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難左右雙手,互相對轟,靈氣四散飛濺,佛光璀璨得幾乎要晃瞎人眼。
陳陽只站了片刻,這十四難的左手與右手之間,少說也對轟了數百掌,每一掌都帶著真真切切的殺意,沒有半分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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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看得心驚,不敢貿然上前,只遠遠地尋了一處石壁靠著,默默等待。
他尋思著,小師傅即便再如何了得,這般與自己對轟,總有累了乏了的時候。
到那時再上前說話,總好過貿然打斷,萬一被那滿天掌風掃上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陳陽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刻鐘。
十四難仍舊盤坐在那大石之上,雙手不停,砰砰砰地轟擊不止。
那掌風掀起的碎石在空中打旋兒,洞府的石壁都被刮下了一層又一層。
陳陽漸漸失了耐心。
他眉頭皺起,終是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小師傅。」
聲音傳入那漫天轟鳴之中,卻像是泥牛入海,半點回應也無。
十四難依舊緊閉雙眼,沉浸在那自毆的搏鬥之中,對陳陽的呼喚充耳不聞。
陳陽又將聲音提高了幾分:「小師傅,陳陽有要事相商!」
這一回,他運了些許靈氣在嗓音之中,聲音清朗,足以穿金裂石。
可十四難仍舊沒有任何反應,雙手之上的佛光反而更盛了幾分。
陳陽見狀,不由得輕嘆一聲。
他心念一動,索性撤去了升隱珠的運轉。
身形從虛空之中現出,明晃晃地站在了洞府之中。
他抬起手來,朝著十四難的方向揮了揮,又上前走了兩步。
可十四難依舊像是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般,自顧自地在那裡打著。
陳陽還要再喚,卻忽然愣住了。
佛光翻湧間,竟將他識海中的記憶殘片也翻卷了出來。
十四難頭頂的髮絲之間,層層疊疊的畫面浮現出來。
那些畫面虛影密密麻麻,迴環交錯,看得陳陽眼暈。
他當即停下了腳步,屏息凝神,仔細望了過去。
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靈童在那大藏經書海之中研讀經書的漫長歲月。
畫面之中。
那小小的身影盤坐於浩瀚書海之間,手中捧著一卷古經,神情專注,四周的經卷堆疊如山,仿佛永遠也讀不完。
不過,陳陽也不敢靠近,因為上一次也出現過這般場景……
這是靈童幾百年的記憶,當時陳陽觸及,差一點被衝擊得失了心神。
可就在這畫面流轉之際,忽然有一道人影從虛影之間一閃而過。
那是個青年。
陳陽一怔,連忙凝神去辨。
只見那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之間透著一股沉穩之氣。
陳陽見過這張臉,卻從未見過他這般年輕的模樣。
青木祖師。
畫面中的青木祖師,比起陳陽當初在地底所見的要年輕許多,臉上沒有那麼深的皺紋,更沒有那一身滄桑之氣,未受八苦纏命折磨。
他站在那裡,與祠堂畫像上的神態一般無二,不怒自威,隱隱已有大家氣象。
陳陽順著往前看去,只見青木祖師立在一座高峰之上。
那山峰陳陽再熟悉不過,正是青雲峰。
青年祖師懸空而立,白衣獵獵,正對著朝陽吐納。
他吞吐之間,天地間的靈氣如長龍一般洶湧而來,被他吸入胸中。
氣勢磅礴如潮,仿佛整座山峰都在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陳陽心神微震。
這是數百年前的畫面。
那正是祖師從西洲遠道而來,在齊國境內創建青木門的舊景。
畫面一閃即逝。
陳陽還未來得及細看,又一道虛影從旁浮現。
這一次,畫面中也是一個青年,但與方才的青木祖師截然不同。
這青年生得極為桀驁,眉宇間滿是張揚之氣,仿佛天底下沒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修為比方才那位更低,身上卻透著一股凌厲之氣。
他站在一片赤紅的天地之間,頭頂是血色的雲,腳下是暗紅的岩土,四周有寒熱之池翻湧而起,蒸騰出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煙氣。
陳陽目光一凜。
「這是……地獄道。」
視線一轉,周遭修士腰間銅片震顫,血色紋路節節匯聚。
一長串名號順位次第鋪開,陳長生之名灼灼耀目,雄踞百年順位第一。
緊接著,更多的畫面接踵而至。
