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縱身躍入深淵,四周的光線便急速褪去。
不過片刻,頭頂那點微弱的亮色已被黑暗吞沒,目光所及之處,儘是濃稠如墨的黑。
GOOGLE搜索TWKAN
這黑暗不是夜空那種空曠的黑,反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將人整個浸了進去,連呼吸都變得沉滯起來。
陳陽起初還有些心悸,到了後來,反倒漸漸平靜下來。
他借著升隱珠的流轉,能感知到四周崖壁之間纏繞著的層層禁制。
那些禁制黯淡無光,像是無數條鐵索,橫亘在這深淵之中。
「也不知這禁制是何人布下?」
「瞧這模樣,倒是不像紅膜結界那般赤光滔天,只是單純的黑……」
「人若掉進來,怕是連影子都照不出來。」
陳陽輕聲自語,一邊感知著禁制的變化,一邊催動身形往下飛掠。
初時還行得順暢,那禁制雖然密布,卻不算太強。
陳陽估摸著,即便不靠升隱珠,單憑自身修為也能勉強穿行。
可越往下走,他越覺得不對勁。
四周那原本鬆散的禁制,不知從何時起變得沉重了起來。
那些禁制之力不再僅僅浮於表面,它們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壓了過來。
仿佛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鑽入陳陽的皮膚,纏住他的血肉,勒得骨頭都在嘎嘎作響。
陳陽皺起了眉頭,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赫連戰昔日的講解。
「禁制一道,千變萬化,與術法同理,側重各有不同。」
「譬如一葉島上的禁制,主要便是為了隱匿蹤跡,其次是隔絕氣息,不叫其他妖皇察覺。」
陳陽目光掃過四周那如黑水般浮動的禁制,心中已有了判斷。
這深淵中的禁制,顯然不是為了藏匿。
它就明明白白地橫在這裡,任誰來了都能看見。
可看得見是一回事,進不進得來又是另一回事。
「這東西是擺在明面上的,那些大妖往日不來尋白猿,恐怕不全因為畏懼,這禁制,他們便是想破也破不開。」
陳陽喃喃道。
這深淵的禁制,越往裡走,那股隔絕之力便越強。
那些大妖縱是恨極了白猿,也沒有法子輕易穿透這層壁障。
陳陽只能咬著牙往前闖。
可他的腳步還是止不住地沉了下去,如同有千斤重物纏在腳踝上,每邁一步都要耗盡全身氣力。
他又強撐著往前走了一段。
這一段路比起方才更是艱難,四周的禁制威壓濃重如山,宛如一堵看不見的牆橫在面前。
陳陽試著將腳探出去,可那腳剛剛伸出,便被一股大力給推了回來。
他踉蹌著退了一步,胸口發悶,氣血翻湧。
他不甘心,又試了幾次。
每一次都只能勉強探出半步,便被禁制硬生生擋了回來。
若不是有升隱珠護著,單是這股反震之力,足以讓他吃上大苦頭。
陳陽終是停在了原地,喘息了幾下,面上浮起一抹苦笑:
「這禁制之力,未免太過霸道了些,怪不得白猿能在此地清修,原是有這層東西擋著,旁人想來也來不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上方,又低頭看了看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心中已生了退意。
「也罷,今日怕是下不去了,不如先回去,再想別的法子。」
陳陽轉過身,正欲往上飛去。
可就在這念頭剛剛落下的剎那,他忽然聽到了一陣風聲。
呼!
那風來得極突兀,從深淵最底部猛然掀起來。
陳陽還未反應過來,四周的禁制便已開始震顫,如同被那狂風攪動,原本沉甸甸的壓迫感竟在迅速消退。
陳陽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就是這風。
陳陽在地窟這數月里,曾不止一次見過這狂風從深淵底部倒卷而上。
每逢風起,那些小妖便四處躲藏,連大妖都要暫避鋒芒。
這狂風一起,四周禁制之力就被削弱了大半。
陳陽哪裡還敢猶豫,當即催動身法,朝著下方飛速掠去。
這一次,他的腳步輕盈了許多。
那原本銅牆鐵壁般的禁制,此刻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陳陽只覺身如輕燕,幾乎是在往下飛墜,半點滯澀也無。
他不敢放慢,反而越走越快,到得後來,他竟發現有些收不住腳了。
那風聲愈發急促,從下方倒卷上來的吸力也更為兇猛。
陳陽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拉扯著,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從深淵深處伸出來,拽著他的衣袍,他的四肢,將他拼命往下拖。
「不好!」
陳陽臉色驟變。
這吸力強得過分,哪裡是他能掌控的?
