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們自己摸索出來的土辦法,就是用保險套把槍栓部位裹住。
過了水再扯掉。
這個土辦法,從來沒有寫進過任何訓練手冊。
只在老兵之間口口相傳,傳下來的範圍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你的傷方便說嗎?」周誠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彎下腰,把右腿的褲管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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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腿到膝蓋,一條蜈蚣一樣猙獰的疤痕盤踞在皮膚上,縫合的痕跡參差不齊,
一看就知道是急救條件下縫的。
膝蓋處有一塊明顯的內陷,
骨骼似乎比正常位置偏移了半寸。
「右腿脛骨粉碎性骨折,肩胛骨被彈片打穿,三根肋骨斷裂,左鎖骨下動脈被割傷。
這個最兇險,流了兩千毫升血,是當地赤腳醫生用縫衣針給我縫上的。」
伸手指了指鎖骨下方那個圓形疤痕,
「其他零碎的不說了,閻王爺不收,我就回來了。」
周誠看著那道疤,沒有再問。
這種傷,不是演習能練出來的。
他在軍區見過不少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每個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都沉沉的,那種把最痛的東西壓在最底下。
他扭頭,對陳雲說了一句話。
「雲子,從部隊層面上我相信他。」
陳雲點了點頭,但她身後的沈淺淺卻開了口。
沈淺淺一直站在堂屋門口,沒有往前湊,也沒有開口打斷任何人的問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觀察著。
她觀察的方式跟陳雲不一樣。
陳雲看的是骨相和細節,沈淺淺看的是行為。
「這位同志,」沈淺淺的聲音不急不緩,
「你如果要找人幫忙,我們陳家能幫的一定幫。但陳鋒不在家,家裡只有幾個女人和孩子。你有什麼話可以跟我們說,等陳鋒回來我們轉達給他。」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陳鋒不在,你來路不明,別想趁虛而入。
男人看著沈淺淺,問她:「你是?」
「陳鋒的朋友。」沈淺淺說,語氣不軟不硬,
「他出門辦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講。」
這是沈淺淺的試探。
如果這個人心裡有鬼,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要錢要東西,那就不用再盤問了。
男人張了張嘴,扯了扯嘴角,臉上表情又苦又澀。
「我不是來要東西的。」他把帽子攥在手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回來看看,看看這幾個孩子長大了沒有,過得好不好。
在外面這些年,最掛念的就是這幾個兄妹。我哥去得早,我這個當叔的……沒盡到責任。」
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沈淺淺見過很多說漂亮話的人。
來套近乎的,來攀關係的,每個人都說自己掛念,關心,惦記。
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是飄的。
嘴上在說掛念,眼睛在看你能給他什麼。
可這個男人的眼神不飄。
說掛念的時候,目光是落在陳雲身上的,是落在陳霞身上的,
是落在房裡探頭探腦的陳雪和陳霜身上的。
他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臉上一一停住,每停一次,喉結就滾動一下。
「陳霞,」沈淺淺朝陳霞招了招手,「去把老四老五叫出來。」
陳霞愣了一下,看了陳雲一眼。
陳雲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陳雪和陳霜其實早就趴在房門後面,偷偷往外看了。
陳霞一招手,兩個丫頭就從門後面鑽了出來,
陳霜躲在陳霞身後,露出半個腦袋,
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警惕和好奇。
陳雪和陳霜那時候還太小。
家裡牆上掛的那張黑白照片,是她們唯一的印象。
但那張照片上的五叔年輕英俊,跟眼前這個滿臉疤痕、瘦骨嶙峋的男人完全對不上號。
她拉著陳雪的袖子,有些警惕地看著那個陌生的男人。
「老四,老五,」陳雲轉過身,蹲在兩個妹妹面前,「這是五叔。」
陳霜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門口那個男人,沒出聲。
陳旭東看著這兩個沒見過的侄女,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雪兒,霜兒都長這麼大了。」
說著,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跟兩個孩子的視線平齊,聲音沙啞但溫柔,
「我走的時候,雪兒和霜兒才剛學會爬。」
說到這裡,他忽然伸手去掏棉襖的內兜。
動作很慢,因為手指凍得不靈便了,
掏了兩下,才從內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是用舊軍裝的內襯布縫的,
他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糖。
糖紙已經皺了。
在兜里被體溫捂了不知道多久,有幾顆已經裂了口,碎糖渣粘在布包上,
「走之前,答應雲子給她帶南邊的酥糖。」
他蹲在那裡,手托著那幾顆皺巴巴的糖,抬頭看著陳雲,嘴唇在發抖,
「五叔沒忘,就是回來的晚了。」
晚了十二年。
陳雲站在那裡,看著那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托著的幾顆皺巴巴的酥糖,
眼淚沒忍住,終於掉了下來。
她走上去,沒有接那幾顆糖,而是一把扶住了陳旭東的胳膊。
「五叔,進屋,屋裡暖和。」
陳雲扶他在炕沿上坐下,陳霞去灶房重新熱飯,陳雨翻出了家裡的藥箱,
沈淺淺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端過來。
陳雪和陳霜還站在門口,兩個丫頭手拉著手,看著炕上那個陌生的男人,
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往後退。
陳霜掙開陳雪的手,走到炕邊仰著臉問:「你真的是我五叔?」
陳旭東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
「是。」
「那你得拿出證據,大姐說壞人嘴上說得好聽,心裡全是壞水,你得證明你不是壞人。」
「你想要什麼證據?」
陳霜歪著頭想了想,想出一個她自己覺得很有道理的問題:「我爹最喜歡打獵,他打的第一個大傢伙是什麼?」
陳旭東的表情柔軟了一下。
他看著陳霜,一字一頓地說:
「你爹並不喜歡打獵,上山打獵是為了生活,不過你爹運氣不錯,上山打獵打的第一個大傢伙是一隻三百多斤的老山豬,獠牙有一尺長。
你爹那年才十九歲,一個人扛著一桿土槍上了山,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把整個屯子的人都嚇壞了。
但其實他沒受傷,那血全是山豬的,
你爹說是他打獵最風光的一次,也是你爺爺揍他揍得最狠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