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直勾勾地望過來,那目光無喜無悲,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陳陽被這樣盯著,只覺後脊梁骨一陣發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倒不是說心中生出了什麼懼意,實在是這目光讓他極不適應。
他記憶中的白猿,在那石台之上是何等模樣?
一身紅甲披掛,如同天神下凡,武道通神,敗盡地窟諸多大妖,一人獨戰數妖尚且遊刃有餘。
那份狂傲仿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天生傲立於群妖之上,著實配得上狂徒二字。
僅僅一個名號,足以讓地窟的妖修聞風喪膽。
可眼前這白猿,陳陽看去,只見到一個普普通通的身影,穿著粗布麻衣,手中握著一柄竹笤帚,在這深淵之下安安靜靜地掃著地。
既不去修武道,也不吐納靈氣,更沒有在演化神通……
那地面已經被掃得一塵不染,陳陽瞧著這景象,心中只覺得一切都太過尋常了,與他想像之中有著天壤之別。
明明眼前站的還是那位狂徒,白猿的樣貌與當初一般無二,可整個人卻像是脫胎換骨,那等莊重沉穩,那等眼神變化,讓陳陽滿心不解。
白猿盯著陳陽看了許久之後,終於是抬起了頭,望向上方的深淵。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
「原來如此。」
「方才我見那上頭有一道金光迸發,還不知是什麼緣故,並未去細探。」
「原來那是小兄弟的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陳陽身上,面露好奇之色:
「那究竟是何等神通,竟將那塊積壓千年的山石直接碎裂了?小兄弟,看來當初你與我交手之時,還是有所保留啊。」
白猿說著,語氣倒是格外平靜。
他原本在下面候著,打算等山石墜落下來再打掃,誰知最後落下的竟是漫天煙塵。
陳陽就是在那一片塵埃之中,被他接住了。
陳陽聽到這話,也是怔了一怔。
方才生死危機之際,他的神志被那山石威壓碾得渾渾噩噩,根本分不清那一道金光究竟是真實發生,還是自己的錯覺。
如今聽到白猿這般讚嘆的話語,他才終於確定下來……
的確,有一道金光從自己體內的道石之中迸發而出,在那金光之下,數百丈的山石直接被轟成了齏粉。
這才救了他一命。
只是此時再探查過去,體內的道石已經徹底沉寂了下去。
陳陽無論怎麼催動神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探查了個遍,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在他眼裡,這不過就是塊普普通通的道石。
只是周圍比早年多了一圈金環,那是楊家修士的金丹碎片化成的金沙,凝在一起,繞著道石轉動。
陳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搖了搖頭,暫且擱到一邊。
眼下還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他本就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當下也不再繞彎子,神色一凝,抱拳一拜:
「狂徒前輩,晚輩有要事相告。」
這一拜,倒讓白猿愣了一下,有些怔怔地看過來。
陳陽也不含糊,當下便將地窟之中的情況一五一十地道來,尤其是關於那貞守之事,他說得格外仔細。
從貞守四骨並耀的強盛姿態,到那三尊沉睡老物的存在,再到那些老怪物的兇殘之處,盡數傾吐而出。
「這些大妖一旦逃脫,不光是紅塵寺,乃至整個西州,必定橫遭劫難。」
陳陽說到這裡,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這白猿定是紅塵教一方的人物。
畢竟他平日裡沒少打探消息,曾聽聞那些大妖私下裡議論,說這白猿是蘇無燼安排在地窟中的打手。
那些妖修提起此事,無不咬牙切齒,恨得牙根發癢。
所以至少在陳陽看來,眼前這位狂徒前輩,絕不可能和地窟妖修同處一個陣營。
可白猿聽完這一番話後,卻是眨了眨眼,沉吟片刻,面上漸漸露出了一絲疑惑之色:
「小兄弟,這不對吧……」
「上方那些大妖,我定期都會上去重傷他們。」
「尤其是那貞守,我上一次將他打得本源受損,按我估摸,那傷勢至少需要一個甲子才能恢復過來。」
「他們怎麼會突然全部恢復了?」
這隨口一問,卻是直接問到了痛處。
陳陽心頭一顫,面上卻強作鎮定:「這……晚輩就不知曉了。」