他想要停下來,卻發現雙腳早已不受控制,整個人倒栽著朝下墜去。
「不妙,這底下似乎是狂風源頭!」
這風從深淵底部爆發,越是靠近源頭,威力便越是恐怖。
他此前在上方感受過的那些,不過是這狂風的餘波罷了。
陳陽連忙催動升隱珠,想要借著珠中那股升騰之力,抵消下墜之勢。
可這一催動,他心中便是一沉。
升隱珠在他體內運轉得極為滯澀,遠沒有先前那般圓融。
這件寶物似乎被這股狂風所影響,任憑陳陽如何催動,都顯得有氣無力,根本抵不住那下墜的勢頭。
「這是怎麼回事?這升隱珠怎麼……」
陳陽心頭猛然一緊。
「這可是龍族至寶,怎會連一陣風都扛不住?」
「這風……到底是什麼來頭?」
容不得陳陽多想,他的身形已在半空中徹底失了控。
他在風中翻轉著,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如同狂風中的一片枯葉,被卷著朝下飛墜。
兩側的崖壁在黑暗中飛速後退,陳陽甚至看不清那些禁制的靈紋了。
他頓感天旋地轉,胸口憋悶得快要炸開,體內靈氣也在拼命涌動著,試圖護住心脈。
「得想辦法穩住。」
陳陽強行催動修為,靈氣流遍全身,將那翻湧的氣血壓下幾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轟隆巨響。
那聲音從頭頂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
陳陽抬頭一看,霎時間汗毛倒豎。
只見上方崖壁之上,一塊小山般的巨石被狂風卷落,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朝下砸來。
那巨石黑沉沉的,遮蔽了大半個視野,真如一座小峰崩塌,帶著森然殺機直撲陳陽而來。
陳陽頭皮一炸。
這一下若被砸實了,他這身子骨非得當場化為一灘肉泥不可。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修為催動到了極致。
那上丹田中的天光瘋狂運轉,浩瀚天光自他眉心傾瀉而出,在身前凝成了三道法印。
翠寶印,芳草印,蒼松印。
三枚法印幾乎同時浮現,彼此輝映,釋放出耀眼的光華。
那是陳陽體內天光之力凝聚而成,帶著一股浩瀚而莊嚴的氣息。
「去!」
陳陽低喝一聲,身前三道法印齊齊一震,朝著那墜落的巨石接連轟了出去。
第一道翠寶印撞上巨石,炸開一片翡翠般的靈光。
第二道芳草印緊隨而至,將那片靈光又推高了幾分。
第三道蒼松印帶著最為雄渾的力道,如蒼松紮根山崖,硬生生朝著那巨石頂了上去。
那三道法印輪番轟出,天光璀璨,將深淵都照亮了一瞬,震得四周的狂風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陳陽凝神看去,卻見那山石表面竟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只是簌簌落下了幾粒碎屑,便被那狂風一卷,不知吹到了何處。
只是那巨石實在太堅韌了。
它仍在往下壓來,帶著不可阻擋的勢頭,仿佛要將陳陽連人帶印一同壓入這深淵的最深處。
陳陽心頭陡然一沉。
「這山石常年在這深淵之中,日夜受那禁制之力擠壓,早已不是尋常石頭了,怕是比元嬰法寶還要堅硬幾分。」
他瞬間便明白了過來,自己這點手段,在這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山石面前,根本不夠看。
莫說這三道法印,便是將萬森印後續幾印全都施展出來,恐怕也撼動不了分毫。
可山石已經壓到了近前,由不得他多想。
陳陽猛地運轉中丹田,一股濃郁的血氣自體內爆發而出。
一朵血紅色的巨花在他身前驟然綻放。
那花足有百丈之高,將陳陽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巨大的花瓣層層疊疊地張開,血光映照,將這漆黑的深淵都染上了一層暗紅。
摩羅妖影。
這血氣妖影一出,當即與那山石正面撞上。
血氣翻湧之間,那山石的墜落勢頭果然緩了一緩。
「成了!」
陳陽臉上才剛浮起一絲喜色,那朵巨大的血花便砰地一聲碎裂開來,化作漫天血氣,被狂風一卷便散了個乾淨。
陳陽咬緊牙關,再次催動中丹田,將摩羅妖影重新凝聚。
