死是林家心裡永遠的痛，但何耐曹帶著他親手剿了匪，讓他從仇恨的泥潭裡走了出來。
他現在拼了命地學本事，就是想守住家裡人，再也不讓那種事發生。
林家爺孫三人把碗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們剛坐下，趙大爺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端著滿滿一碗酒，站了起來。
「阿曹。」他表情難得的嚴肅，「我這條老命，是你從夜哭山給撿回來的。大恩不言謝，都在這碗酒里。」
趙軍也跟著站起來，趙母和趙桂花也從外屋地走了進來，一家人齊刷刷地看著何耐曹。
這陣仗，讓何耐曹有點不自在。
他不喜歡這種鄭重其事的場面，但心裡也清楚，自己在這些屯子裡的威望，不是靠吹的，就是靠著這樣一件件事，一條條人命堆起來的。
也正因為這樣，當敵特把眼睛盯上東屯的時候，他才更不能退。
何耐曹沒多說，端起碗，又是一飲而盡。
最後，連一直沉默的衛東也端起了酒碗，走到了炕桌邊。
他看著何耐曹，臉上神情複雜。
「阿曹......哥。」衛東鼓足了勇氣，才喊出這個稱呼，「以前，是我混帳，不是個東西。」
「這碗酒我敬你。謝謝你......還能給我一條活路，讓我在石頭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何耐曹看了他一眼，沒提以前那些爛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也喝了。
這碗酒下肚，過去那些恩怨，就算翻篇了。
幾輪真心實意的敬酒過後，屋裡的氣氛又重新熱了起來。
那些沉甸甸的恩情被收進了心裡，剩下的，就是純粹的喝酒了。
趙大爺眯縫著眼睛，一拍炕桌，像是發號施令的大將軍。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謝的也謝了！現在開始辦正事！」
他指了指何耐曹，又指了指林家爺孫和自己兒子。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今天咱們就車輪戰，一個個上！我就不信了，咱們幾個加起來，還灌不倒他一個小子！」
林小龍早就等著這句話了，第一個響應：「對！灌倒曹哥！」
趙軍也跟著起鬨：「爹，我先來！」
何耐曹看著這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把他放倒在炕上的架勢，再看看桌上那根品相極佳的老虎鞭，心裡已經笑開了花。
來吧。
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