他硬著頭皮搖了搖頭,心裡卻一陣發虛。
白猿見狀,也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陷入了思索。
他盤算了片刻,才緩緩道:
「或許這些大妖平日裡都藏著些隱匿的手段,我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他們。」
「他們背著我,在暗地裡這般積聚力量,卻沒想到他們竟一齊恢復了傷勢,甚至重回巔峰。」
「看來,是我疏忽了。」
白猿說到這裡,輕嘆了一聲。
陳陽聽聞之後,連連點頭:
「沒錯沒錯!」
「不過這也怪不得狂徒前輩,那貞守恐怕的確沉得住氣,一直養精蓄銳,就等著這厚積薄發的一天。」
「唉,前輩,您還是太過心善了,依我之見,下一次上去動手,還是直接大開殺戒的好。」
說著,陳陽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冊子,遞到了白猿手中。
白猿接過來,微微一怔:「這是?」
他下意識地翻開。
陳陽微微一笑,解釋道:
「這是方便前輩行事之物,晚輩已經整理好了這地窟之中妖修的名冊。」
「那些淬血,紋骨境的妖修,對前輩來說自然不值一提。」
「至於元髓境的大妖,我都已經一一記錄在上面。」
「這名冊之中,共有一百七十六位大妖,其中妖王足足二十三人。」
「對了,妖王當中還有三尊老物,我實在探不出他們姓名。」
「除此之外,每一尊妖王乃至大妖的姓名,大致穿著,晚輩都已經探查清楚了。」
「狂徒前輩平日裡上去交手,有些大妖並不顯露身形,潛藏在暗處。」
「這一次上去,您不必只拘泥於那石台之上交手,大可以直接按照名冊,一個個殺過去,一個不留。」
「到時候定然還地窟一個朗朗晴天!」
這番話落下,白猿卻沒有立即回應,只是低頭看著手中已經翻開的名冊。
首頁之上,開篇第一個便是貞守二字。
白猿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陳陽將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暗自一凜:
「莫非是我太過直接了?」
白猿實力縱然超然,可強者自有強者的脾性。
自己一上來便這般直白地請求對方出手,甚至遞上名冊要對方大開殺戒,會不會有所不妥?
他考慮到了這一點,心中有些打鼓。
可這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十四難那邊情況不對勁,連自己的事情都還沒搞定,陳陽已然指望不上這位小師傅了。
即便是蘇無燼降臨,陳陽也不敢肯定,那位在世真佛能不能應對這地窟中的全部妖修。
這些嗜血妖物……
陳陽腦海里浮出三尊沉睡在古老岩層里的老東西。
他們身上沒散出半點妖王的氣勢,分明只是開脈小妖的氣息,可陳陽心裡,卻莫名泛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種可怖之感甚至超過了四骨並耀,號稱要成就第七妖皇的貞守。
陳陽正盤算著,自己這般直言不諱是否觸犯了這位前輩的禁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便要拱手開口,準備補上幾句軟話圓場。
白猿卻已經收回了落在那名冊上的目光。
下一刻。
他將那小冊子遞迴給了陳陽。
陳陽當即一怔,茫然地接了過來,還沒等他開口詢問,白猿已經淡淡出聲,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火氣:
「小兄弟,你誤會了,我不喜歡爭鬥。」
這話音一落,陳陽臉上的神色瞬間凝固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什麼問題,聽錯了話。
眼神之中更是浮現出前所未有的茫然,直直地看著眼前的白猿,驚疑不定。
「前輩……你說什麼?你不喜歡爭鬥?」
陳陽終於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白猿默默頷首,神色平靜。
見到這一幕,陳陽心中更是猛然一驚,連連搖頭:
「這怎麼可能?」
他腦海中當即浮現出白猿與人交手的場景。
一拳下去,打得人口吐鮮血,四肢折斷。
再一拳,打得人皮開肉綻,筋骨爆裂。
那般慘烈的畫面,陳陽看得太多了。
還有人被打得整個人對摺過去,悽慘無比。
上一次打貞守,更是將對方直接塞進岩壁之中,只留一雙腳露在外面,鮮血順著石頭汩汩往外流,看著就格外瘮人。
哪怕是平日裡和龍靈動手,白猿也從不講究,完全不留情面,經常把龍靈打得鼻青臉腫,臉上布滿了拳印,然後龍靈抱著自己邊哭邊喊疼。
就這樣的白猿,此刻居然說自己不喜歡爭鬥?