有參加殺神道試煉的場景,有浴血搏殺的畫面,零零碎碎,如走馬燈一般從十四難體內湧出。
陳陽正看得入神,忽然又見一道身影閃過。
那是個中年僧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僧袍,手持掃帚,在紅塵寺中默默地掃著地。
他掃得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仿佛這世間再沒有旁的事能擾他分毫。
慧燈大師。
陳陽心頭一震。
雖然十四難從未親口承認過和慧燈的關係,可這一刻,陳陽心中已是再無疑慮。
這些畫面分明都是陳玄青的記憶,是他那四生道基所承載之物,此刻因為某種原因盡數顯現了出來。
陳陽默默地看著,目光中滿是複雜。
那些畫面太多太密,如同浮光掠影,一眨眼便是飛逝而過。
即便陳陽催動感官世界,拼了命地想要將每一幕都收入眼底,可終究只能捕捉到其中十之一二。
他心中生出一股難言的感慨,低低嘆道:
「小師傅曾說過,這四生道基只是為了求得長生,多一條路罷了。」
「看似僅僅是道基的演化,可這當中……卻都是真真實實的人生啊。」
他能夠感覺到那四生道基之中所蘊含的沉重。
那是歲月積澱下來的分量,將同一個人分化出不同的軌跡,彼此交錯,又各自前行,最終匯聚成這十四難今日的模樣。
就在陳陽唏噓之際,畫面之中忽然閃過一點寒芒。
那光芒極細極快,如一條青色的絲線劃破長空,快得陳陽幾乎無法鎖定它的軌跡。
他只覺眼前一花,那青色已帶著一陣凌厲至極的劍氣,將整個畫面割裂開來。
「青劍!」
陳陽瞳孔驟縮。
他看不清人影,只看見那一柄青色的飛劍穿空而過。
那劍身翠綠如春,本是帶著盎然生機之色,可劍光所過之處,血光噴涌,殺機凜然。
那劍太快了。
快得陳陽連眨眼都不敢,青劍如電光雷影,在天地之間劃出一道又一道致命弧線。
劍走輕靈,追的就是一個快字,快到讓人連絕望都來不及生出。
陳陽屏住呼吸,拼命地追著那道劍光。
直到某一刻,那畫面忽然慢了下來……
劍光停住了。
陳陽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桑林。
天色已近黃昏,暮色沉沉,遠處的太陽半懸在山頭,最後一點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濃烈的赤紅。
那紅光斜斜地灑下來,落在桑林之上,將整片桑林都映成了嫣紅之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
這視角似乎是通過某個人的眼睛望出去的。
陳陽只能看到前方的桑林,還有遠處那輪即將沉沒的落日。
視線微微搖晃著,帶著一種沉重的凝滯感。
四周都是修士。
陳陽看清了那些人的衣袍。
楊氏龍族,麒麟陳家,鳳血世家,金介文氏,后土安氏……
南天五氏的服色各不相同,陳陽雖只見過其中一部分,但此刻卻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們圍在遠處,層層疊疊,將這桑林之地圍得水泄不通。
然後,血光沖天而起。
那血光從整個畫面之中湧出來。
桑林,落霞,人群,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血光之中定格。
畫面靜止了。
那感覺像是有人將這一刻從時光之中生生剝離出來,從此永遠地凝固在了那裡。
四周的人影不再動作,天上的飛鳥停住了翅膀,遠處的雲煙沒有飄動,連那落日的光輝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陳陽透過那雙眼睛望出去,只能看見那一片桑林。
霞光漫天,映得桑葉片片嫣紅。
天地就這般定格著,一動也不動。
陳陽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一股沉甸甸的悲意從這靜默之中緩緩滲出,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忽然明白,這是某個人此生所見的最後一幕。
此後便是無邊的沉寂。
許久之後……
那畫面終於發出一聲輕響,如同一個泡影般碎裂開來。
光點四散,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陳陽這才從那股沉重的情緒之中掙脫出來,只覺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片桑林……莫非便是陳家的桑林古地?」
他低聲自語,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記得自己曾經聽楊烈提過,青木祖師早年便是死在了南天之上。
如此說來,方才那定格的一幕,莫非便是青木祖師臨死之前的最後一眼?
