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把書抱在懷裡,低著頭,好一會兒沒出聲。
她想起了大哥說過的話。
「你想要什麼書,大哥一定想辦法給你弄來。」
大哥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現在五叔從地獄歸來,帶回來一本俄文教材,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好。
大哥給了她們很多愛,多到她們從來不覺得別人家親戚多,有父母疼愛,她們沒有是一件憾事。
因為大哥一個人,就撐起了一片天,
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面。
但突然之間,有一個長輩出現了。
一個記掛著她們的長輩。
這種感覺還不錯。
陳雨抬起頭看著五叔。嘴角彎彎,
「五叔,等我翻譯完最後一章,我拿給你看,你看看我翻得對不對。」
「好。」陳旭東坐在炕沿上,聽完這句話,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伸手從棉襖兜里摸了摸,沒摸到菸袋,又把手放下了,
說了一個字後,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飯後,
陳旭東跟著陳雨去了後院的大棚。
積雪被掃出一條窄路,兩旁的雪堆比人還高。陳雨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提醒:
「五叔,腳下有個坎兒,小心點。」
陳旭東嗯了一聲,拄著一根陳霞找給他的竹棍,右腳落地時身體還是習慣性地偏一下。
大棚的草帘子掀開一道縫,熱氣從裡面湧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陳雨把帘子掀到夠人鑽進去的高度,側身讓五叔先進。
陳旭東彎腰鑽進大棚的瞬間,呼吸猛地一窒。
外面零下三十度,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
大棚裡面卻是另一番天地。
熱氣撲面,地里的菜苗綠油油的一片,菠菜、小白菜、紫甘藍,一壟一壟碼得整整齊齊,
跟外頭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割裂開,
他在南方待過幾年,見過冬天種菜的,
但從沒見過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黑土地上、把菜種得比南方還水靈的。
「這都是大哥搞的。」陳雨蹲在菜畦邊上,拿手指輕輕戳了戳一棵小白菜的葉子,語氣裡帶著驕傲,
「省城沒綠葉菜吃,咱家大棚供了城裡好幾萬斤。」
陳旭東蹲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壟菜畦的土壤。手指剛插進土裡,
他的眉頭就動了一下。
溫的。
不是冰涼的凍土,
這種土壤條件在冬天維持成本極高,
大棚里的溫度,他感受了一下,
至少在十五度以上。
這不是普通的大棚。
普通大棚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夜裡根本扛不住,必須有額外的熱源。
「這棚里的溫度是怎麼保持的?」他問。
「土牆蓄熱,加上地龍。」
陳雨伸手指了指,大棚北側那道半米厚的土牆,
「淺淺姐設計的半地下式溫棚,土牆白天吸熱晚上放熱,再配上地下的煙道供暖。
入冬最冷那幾天加了草苫子,棚頂鋪了五層。」
陳旭東沒說話。
他順著大棚往裡走,邊走邊看。土牆的厚度、棚頂的坡度、地槽的深度、通風口的開合角度。
他看不懂設計原理,但看得出來,這大棚的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反覆推敲,
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走到大棚盡頭,他看見了角落裡那幾排蔫頭耷腦的青菜。
葉片發黃,邊緣捲曲,有幾棵甚至倒伏在土面上,跟前面那些精神抖擻的菜苗,形成了鮮明對比。
旁邊的一小片空地上,土面上長了一層淡淡的青苔。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閒置的架子,
架子上放著幾個空陶盆。
「這片是大哥讓我做試驗的。」陳雨蹲在那幾排蔫了的綠色蔬菜旁邊,眉頭擰了起來,
「前幾批都失敗了。南方菜對溫差敏感,稍微一冷就停止生長了,嚴重的直接凍死。」
說著,從一旁拿起一個噴水壺,裡面是陳鋒裝的【青木靈氣水】。
陳鋒特意交代過,這個噴水壺一定不能多噴。
陳雨不知道為什麼,但大哥交代的事情,她一定會好好做。
陳雨對著那些青菜噴灑。
原本有些蔫吧的青菜,挺直了腰杆。
「神了!」五叔看著這一幕,眼神有些深邃。
他在邊境深山老林里,待過好幾年,
見過老獵人,用草藥給中槍的兄弟止血、
見過赤腳醫生,用山裡的不知名蟲子敷在傷口上讓腐肉自己脫落,
但沒見過一滴水,能讓凍傷的菜苗在幾秒鐘之內恢復生機。
這不是普通的水。
他雖然沒問,
但他知道,這肯定不是普通的土法子。
這個大侄子陳鋒,身上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他選擇了沉默。
他欠這個家太多。
十二年前他走的時候,陳鋒還是一個個頭還沒躥起來的半大小子,
他不知道這十二年裡,具體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能把五個妹妹全須全尾地養到這麼大,
還一個個都聰明伶俐,陳鋒那小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作為老兵,他懂得什麼叫保密,什麼叫守護。
*
這邊,陳鋒一大早就出門了。
雞西礦務局的大院裡,停滿了運煤的卡車。
空氣里全是煤灰。
陳鋒緊了緊棉襖領子,推開礦務局人事科的木門。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一個穿藏藍色工裝的中年女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織毛衣,
面前的搪瓷缸子裡,泡著濃得發黑的茶水。
陳鋒進門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
「找誰?」
「同志您好,我想查一個人的檔案。他叫裘長林,原大興安嶺鐵路工地工人,大概在七一年左右轉到了雞西礦區。」
「裘長林?」中年女人終於抬起頭,看了陳鋒一眼,眼神裡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檔案不是誰都能查的。你是哪個單位的?有介紹信嗎?」
陳鋒遞上介紹信,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
「我是省里派來的技術顧問,省軍區後勤部的雷震處長讓我過來的。」
中年女人接過信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略微鬆動了一些。
她把毛衣放在一邊,
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檔案索引簿,
一邊翻一邊嘟囔:
「大興安嶺工地轉過來的,這個年份的檔案不一定齊全,
當時從工地上下來的人,有一批根本沒建正式檔案,裘長林……裘長林……」
翻了好幾頁,中年女人眉頭越皺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