陳陽心中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方才那番話太過直接,態度不夠恭敬,有幾分以下犯上的意味。
畢竟自己不過一個築基修士,卻這般要求一位強者去做這做那,似乎有些不妥……
所以這白猿才故意抬出這般說辭。
可當陳陽對上白猿的眼睛時,四目相對,他清楚地看到那雙眼睛亮亮堂堂,當中黑白分明,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半點不像說謊的樣子。
陳陽頓時明白過來,這白猿說的的確是實話,並沒有戲弄自己。
可他仍舊不肯放棄:
「那那些大妖怎麼辦?他們到時候可是會闖出這地窟的!」
陳陽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白猿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這地窟終究不過是個牢籠,也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
他說罷,抬頭看向四周,目光掃過這深淵下的每一寸石壁。
「小兄弟,這世間沒有永恆不變的禁制,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一直將別人困住……能困三千年,已經是到了極限了。」
說完這番話,白猿便默默轉身,拿上了自己的掃帚,緩步向著前方走去。
陳陽見狀,神色一正,連忙快步跟了上去,一邊跟著一邊還在不斷地請求。
「可是前輩,這些妖修可都是惡徒啊!一個個殺人不眨眼,到時候他們出去之後,必定會禍害西州!」
白猿身形微微頓了頓,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停,依舊緩緩地往前走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陳陽只能不斷地勸說,從大妖的兇殘說到西州的安危,從紅塵寺的香客說到四方生靈的存亡。
言語懇切,神情焦急。
到了最後,白猿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猛地停下了腳步,側頭看向陳陽。
陳陽心中一驚,還以為自己觸怒了白猿,頓時緊張起來。
可白猿眼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只是看著陳陽,半晌之後,聲音淡淡道:
「小兄弟,為何非要我去打死他們?」
這一問,把陳陽問得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據自己了解,這白猿動手,無論是打得多麼驚天動地,慘烈無比,最終也僅僅是重傷對方而已。
哪怕傷勢再重,也從不取人性命。
這是白猿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
對待龍靈如此,對待這地窟中其他妖修也如此。
不管那妖修如何兇惡,什麼來歷,什麼修為,他都只傷不殺,從未破例。
以前陳陽以為,這狂徒白猿生性狂傲,對這些妖修不屑一顧,故意這般行事……
將他們打傷之後,再讓他們慢慢養好傷勢,方便下一次再去交手。
這樣既彰顯了自己的實力,又能源源不斷地有對手可打。
可這一刻,白猿又淡淡道:「小兄弟,打死人可不是什麼好事。」
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感慨。
陳陽看著白猿那平和的眼神,頓時反應了過來……
是自己誤會了。
他以為白猿重傷他人,只是為了方便將來再交手。
實際並非如此。
這白猿是真真正正的心善,不願殺生,不肯傷及這些大妖的性命。
哪怕對方如何惡劣,他也不會下死手。
陳陽頓時急了:「可是狂徒前輩,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出去殺人啊!」
陳陽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眼中有一絲凶光隱隱浮現。
對於陳陽來說,這些大妖過往他接觸得並不多,早年就一個黃吉,後面再加上龍靈。
直到來到這座地窟,他才真正了解到這些西州高階妖修的情況。