這一幕太過沉重,像是刻在了陳陽的心上一般,叫他久久無法平靜。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下翻湧的心緒,將目光重新投向十四難的方向。
不知何時,那轟鳴聲已經停了。
十四難仍舊盤坐在大石之上,卻不再有半分動作。
他雙手已經垂落下來,鬆鬆地搭在膝上。
腦袋微微低垂,雙目緊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發出粗重至極的喘息聲。
那模樣,像是方才那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搏鬥,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陳陽看在眼中,默默站了片刻,猶豫著又向前靠近了兩步。
「小師傅,你還好嗎?」
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溫和。
十四難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依舊粗重,身上那層佛光已經黯淡了下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陳陽皺起眉頭,又往前邁了一步。
可就在他的腳步剛剛落地的剎那,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嗡鳴之聲,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同時震動。
陳陽身子一僵,腳步頓在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
一記木魚被狠狠敲響。
沉,極沉。
又響得過分,仿佛那聲音就貼在陳陽耳畔炸開,用盡了全部力道。
陳陽只覺耳膜嗡的一聲,快要貫穿了一般,整個頭顱都跟著震顫起來。
他下意識捂住耳朵,連體內都隱隱傳來迴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而就在這聲音盪開之際,十四難猛地抬起了頭。
陳陽看得清楚,那動作極為突兀,仿佛從沉睡中被強行喚醒。
那雙眼睛痴痴失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目光從陳陽身上掠過,根本沒有看向他。
下一瞬。
十四難雙手齊動,結起了大手印。
陳陽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朝後退去。
十四難雙掌翻飛,那大手印一道接一道地轟出,帶著耀眼的佛光,彼此碰撞之間發出密集的轟鳴。
佛光如暴雨般傾瀉向四周。
一道掌風擦著陳陽的肩頭掠過,那勁風凌厲得像是把刀子,將他的衣衫都割開了一道口子。
陳陽脊背瞬間便沁出了一層冷汗。
「我若是挨上這麼一下,怕是要當場殞命。」
陳陽心中暗忖,不敢再靠前,默默地又退後了幾步,尋了一處石壁遮掩身形。
他遠遠地望著那還在與自己對轟的十四難,眉頭越皺越緊。
照這般情形看,十四難恐怕一時半刻是醒不過來了。
陳陽打量了片刻,終究只能長嘆一聲:
「小師傅,你今日不便,陳某就不叨擾了。」
他抱拳一拜,說罷,催動升隱珠,將自己的身形重新隱去,悄然退出了這片被佛光籠罩的區域。
從十四難藏身之處出來後,陳陽仍舊眉頭緊鎖。
此前他費了那麼多心思清點妖修數目,為的就是找十四難商議對策。
畢竟在陳陽看來,這地窟之中最有辦法的人便是這位小師傅。
可如今……
「小師傅……也是深陷囹圄啊。」
陳陽嘆息一聲,心中愈發沉重。
貞守說十日之後離開這地窟,若真到了那日,這滿窟的大妖與妖王重歸西州,降臨到天地之間,可就不光是一個紅塵寺的事了。
整個西州,怕是要被掀個天翻地覆。
陳陽一邊想著,一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他的心思全在那些妖修身上,腳下不知不覺失了方向,只憑著一股本能在地窟中穿行。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覺得四周靜得有些不對勁,這才回過神來,抬眼四顧。
眼前是一片極為荒涼的岩石之地。
四周皆是光禿禿的石頭,觸目所及沒有半點妖修活動的痕跡。
那些岩石表面粗糙,風化出無數裂紋,仿佛已經在此地矗立了數千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茫氣息。
陳陽心裡沒來由地一緊。
他當即運起神識,朝四面八方探查而去。
可神識剛剛鋪開,他便從空氣中察覺到了幾股若有若無的妖氣。
那妖氣極淡,看氣息不過是開脈境的小妖,放在外面,陳陽根本懶得多看一眼。
可此時此刻,陳陽的後背卻開始發涼。
因為他突然認出了這個地方。
「不對……這方向不對。」
陳陽喃喃著,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地方,正是他此前藉助十四難探查地窟時,所感應到的那些沉睡了許久的妖王氣息所在之處。
就是這片荒蕪的岩石之地。
當初他的紫氣泄露出去時,那些沉睡多年的老東西都在蠢蠢欲動……
陳陽心頭一顫,額上已見了冷汗。
他再次催動神識,試圖尋找那些妖氣的來源。
然而無論他如何探查,四周都是空蕩蕩的,別說是人了,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這裡就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禁地,荒涼死寂,哪裡有什麼開脈境的小妖?
