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耐曹推著自行車,車軲轆在凍硬的土路上壓出咯吱咯吱的動靜。
周燕走在旁邊,兩手揣在棉襖袖筒里,時不時偏頭看一眼何耐曹。
「阿曹,紅梅現在咋樣了?曉敏妹子身子還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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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耐曹目視前方,腳下步子沒停。
「紅梅在慢慢養,能認人了。曉敏懷著孕,家裡人盯著呢,挺穩當。」
周燕低頭踢開一塊凍土疙瘩,把手往袖筒里縮了縮。
「那就好,家裡安穩比啥都強。」
她沒再多問,趕緊把話扯回正題。
「李家這事兒,純粹是閒出來的,兩兄弟的媳婦鬧分家。家裡就一處像樣的土坯房,另一個舊屋子破得沒法住。老頭老太太壓不住陣,兩個媳婦誰也不肯吃虧。」
何耐曹聽著,沒插話。
「大冬天的,屯裡人閒著沒事幹,全圍著看熱鬧。」周燕繼續說,「昨天為了搶一把劈柴,老大媳婦差點拿菜刀砍了老二媳婦。劉大隊長怕鬧出人命,這才讓我去請你。」
路邊有幾個抄著手曬太陽的村民,看見何耐曹,趕緊站直了打招呼。
「曹哥來了!」
「阿曹,大冷天還麻煩你跑一趟。」
何耐曹點頭回應,停下腳步,單腳撐地。
「燕姐,先不去李家。」何耐曹調轉車頭,「帶我去大隊部,分家這事不能光聽他們一家子瞎咧咧,得把劉大隊長叫上,再找幾個屯裡人做見證。去大隊部,把人全叫過去。」
周燕點頭,覺得他辦事穩當,不像有些人一上來就拍桌子瞎指揮。
兩人轉道去了大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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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里,劉文刀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屋裡煙霧繚繞。
見何耐曹進來,劉文刀趕緊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子,迎上前。
「阿曹,大冷天折騰你跑一趟。」劉文刀拉過一條長板凳,「上次青木山剿匪,多虧了你,咱們石頭屯才安生。今天這破事,還得你來壓陣。」
何耐曹沒坐,把自行車靠在牆根。
「劉叔,舊帳不提,先把李家兩兄弟和老人都叫來,今天把事平了。」
劉文刀趕緊安排人去叫。
沒多會兒,大隊部門口呼啦啦湧進一大幫人。
李家老大老二、兩個媳婦,還有老頭老太太全到了。
外面還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何耐曹拉過長條凳坐下,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說說吧,怎麼個分法?」
老大媳婦是個大嗓門,往前一站,唾沫星子亂飛。
「那好屋子得歸我們!我們是長房,養老送終得指望我們,好屋子不給我們給誰?」
老二媳婦不幹了,跳腳指著老大媳婦的鼻子。
「憑啥?平時下地幹活我們家當牛做馬,憑啥好屋子給你們?那破屋子四面漏風,想凍死我們啊!」
老大媳婦急眼了,伸手去推老二媳婦。
「你放屁!那半缸酸菜和那口鐵鍋也得歸我們!鐵鍋是當年我嫁進來帶的!」
老二媳婦反推回去。
「鐵鍋是你帶的,那後院的三隻老母雞還是我餵大的呢!雞得歸我!」
李家老大終於憋不住了,扯了扯媳婦的袖子。
「行了,少說兩句。」
老大媳婦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個窩囊廢!我不爭,咱們一家喝西北風去啊?」
李家老二也急了,指著老大。
「大哥,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家裡重活累活是不是我幹得多?現在分家,你們想把好東西全占了,沒門!」
兩兄弟也吵了起來。
李家老頭老太太蹲在牆根,直嘆氣。
糧食、柴火、鍋碗瓢盆,連老人的口糧,兩家都爭得臉紅脖子粗。
何耐曹聽得腦仁疼,轉頭問劉文刀。
「劉叔,屯裡還有沒有能臨時住人的空屋子?」
劉文刀想了想。
「村西頭有間破屋,不過牆漏風,得修修才能住人。」
何耐曹拍了拍桌子。
這一下力道不小,震得桌上的茶缸子直響,屋裡瞬間沒聲了。
「既然你們非要分,那就抽籤。」何耐曹看著兩家人,「誰抽到好屋子誰留下,誰抽到破屋子誰搬走。天意定,誰也別怨誰。」
老大媳婦急了,連連擺手。
「那不行!萬一我們抽到破屋子咋辦?」
老二媳婦也跟著喊。
「就是,大冬天的,搬過去不得凍死?」
何耐曹冷笑一聲,站起身。
「大冬天鬧分家,你們自己把事挑到最難辦的時候,現在怕凍死了?」
兩家人被噎得說不出話。
「想占便宜就別分,老老實實擠一個屋過冬。」何耐曹指著門外,「非要分,就按規矩來。誰再鬧,我讓民兵把你們全綁了扔雪地里清醒清醒!」
周燕在旁邊接話。
「阿曹這辦法最公平,抽籤看運氣,屯裡大伙兒都看著,誰也不能說大隊偏心。」
劉文刀敲了敲菸袋鍋子,跟著表態:「就按阿曹說的辦。誰不服,以後大隊有啥好事,別指望沾邊!」
圍觀的村民也跟著起鬨。
「就是,抽籤最公平!」
「阿曹說得對,大冬天鬧騰啥!」
「李家這倆媳婦就是欠收拾,阿曹治她們正好!」
何耐曹接著安排。
「光抽籤不行,得有補貼。抽到破屋子的那家,多分糧食,柴火多拿,大隊再出點修炕的土坯。」
老大媳婦剛想插嘴,何耐曹瞪了她一眼,她趕緊閉嘴。
何耐曹繼續說:「老人的口糧,兩家平攤。」
兩兄弟對視一眼,知道今天這事沒法再賴了,只能點頭認下。
「燕姐,找兩張紙條,寫上字,折好放碗裡。讓老頭看著。」何耐曹轉頭吩咐。
周燕麻利地找來紙筆,寫好「好屋」和「破屋」,折得嚴嚴實實,扔進一個粗瓷大碗裡。
李家老頭顫巍巍地走上前,盯著碗裡的紙條。
老頭抹了把眼淚,老太太拉著老頭的手,連個屁都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