在旁人眼中,這些妖修在地窟之中看似受到折磨,過得悽慘,讓人心生同情。
可陳陽問過龍靈,這些大妖在外界名聲如何。
龍靈所說出的那些名頭,無一不是屠城滅族的凶名。
這些大妖降臨一座城池,動輒便將城中所有人屠戮殆盡,化作自身血食。
這般行徑,在西州太常見了。
陳陽還記得第一次進入地窟時,那清萱便想對他剖心挖肺,品嘗他的血肉。
這一點他親身經歷過,刻骨銘心。
這地窟中被關押的妖修,可以說沒有一個善類。
就譬如……
地窟的大妖之間彼此會交換靈茶,酒水。
那些小妖之間的交換之物,便是一些肉乾之類。
看似簡單,陳陽有一次仔細看去,卻發現那竟是人族修士被曬乾煉製而成的。
這一幕,陳陽當時默默記在了心裡。
正因為如此,陳陽過去雖然對蘇無燼沒有太多好感。
畢竟在紅塵寺中被關押了好幾個月,又來到這地窟受此磨難……
可當他真正見識到這些之後,卻逐漸明白了蘇無燼的所作所為。
這位在世真佛,性子雖然古板了些,但他所做的一切,沒有一絲一毫的壞心。
「狂徒前輩,這些妖修並非善類,他們一個個殺人無數,到時候出去之後又要大開殺戒,必須要除盡才好!」
陳陽又是深吸一口氣,眼中的凶光更盛了幾分。
可即便面對這樣的言語,白猿的神色依舊平淡如水。
「這些妖修要去殺人,那便……」
白猿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似乎思索到了什麼,向著遠處望去。
他的目光穿過深淵的重重黑暗,不知落在了何處。
那一直平淡如水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掙扎之意:
「那便讓他們去吧。」
這句話落到陳陽耳中時,他整個人又是一驚。
白猿卻不再多言,邁著平緩的步子向前走去。
陳陽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什麼,只能跟在這白猿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行了片刻,很快來到一間屋舍面前。
陳陽抬眼望去,這屋舍就是用尋常的石頭壘成的小屋,看上去極為簡陋,連門都沒有,出入口就那樣敞開著。
白猿徑直走了進去,陳陽見狀也跟了進去。
進到屋中,陳陽環顧一圈,見這石頭小屋裡倒是有一些簡單的陳設。
一張小桌,一張床榻,還有一旁的牆上掛著一件衣衫。
陳陽見到那衣衫時,目光一凝。
正是這狂徒平日裡上到石台,和那一眾妖王交手時所穿的紅甲。
鎧甲泛著幽幽的寒光,與這簡陋石屋格格不入。
白猿回過頭來,看了陳陽一眼,招呼道:「小兄弟隨便坐吧。」
陳陽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去落座。
白猿也不在意,徑直走到自己平日裡常坐的那方石凳前,雙腿盤坐上去,閉目打坐,靜靜地調息起來。
陳陽就這麼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白猿。
時間緩緩流逝,足足過了半個時辰,白猿才終於打坐完畢。
他睜開眼,看到陳陽還站在原地,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二人就這般對視了片刻,白猿終於忍不住緩緩開口:
「小兄弟,你不必如此執著,我看你的樣子,雖穿著僧衣,卻不像是紅塵教中的人。」
陳陽一怔,顯得有些茫然。
這白猿是如何看出自己不像紅塵教中人的?
不過轉念一想,他與紅塵教中那些常年誦經的僧人本就不同。
這白猿能看出來,倒也不奇怪。
陳陽輕輕點頭,緩緩道:
「狂徒前輩,你沒有說錯,我確實未入空門,只是前些時日在這地窟上方的紅塵寺中,因為一些誤會,住了些日子罷了。」
他說到這裡,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紅塵寺中的種種畫面。
尤其是廣場之上那一眾香客,向著自己朝拜的畫面,那一幕雖然只經歷了幾個月,卻讓他難以忘懷。
「在紅塵寺中,有一眾香客為我奉上了香火。」
白猿聽到這裡,卻是搖了搖頭,神色不解:
「幾個月的香火罷了,真的值得小兄弟你如此上心嗎?你到底在憂慮什麼?」
這話讓陳陽再次一怔。
他忽然發現,這白猿一語便點破了他心中最深處的念頭。
的確,他對那紅塵寺存著一絲擔憂。
可這憂慮從何而來,陳陽自己一時也有些說不清楚。
莫非是因為擔心蘇無燼?