陳陽咬了咬牙,將感官世界運轉到了極致,神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傾瀉而出。
直到某一刻,他身子猛地一顫,低頭朝腳下看去。
「那氣息……是從地底傳來的。」
陳陽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幾乎想也不想,身子便騰空而起,懸浮在離地數尺之處,低頭望著下方那片古老的岩層。
感官世界全力運轉,那幾股微弱的妖氣在他感知之中愈發清晰。
與此同時,一陣幽幽的聲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吃……吃……」
那聲音斷斷續續,在黑暗中摩擦。
陳陽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絕不會認錯。
這聲音,正是他此前在十四難幫助下聽到過的,那些老物的響動。
這裡就是那些老東西沉睡之地。
陳陽懸在半空中,只覺口乾舌燥,心臟跳得厲害。
這裡頭沉睡的,可都是在西州掀起過腥風血雨的妖魔。
蘇無燼當年逐個打入地窟,關押數千年仍不死。
隨便哪一個甦醒過來,都不是他能應對的。
可陳陽盯著下方那黑沉沉的岩石,心底卻有另一股念頭在翻騰。
他想知道這些妖王如今的狀態,藉助紫氣恢復到了什麼程度。
他仗著有升隱珠護身,自認不會被察覺。
猶豫片刻之後,陳陽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邁步朝岩層下方沉去。
他腳下如同踩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下沉一分,他的心跳就重上幾分。
他走得很慢,腳步穩健,唯恐弄出一絲多餘的響動。
約莫走了一刻鐘,陳陽終於來到了一片古老至極的岩層之中。
那岩層不知沉積了多少年,通體泛著一種沉重的暗色。
陳陽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見了一口棺材。
那棺材通體由陳年木料打制而成,表面爬滿了斑駁的痕跡,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腐朽氣息。
而陳陽之前感受到的那股開脈境小妖的氣息,正是從這口棺材裡透出來的。
陳陽斂氣凝神,遠遠地看著那口棺材,低聲自語:
「這棺材當中,莫非真是一個小妖?」
話一出口,他自己便搖了搖頭。
這絕不可能。
這地方沉睡的,都是些積年老妖。
那開脈境的氣息,十有八九是這些老物用了某種手段,將自身氣息壓制到了極點。
這是它們為了苟延殘喘,尋求蛻變而施展的秘法。
陳陽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沒有貿然靠近棺材,繼續沿著岩層往前走。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他看到了第二樣東西。
這一次不是棺材了。
遠遠地,陳陽便瞧見了一張草蓆。
那草蓆破舊不堪,上面滿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看上去已經腐朽到了極點。
它裹著一個輪廓分明的身形,靜靜地躺在岩層之間,像是一具被遺忘了許久的屍骸。
陳陽能感覺到,一股開脈境的氣息,同樣從這草蓆之中緩緩滲出。
僅看一眼……
陳陽連上去掀開草蓆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他明白,這草蓆下裹著的,極有可能是一位數千年前縱橫西州的妖王。
陳陽不敢靠近,只屏著呼吸,借著草蓆上那些破洞,小心翼翼地朝裡面張望。
那草蓆的縫隙極小,陳陽運轉感官世界,只隱約看見一片枯敗的鱗甲,上面覆滿了塵土,早已失去了光澤。
可就在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時,那鱗片忽然動了一下。
下一瞬,一雙眼睛驟然睜開。
那眼睛是豎瞳。
那豎瞳只透過草蓆的破洞露出來一線,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像是兩片薄薄的刀刃,冷冷地懸在那裡。
「這是……龍族?」
陳陽心頭劇震。
難道這地窟之中,除了龍南與龍靈之外,竟還有其他龍族血脈存在?
