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北風在窗戶紙上颳得嘩啦啦響。
何耐曹睜開眼,感覺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連喘氣都費勁。
他低頭一看,方清秀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雙手死死勒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這丫頭睡得倒是沉,可苦了何耐曹,半邊身子都麻了。
「秀子,天亮了,鬆手。」何耐曹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方清秀沒動靜,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緊了。
「今天得去石頭屯辦正事,趕緊的,別鬧。」何耐曹伸手去掰她的胳膊。
方清秀這才抬起頭,直勾勾盯著他,吐出兩個字:「不松。」
何耐曹頭疼得厲害。
「你再這麼鬧,以後別想進我屋。」
方清秀不吭聲,就那麼盯著他,大有你趕我走我就一直耗下去的架勢。
何耐曹嘆了口氣,只能退一步:「行了,以後偶爾讓你過來睡。但有規矩,第一,不能半夜偷偷摸摸鑽被窩;第二,不能嚇著曉敏和紅梅姐。聽見沒?」
方清秀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偶爾?」
「對,偶爾。」何耐曹沒好氣地回道。
方清秀這才慢慢鬆開手,翻身下地,穿鞋的動作利索得很,連個磕巴都不打。
隔壁左次間的門帘掀開,廖曉敏走出來,捂著嘴偷笑。
「哥,你這規矩立得可真嚴。」廖曉敏打趣道,特意喊哥。
何耐曹瞪她一眼,學壞了這妮子:「你還笑,趕緊幫我穿衣服。」
「哦......」
紅蓮從稍間走出來,一邊繫著棉襖扣子,一邊看著方清秀:「秀子,今天家裡得留人。紅梅姐離不開人,曉敏又懷著身孕,你得在家護著,石頭屯你就別去了。」
方清秀本來已經走到門口,聽見「護家」兩個字,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何耐曹一眼。
「聽紅蓮嫂子的,在家待著。」何耐曹發了話。
方清秀點點頭,沒再強行跟著。
何耐曹穿好衣服,去左次間看了一眼。
劉紅梅睡得正香,呼吸勻稱。
「曉敏,要是紅梅姐醒了找我,你就說我去鎮上辦點事,天黑前肯定回來。別讓她急。」何耐曹壓低聲音交代。
「曉得,你放心去,家裡有我們呢。」廖曉敏幫他理了理衣領。
何耐曹走到右次間。
「阿曹,去石頭屯別空手,趙家和林家都得走動走動。人家上次送了那麼貴重的老虎帽子,咱不能差了禮數。」李三妹一邊包一邊叮囑,「還有,中午要是留飯,少喝點酒,早點回來。紅梅這情況,離不開你。」
「娘,我心裡有數。」何耐曹接過報紙包,用麻繩捆結實。
東廂房的門開了,趙軍和衛東走了出來。
趙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精神頭十足:「阿曹,你家這大屋真暖和,昨晚睡得我直冒汗。比我們石頭屯那土坯房強太多了。」
衛東沒多話,主動走到雜物間,把何耐曹那輛飛鴿牌自行車推了出來,還拿抹布仔細擦了擦車座和車把。
「阿曹哥,車推出來了。」
何耐曹走過去接過車把,沒擺架子:「行,路上雪厚,你倆跟緊點,別摔溝里。」
三人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門。
毛不捲和小卷子在院子裡搖尾巴,何耐曹擺擺手讓它們回去看家。
出了東屯,路上的積雪被踩得坑坑窪窪,凍得硬邦邦的。
何耐曹騎在最前面,壓著速度。
趙軍常走這條路,騎得穩當。
衛東跟在最後頭,吭哧吭哧踩著踏板。
冷風夾著雪粒子往臉上拍,颳得人生疼。
「阿曹,這天真夠冷的!」趙軍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李家那倆兄弟到底因為啥鬧分家?非得大冬天折騰。」何耐曹頭也不回地問。
趙軍蹬了兩下車,趕上來一點:「還能因為啥?貓冬閒的唄!糧食不夠吃,屋子又擠。老大媳婦嫌老二吃得多幹得少,老二媳婦嫌老大占了正房。天天吵,昨晚為了搶一把柴火,差點動刀子。劉大隊長壓不住,這才讓我來請你。」
何耐曹點點頭。冬天農村就是這樣,閒下來就容易生事。
「這事不能光講理,得給他們留條活路。分家可以,糧食和屋子得掰扯清楚,不能偏心。」何耐曹心裡有了底。
衛東在後面插了一句:「阿曹哥,石頭屯現在不少人都在盯著咱們東屯的冬小麥。要是明年真能成,他們都想跟著學。」
何耐曹放慢車速,回頭看了衛東一眼:「你把試驗田的數據記錄好。等開春化雪,要是麥苗活了,你這記錄本就是寶貝。到時候往石頭屯一推,你這上門女婿的腰杆子也就硬了。趙家以後還得指望你。」
衛東聽了,心裡一熱,蹬車的勁都大了幾分:「放心,我天天盯著,錯不了一點。」
...........................
半個多小時後,三人進了石頭屯。
屯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狗叫。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著白煙。
何耐曹在岔路口捏住剎車,單腳撐地。
「趙叔,你和衛東先把東西帶回你家。這兩塊肉,一塊給你家,一塊給林大爺家送去。我先去李家看看情況。」
趙軍接過報紙包,掂了掂分量,笑得合不攏嘴:「行,正事要緊。你處理完直接上我家,我讓我爹把酒燙上。老頭子念叨你好幾天了。」
衛東也跟著趙軍往另一條路走,走之前還不忘跟何耐曹打個招呼。
何耐曹推著自行車,順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前走。
路邊有幾個抄著手曬太陽的村民,看見何耐曹,趕緊站直了打招呼。
「曹哥來了!」
「阿曹,大冷天還麻煩你跑一趟。」
「阿曹,吃早飯沒?上我家對付一口?」
何耐曹笑著點頭回應:「吃過了,辦正事要緊。」
自從上次帶人剿了青木山的土匪,他在石頭屯的威望直逼大隊長劉文刀。
村民們都知道,只要何耐曹出面,再大的事也能平。
快走到李家院子時,前面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
穿著厚棉襖,頭上包著花頭巾,手裡還拿著個本子。
是石頭屯的婦女主任,周燕。
周燕一抬頭,看見推著自行車的何耐曹,明顯愣了一下。
她趕緊把頭巾往下扯了扯,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快步迎上來。
「阿曹,你可算來了。」周燕語氣急促,伸手就去幫何耐曹扶自行車把手,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何耐曹的手背,她趕緊縮了回去。
「燕姐,好久不見......」
兩人嘮嗑了兩句,周燕就帶何耐曹前往糾紛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