陳陽搖了搖頭。
不至於。
他與蘇教主相識不過短短時間,還不至於讓他這般憂慮。
難道是因為擔心十四難?
陳陽心中的確對小師傅有著掛念,十四難和祖師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可在陳陽看來,十四難面對一眾大妖,雖然自身實力或許不敵,但若真想全身而退,應該也不難才對。
以十四難的性子,自有他的保命手段。
那自己憂慮的到底是什麼?
陳陽陷入了沉思,整個人恍恍惚惚,腦海之中莫名的又浮現出了那片廣場。
不過這一刻,廣場之上不光有香客,還有那一尊金身佛像,就這麼矗立在紅塵寺的廣場上。那是屬於未央的佛像。
陳陽恍惚之間,仿佛再一次見到了那尊佛像。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那佛像便是為他而立。
他從小並非在東土長大……
而是在這紅塵寺中,受著這煙燻火燎,受著眾人一代又一代的香火。
眾人朝拜的不光是未央,更是他自己。
這紅塵寺,便是他的紅塵。
神思恍惚之間,一個念頭刺入腦海……
若是那貞守當真破開了地窟禁制,將這紅塵寺覆滅……
想到那個畫面,陳陽胸口驟然一陣滾燙,全身血液仿佛沸騰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白猿忽然打斷了陳陽的思緒。
「小兄弟,你眼中有殺意啊。」
白猿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盆冷水潑下。
陳陽猛地回過神來,神色中帶著幾分茫然與不解。
而下一瞬,白猿已經起身,來到了陳陽身邊。
他靜靜地看了陳陽片刻,微微一笑,語氣溫和:
「你身上這身衣,都穿戴不整齊了。」
說罷,白猿伸手將陳陽那有些松垮的僧衣重新系好,從衣領到胸前的帶子,仔細地整理了一遍。
陳陽回過神來,連忙道:「不必勞煩前輩,這衣服我自己來就是了。」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白猿動作飛快,已經將他身上的衣衫重新穿戴齊整了。
做完這些,白猿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直到這一刻,陳陽才察覺到了一絲古怪。
之前他身上這件僧衣一直都緊貼在身上,仿佛取不下來一般,這些日子都是如此。
可方才白猿整理他衣衫的時候,這件往日緊繃的僧衣,竟出現了鬆動,甚至似乎要滑落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是因為自己心緒的變化,導致這衣衫也跟著起了反應?
這其中難道有紅塵教的手段?
陳陽心中不解,但也來不及深想。
他猶豫片刻,還是再一次從懷中取出了先前給白猿看過的那本小冊子,態度格外恭敬地遞了過去:
「前輩,我還是請您再考慮一下。」
白猿見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必了,這冊子我已經看過了。」
說到這裡,他臉上浮現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微微眯起眼看著陳陽:
「小兄弟,我覺得你這冊子,實際上不是寫給我看的東西,倒更像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看的。」
陳陽聽聞這話,神色一怔,滿臉不解:「寫給我自己看的?」
白猿輕笑著點頭:「對呀,說到底,難道不是你想要殺名冊上的這些人嗎?」
白猿話音落下,便靜靜地看著陳陽的雙眼,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透一般。
陳陽被這目光盯著,心跳竟漏了一拍。
白猿繼續緩緩說道:
「之前污血的事情,是我誤會了你。」
「當時還想要打碎你的肉身,探查一個究竟。」
「不過後來我問了我老師,才知曉你的底細。」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定著陳陽。
「小兄弟,你自稱來自東土,但實際上,你應當是來自於那雙月皇朝,對吧?」
陳陽聽聞這話,連連搖頭:「不不不,前輩你誤會了,我並非……」
話未說完,白猿已經擺了擺手,從石凳上再次起身,走到陳陽跟前:
「必定是的,我老師說了,只有雙月皇朝的人,才會有這般重的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