可每一次凝聚成形,那血氣妖影與山石一撞,便又再度破碎。
如此反覆幾次,皆是徒勞。
陳陽心中已明白過來。
「這摩羅妖影本就是血氣凝聚之物,在這狂風之中根基不穩。」
「連升隱珠都受到狂風壓制,這血氣妖影又豈能倖免?」
「風一吹,血氣便散,如何能擋得住這般重物?」
他暗自懊惱,天香摩羅所修的草木淬血,本就走的是生機綿長,持久不衰的路子,與西洲妖修以血肉淬血的兇悍法門截然不同。
這摩羅妖影看著龐大,內里卻終究虛浮了些,空有百丈之軀,卻無實質之力,哪能擋得住這凝練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山石。
兩次抵抗盡皆失敗,那山石已如一座壓在頭頂的小山,轟然落下。
陳陽只來得及側過頭去,那巨石便已貼上了他的臉頰。
冰冷的石面壓迫著他,將他整個人往下帶去。
風聲在耳邊轟鳴,那沉重的力道將他死死地按著,不斷下墜。
陳陽心中清楚,這壓力從上方壓來,單是如此還不致命。
除非這深淵根本沒有底,否則一旦墜到最深處,上下兩股力量同時擠壓,他這血肉之軀當場便要變成一團肉泥。
一瞬之間,陳陽心緒大亂。
可他知道此刻慌不得。
他強穩住心神,猛地一翻手掌,從儲物袋中取出數枚丹藥,也來不及分辨,便一股腦地塞入口中,瘋狂吞咽下去。
丹藥入腹,藥力化開,陳陽體內的氣息猛地膨脹了幾分。
可他顧不上調息,直接將心神沉入了下丹田。
他收起了上丹田的天光,也撤去了中丹田的血氣。
這一刻,他將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最為沉穩的下丹田之上。
丹田之中,那枚道石靜靜地懸著,周圍那一圈金環也隨之緩緩轉動。
陳陽心念一動,道石與金環同時催動起來。
起初還有些滯澀,可隨著陳陽不要命似地催動,那道石轉得越來越快,一股沉穩到極點的力量從中湧出,如大地般厚重凝重。
陳陽愣了一瞬。
這力量讓他有些陌生。
他這道石凝聚多年,平日裡最是不起眼。
當初因著道石運轉太慢,又缺少諸多火候,陳陽很少真正動用過它。
可這些年下來,隨著上丹田的天光時時照耀,中丹田的血氣日日滋潤,這道石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圓潤了許多,運轉的速度更是快了數倍不止。
只是陳陽一直未曾留心罷了。
此刻他被逼到絕境,將這道石全力催動起來,才驚覺其中蘊含的力量竟已厚重到了這般地步。
那股靈氣道道沉凝,穩如磐石。
陳陽心中忽地閃過一絲明悟。
「這道石,本就是我在絕境之中凝聚而成。」
「當初數次築基失敗,上中下三處丹田墜落,化作道石根基,憑的便是那一股絕境中的求生之力。」
「如今我再度陷入絕境,這道石便像是被喚醒了本能一般,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威能。」
「這道石,只為絕境而生!」
陳陽喃喃著,那股沉穩之力灌滿全身。
原本不受控制的下墜之勢,竟在這一刻緩緩慢了下來。
他竟用這道石之力,將頭頂那山石生生托起了幾分。
那原本壓在臉上的沉重感漸漸減輕,整個人墜落的速度也終於緩住了。
陳陽心中大喜,不敢怠慢,急忙將神識往下探去,想要瞧瞧這深淵到底還有多深,好尋那落地之前的片刻機會,閃身脫逃。
可就在他的神識尚未探到底部之時,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至極的響動。
桌球作響,雜亂無章。
陳陽下意識地將神識朝上方掃了過去。
這一看,他頓時冷汗直冒。
只見上方那一片黑暗之中,無數的碎石與斷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些石塊大的如磨盤,小的似人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裹在狂風之中朝下砸來。
陳陽一眼便認出了那些碎石的來歷。
是貞守的洞府。
貞守那洞府崩塌之後,遍地都是碎岩斷壁。
此刻被這狂風一卷,那些廢墟全都被掀了起來,如洪流般朝著深淵倒灌而來。
陳陽看得頭皮一陣發麻。
那碎石落勢快得驚人,陳陽的神識才剛探到它們,下一刻,那些石頭便已砸在了他頭頂的山石之上。
轟!轟!轟!