可他轉念一想,又不敢肯定。
方才所見終究只是一雙豎瞳罷了,雖與西州龍族有幾分相似,但僅憑一眼,實在難以斷言。
陳陽沒有再去看第二眼。
他的直覺在警告他,不要繼續望下去。
只要他再多看一眼,就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陳陽移開了目光,只覺後背一陣發寒,不敢再待下去了。
正打算轉身離去,陳陽的腳步剛剛抬起,卻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察覺到了一道氣息。
那氣息輕緩,像是一縷最薄的煙,從那下方最為古老的岩層之中一點點地滲了出來,朝著上方緩緩飄散。
與之前棺材和草蓆中透出的妖氣不同,這道氣息清冽得出奇。
陳陽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順著那氣息的來源,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去。
沒走幾步,他便看到了那氣息的源頭。
那是一堆亂石。
大大小小的石塊胡亂堆疊在一起,壘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看著平平無奇。
若不是那道氣息從中逸散出來,陳陽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而此刻,他看清了。
那亂石堆下,壓著一個人。
陳陽只能看到那人的手掌和腳掌從石縫中露出來。
那雙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指尖微微蜷曲,腳掌懸空。
至於身體的其他部分,腦袋,手臂,腿,全都被那層層疊疊的亂石壓在下面,一動不動。
比起那棺材中透出的腐朽之氣,還有草蓆下溢出的陰冷之意,這亂石堆下之人的氣息要弱得多,弱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絕。
可正是這般虛弱的氣息,卻讓陳陽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感覺比之前面對棺材和草蓆時更甚。
他的雙腳像是被打上了石釘,一步也不敢上前。
陳陽說不清這恐懼從何而來,但他心中有一個清晰至極的念頭……
這亂石堆下壓著的,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他借著升隱珠隱匿身形,遠遠地望著那堆亂石,望了好一會兒。
隱約間,他瞧見那亂石的縫隙里有暗色的液體緩緩滲出,順著石塊的邊緣流下來,在岩石表面洇開一片赤紅的痕跡。
那是血。
陳陽沒有再靠近。
他屏著呼吸,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退出數里,直到那片荒涼的岩石之地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之中,他才敢停下腳步,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一口棺材,一張草蓆,還有一堆亂石。」
陳陽低聲自語,話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駭。
「這古老的岩層之下,竟然還沉睡著三尊這樣的存在,加上先前的二十尊,這地窟之中的妖王,已是足足二十三尊了。」
這個數字從口中說出來時,陳陽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索性縱身躍起,催動靈氣懸浮在地窟上方,居高臨下地望過去,將整片地窟盡收眼底。
入目處,妖修們如蟻群般分布其中,密密麻麻,來來往往,看得陳陽心裡一陣發沉。
別說那二十餘尊妖王了,單是一個初入元髓境的大妖,便足以輕而易舉地將他撕碎。
他陳陽,拿什麼去攔這些妖修?
可若是不攔,十日之後,貞守當真破開了禁制,紅塵寺怕是要被掀個乾乾淨淨。
陳陽站了許久,終究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呼!呼!呼!
地窟之中又有狂風倒卷而過,將石壁間瀰漫的霧氣盡數捲走。
修為尚淺的小妖紛紛躲到石柱之後,等風過去了才敢重新探出腦袋。
陳陽借著升隱珠在風中站穩身子,細細感受著風中的每一絲氣息。
沒有。
他等了許久,直到那陣狂風徹底停歇,也沒有等到白猿的半點氣息。
陳陽搖了搖頭,低聲道:「狂徒前輩,你到底在何方啊……」
他心中明白,白猿雖然曾對他動過殺意,但那終究只是誤會。
陳陽能感覺到,白猿雖是妖身,性子卻並不凶戾。
相反,這地窟之中,恐怕也只有白猿那般無與倫比的實力,才能鎮得住這些嗜血的大妖。
「白猿前輩,如今這地窟里的妖修都恢復了巔峰,你要打,便能打個痛快,快來啊。」
陳陽輕聲念叨著,說到最後,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趣,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本打算先回自己的洞府,看看龍靈醒了沒有。
然而剛轉過身去,腳步便又停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腦中似有一道靈光閃過。
「不對,白猿不來,並不代表我不能去找他。」
陳陽喃喃道:「我明明可以自己去找他啊。」
這念頭一起,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轉身便朝著前方那處石台飛去,借著升隱珠隱匿身形,來到了石台旁最高的一處懸崖邊。
石台依舊懸在那裡,下方則是漆黑如墨的深淵。
那深淵瞧不見底,只偶爾有幾縷禁制的氣息從中逸出,在崖邊纏繞盤旋。
陳陽盯著那深淵看了許久,眉頭漸漸皺起。
「這深淵平日裡從未見那些大妖下去過。」
「想來一是禁制難破,二是他們也不敢下去……」
「畢竟那下面傳聞是白猿的居所,下去了,怕是要挨上一頓好打。」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
「這貞守,說到底還是怕了那白猿,若真想報仇,大可將禁制破了,下去找白猿打上一場,偏偏要等白猿主動找來,這不是被打怕了又是什麼?」
笑歸笑,片刻之後,陳陽臉上的笑意便收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凝重的神情:
「十四難是指望不上了。」
「龍靈雖有她伯父的妖皇功法加持,可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如今這局面,恐怕只有我親自去尋一尋那白猿了。」
陳陽目光一沉,望向那漆黑如墨的深淵。
「求人,還是得登門。」
話音落下,他不再猶豫,縱身一躍,朝著那深淵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