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霜瞪大了眼睛。
這個故事的細節,她從小就聽陳鋒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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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爺爺揍得最狠的一次,這個結尾都一模一樣。
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她還不太確定,這個五叔到底是什麼概念,
但至少,
確定他不是壞人。
壞人不可能會講,她爹打獵的故事。
陳雲也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看著還在忙活的幾個妹妹,
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捂著搪瓷缸子、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的五叔,
忽然覺得自己肩上那份擔子,輕了幾分。
大哥不在家的時候,天塌下來是她頂著。
現在五叔回來了。
父親兄弟姐妹不少,但最親的還就是這個五叔。
他是他們願意認的長輩。
長輩在,這個家就多了一根梁。
她轉身去了後院的地窖,挑了一隻最肥的飛龍,又切了一大塊醃製好的鹿肉。
大哥說過,過了小年就是年,
家裡人吃飯不能湊合。
今晚這頓飯,是最重要的一頓飯。
當晚,
陳家大院的煙囪里,冒出了濃郁的肉香。
陳霞往裡面丟了一把干蘑菇,又擱了兩片曬的野山參,
陳旭東坐在堂屋裡,面前的炕桌上擺了一大碗飛龍湯和一大盤紅燒鹿肉。
他端著碗,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就是不往嘴裡送。
「五叔,吃啊,涼了就腥了。」陳霞把筷子往他手裡塞。
陳旭東應了一聲,低下頭,夾了一塊鹿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把飛龍湯砸出一個又一個漣漪。
十幾年了。
他在邊境的深山老林里吃過生蛇肉,
在戰俘營里啃過,硬得能崩掉牙的黑窩頭,
在南邊的黑磚窯里,喝過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但他從來沒掉過一滴眼淚。
今天吃了一塊侄女做的鹿肉。
繃了十幾年的那根弦一下子斷了,斷得稀里嘩啦。
陳雲沒有說話,只是從鍋里又盛了一勺湯,把碗裡的湯給他續滿。
陳霞背過身去,拿圍裙擦了擦眼角。
陳雨低著頭擺弄藥箱裡的藥瓶,手指在瓶蓋上搓了又搓,好一陣子沒動。
陳雪和陳霜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大人哭的樣子,一個給他遞毛巾,一個往他碗裡夾菜。
*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來了。
陳旭東換了身乾淨衣裳、
陳鋒的棉襖穿在他身上稍微有點大,
但好歹是暖和的。
颳了鬍子,洗了頭髮,
陳雨又給他腿上的舊傷重新上了藥,
包紮得比他自己弄的利索多了。
吃過早飯,他從那個破舊的軍用背包里往外掏東西。
先是幾包用舊報紙包好的種子,
報紙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磨破了,
但裡面的種子卻保存得很好,
每一顆,都用不同顏色的布片分了類。
把種子一包一包地擺在炕桌上,
眼神里的疲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真正熱愛某樣東西的人,才有的光彩。
「這是在南方搜集的。這是苦瓜,降火消暑;
這是絲瓜,嫩的時候炒著吃,老了曬乾了刷碗比什麼都好使;
這是空心菜,長得快,割一茬長一茬。」
他一樣一樣地指給陳雨看,說話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不止一倍,
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話多,撓了撓後腦勺,
「我在外面聽說了,陳家幾個丫頭個個能幹,尤其是小雨是個行家。
這些南邊的菜種,看看咱這黑土地能不能種出來。」
陳雨低頭看著那些種子,她沒見過苦瓜種和空心菜種。
這些品種在北方是稀罕物,要是真能在大棚里種出來,價值不可估量。
「五叔,這些種子?」
「都是你的。」陳旭東看著她這副珍而重之的樣子,眼裡帶著幾分寵溺,
「本來就是帶給你們的。我在南方幹活的時候就想,這幾個侄女不知道長多高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五叔。」
說著,從包里又掏出兩樣東西,放在炕桌上。
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刀鞘是手工縫的牛皮,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南方經濟作物栽培要點》,
翻開來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觀察記錄。
播種時間、發芽溫度、病蟲害防治方法,
有些是用鋼筆寫的,有些是用鉛筆寫的,
字跡有大有小,紙張的邊緣都被翻毛了,
一看就知道寫了很久。
陳雨接過筆記,翻了十幾頁。
一眼就能看出,這裡面記錄的東西,是實打實的經驗之談。
沒有任何一本書會告訴你,
空心菜水裡養比土裡種嫩,這句話絕對是跟南方老菜農,一茬一茬聊出來的。
陳旭東看著屋裡幾個丫頭,
再想到昨晚陳雲和陳霞盤問自己的那股冷靜勁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幾個丫頭,跟他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他走那年,陳雲是個抱著他的腿哭的小姑娘。
陳霞是個大大咧咧的傻丫頭;
陳雨是個說話都怯生生的小不點。
現在呢?
陳鋒那小子,把五個妹妹養成了五隻虎。
陳旭東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驕傲,是心疼也是愧疚。
在知道哥嫂去世後,六個孩子孤苦無依,在最需要長輩的時候他不在。
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他又從包里翻出幾本舊書。
一本《機械維修入門》,一本《獸醫基礎》,還有一本封面上印著俄文的書,
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書脊上貼著醫用膠布加固。
「這幾本是我在邊境那邊淘到的。養牲口、修機器,用得著。
「這本是俄文的,講的是土壤改良和作物栽培。我不認識幾個洋文,
但目錄上的圖我看了,講的都是實用的東西。」
陳雨雙手接過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大概是書原來的主人。
她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俄文中間夾著幾頁手寫的譯文,
字跡歪歪扭扭的。
「五叔,這是你翻譯的?」
「瞎翻的,不一定對。」陳旭東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在那邊養傷的時候沒事幹,跟一個懂俄語的兄弟學了幾句。我文化低翻譯得不行,你們將就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