一塊接一塊的碎石撞上那山石,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巨響。
每一塊碎石落下,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了下來。
那山石本就被陳陽勉強托著,此刻又被這漫天碎石不斷砸中,重量何止翻了一倍?
陳陽只覺一股根本無法承受的巨力透過山石壓了下來,胸口猛地一悶,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噗地噴了出來。
他的雙臂劇烈顫抖起來,渾身上下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擠碎。
他咬著牙,拼了命地催動道石,卻覺那股沉穩之力也在寸寸崩碎,眼看便要徹底支撐不住。
頭頂之上,那山石已被碎石壓得愈發沉重,將陳陽朝著那無底深淵,狠狠地按了下去。
「該死!這東西好沉!」
陳陽心中狂吼,拼了命地催動道石之力,想要將那壓頂之勢再頂回去幾分。
可他心底也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白猿就住在這深淵底下,難道不怕天上掉石頭砸到自己?
這狂風一起,上面的碎石斷壁便如落雨般往下掉,他怎就敢住在此處?
陳陽咬緊了牙關,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
那沉重的力量壓得他渾身血肉都開始變形……
生死關頭,他腦中莫名想起了通竅。
「若通竅在此,還能讓他施展胎衣神通,給我護一護這身子啊……」
陳陽暗暗一嘆,心中感慨。
可眼下通竅不在,面對這滅頂之災,他半點法子都無,只能靠著道石之力勉力周旋,能撐一刻便是一刻。
只是人力終有盡時。
隨著那道石瘋狂運轉,體內經脈也如被拉滿的弓弦,繃到了極限。
陳陽丹田之中一聲悶響,胸口猛地塌陷,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這一次,他徹底泄了力。
整個人如一片枯葉,被那山石壓著,朝下急速墜落。
風聲在耳邊轟隆作響。
陳陽意識模糊,仿佛被釘在了生死之間的夾縫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
可就在這絕境之中,他忽然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點微光,從他緊閉的雙眼縫隙中閃過。
陳陽只當是瀕死前的幻覺,沒有去管。
可緊接著,那點微光驟然放大。
金光乍現。
轟!
一聲劇烈的轟鳴自他體內傳來。
陳陽勉強睜開眼,便覺下丹田處一片滾燙,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甦醒。
他神識慌忙內視,只見丹田之中,那枚道石此刻竟在發光。
那光芒從道石內部湧出,穿過周圍那一圈緩緩轉動的金環,將整個下丹田照得通亮。
那光比起上丹田的道韻天光更為璀璨,滾燙熾熱,如同深藏地底萬年的寶玉,終於被人挖掘出來,在這一刻綻放出屬於它的光華。
「道石……怎麼會發光?」
陳陽心中驚愕萬分。
可不等他細想,那金光已從丹田中奔涌而出,灌入四肢百骸。
全身經脈都在這一刻瘋狂共振,與那道石發出的金光彼此呼應,匯聚成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之力。
轟然之間,金光自陳陽體內爆發而出,將整片深淵都照得亮如白晝。
那光芒凝作實質,如一輪大日轟然炸開。
陳陽身在那光芒中央,只覺自己便是那唯一的光源,四周的黑暗被撕得粉碎,連那狂風都被盪開了一大片。
金光沖天而起,正正轟在那壓頂的山石之上。
「砰!」
那堅不可摧的山石,竟在這一擊之下直接炸碎開來。
碎屑飛射,如驟雨般朝四周激射而去。
那從貞守洞府中倒卷而下的石柱斷壁,被金光一照,更是當場化作了飛灰,連稍大些的碎塊都不剩。
光芒漸漸散去。
陳陽渾身上下的力氣都隨著那金光一同傾瀉了出去,整個人被掏空了一般,再提不起半分氣力。
他的身子輕飄飄地往下墜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不會……摔死吧?」
陳陽迷迷糊糊地想。
先前他還擔心被那升隱珠噎死,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又擔心起自己會不會摔死。
這念頭荒唐得很,卻並非胡思亂想。
只因為陳陽這一刻太過虛弱了,前所未有的虛弱。
若不是之前服下的丹藥還在吊著一口氣,恐怕早已昏死過去。
他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等著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砰。
一聲輕響傳來,預想中堅硬地面的衝擊卻沒有出現。
迎接他的,竟是一股出乎意料的柔軟。
「我落到了什麼上?」
陳陽下意識地想。
是湖水?
可耳邊沒有水聲。
或者是草地?
可四周分明沒有草木氣息。
他勉力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雙手。
那雙手極長,將他整個人都環抱住。
手掌貼著他的肌膚,一股溫暖之感透過衣衫傳來,溫溫潤潤的,宛若冬日裡曬過的蓬鬆棉絮。
陳陽順著那雙手往上望去,只見一片白色衣角,不染纖塵,白淨得晃眼。
「莫非這深淵底下,還藏著一位仙子不成?」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
可等他睜大了眼,順著那白衣再往上看時,整個人便是一震,而後猛地打了個寒顫。
「狂徒……前輩?」
陳陽喃喃喚道。
他這才看清楚,方才那抹白衣,哪裡是什麼仙子衣角,分明是白猿肩頭那一片雪白的皮毛。
而此刻將他抱在懷中的,正是那尊凶名赫赫的白猿。
一人一猴便這般四目相對,久久無言。
過了好半晌,陳陽才如夢初醒,猛地從白猿懷中掙了出來。
他踉踉蹌蹌地落地,又往後退了幾步,身子還有些發軟,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的白猿。
「狂徒前輩,你在這下面做什麼?」
話一出口,陳陽自己便覺問得有些蠢了。
這深淵本就是白猿的居所,他不在下面,還能去哪兒?
白猿倒是沒有在意,只默默地看了陳陽一眼。
「掃地。」
他淡淡回了一句,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說完,白猿便轉過身去,從不遠處的石壁邊取過一柄掃帚,背對著陳陽,開始一下一下地清掃起來。
陳陽看得有些發愣。
這與他想像中的白猿截然不同。
他一直以為,這白猿獨自居於深淵之下,每日裡不是打坐修行,便是錘鍊武道,卻沒想到對方竟在掃地。
那掃帚是普普通通的竹枝紮成,白猿握在手中,也不講究什麼章法,只循著地面的紋路,一下一下地掃著。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極從容的節奏,將散落的塵土一點點歸攏到一處。
「狂徒前輩……」
陳陽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白猿卻頭也不回地抬了抬手,打斷了他:
「且慢。」
白猿的聲音淡如遠山:
「塵埃未淨,心便不靜……有什麼話,待我將此間收拾妥當,再說不遲。」
陳陽聞言一怔,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退到一旁,安靜地等著。
他這才有空細細打量白猿。
今日的白猿,與他往日所見截然不同。
他沒有披甲,身上只穿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灰布粗衣。
那衣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肩上便是那一圈雪白的皮毛,白得刺眼。
髮式依舊是以往的馬尾小辮,可少了那身甲冑,白猿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少了幾分殺伐凌厲,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平和。
像一個山中靜修的老猿。
陳陽默默看著白猿掃地,一言不發。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地上的塵土終於被清掃一空。
白猿這才將掃帚靠到石壁邊,緩緩收起手來。
陳陽低頭看去,只見那地面已被掃得一塵不染,壁上嵌著幾盞長明石燈,幽幽火光的映照下,竟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抬頭,便對上了白猿的視線。
陳陽心頭微微一緊。
他始終記得之前的事。
曾因污血的誤會,這白猿對他動過殺意。
此刻再見,心底多少有些發虛,他深吸一口氣,正想把準備好的解釋說出來,可還沒開口,白猿倒先說話了:
「那上面有一塊山石,我上一次上去時就注意到了,看那陣勢,這幾日就該墜下來了。」
白猿說著,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我方才也聽見了山石崩落的動靜,可在此等了半天,只等到這些塵土……那山石呢?」
陳陽一愣,沉默片刻,才開口道:「那山石……好像被我轟碎了。」
「哦?」
白猿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他上下打量了陳陽幾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圈,神色間分明透著一絲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