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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地窟下的禁制

2026-08-19 01:54:10 作者: 紅光滿面
  碎石堆下。

  陳陽被龍靈壓住,後背貼著冰冷的地面,眼前漆黑一片,連頭頂的巨石輪廓都看不真切。

  如此一幕,像極了當年困守地底的那數十年。

  同樣的不見天日,窒息壓抑。

  陳陽的心跳加快了幾分,隱隱有些躁動。

  

  但他很快壓下這股不安,因為腰間傳來一陣溫熱,龍靈正貼在那裡。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環上了龍靈的腰肢。

  龍靈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沒有掙開。

  過了好一會兒,外面的聲響徹底消失了,連碎石滾落的動靜都聽不見了。

  陳陽再次壓低聲音問:「龍姑娘,好了吧?這石頭能撐開了嗎?」

  龍靈沒有立刻答話,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喚了一聲:「楚宴。」

  陳陽沒接話,安靜地等著。

  又過了半晌,龍靈的聲音才慢悠悠響起:

  「楚宴,我發現你身上,聞著竟有種說不出的好聞,怎的比起龍麝香,還要……」

  話音未落,她貼著陳陽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

  非但如此,她的腰肢還主動往前挺了挺,將身子貼得更緊了些。

  陳陽心頭一跳,隱約覺得這不太對勁。

  好在這一次沒有持續太久。

  龍靈輕輕喘了口氣,終於緩緩撐起了身子。

  嘩啦!

  碎石應聲而開,光線重新湧入。

  龍靈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陳陽,一言不發。

  陳陽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發毛,總覺得龍靈看自己的眼神,和方才不一樣了。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向龍靈抱拳一禮:

  「多謝龍姑娘!」

  道完謝,他沉吟了一下,低聲道:

  「其實……其實方才龍姑娘不必如此的,你將血氣撐開就好,不必這般……這般壓著護我。」


  他說得儘量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提。

  可龍靈聽到這話,眉頭卻皺了起來,似有不快:

  「楚宴!你這話怎麼說得好像……我是在故意輕薄你似的?」

  陳陽一愣,趕緊解釋:「龍姑娘誤會了,楚某沒有這意思!」

  龍靈雙手叉腰,眉梢高高挑起:「我那是事出突然!這樣撲倒才能護得更周全,難不成你以為我還有什麼別的心思?」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氣勢逼人。

  陳陽哪還敢多嘴半句,只能訕訕地笑了笑,趕緊把目光轉向崩塌後的廢墟深處,轉移話題:

  「龍姑娘,你看那裡!」

  龍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正是方才十四難與群妖激戰的地方。

  此刻那片戰場中央,赫然塌陷出一個深坑。

  坑底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芒。

  起初只是一絲微弱的光線,隨即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整片碎石地面都開始顫抖。

  先是幾顆小石子在跳動,接著連磨盤大的巨石也開始搖晃。

  裂縫間的血光如泉涌般噴薄而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猛烈上沖。

  轟!

  深坑中央的巨石轟然炸裂開來。

  一尊又一尊大妖從廢墟中沖天而起,重重砸落在碎石堆上。

  緊隨其後的是一尊尊妖王。

  他們直接用渾厚的血氣轟飛頭頂的巨石,從地底破土而出。

  那些妖王身上還掛著碎石和灰塵,可體表的血光依舊流轉不息,渾厚得驚人。

  陳陽心中暗暗吃驚。

  方才那番激戰,這些妖王的損耗竟然如此之小。

  沒有白猿那真武十拳中蘊含的滅絕死意,尋常神通碰撞根本無法真正傷及他們的本源。

  他們的血氣綿綿不絕,恢復力驚人。

  只要元髓不損,再重的傷勢也能在片刻之間復原。

  難怪在這座地窟里,白猿能讓所有妖王聞風喪膽。


  一道璀璨的金光緊跟著從深坑中飛出,落在廢墟另一側。

  金光散盡,十四難的身影重新顯現。

  他身後依舊維持著那尊金色佛像的虛影,可比起方才光耀整座洞府的輝煌一幕,此刻的佛影已經暗淡了許多。

  他的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幾分,胸口上下起伏。

  即便是靈童的天資,面對這麼多妖王的圍攻,終究難以為繼。

  雙方在廢墟中對峙。

  妖王們的血氣重新開始凝聚,十四難身後的佛影也再度亮起。

  眼看新一輪廝殺就要爆發。

  「不妙啊,小師傅損耗這麼大。」

  陳陽心頭緊張不已,這片戰場,根本不是他能插手的。

  猶豫再三,他終於試探著向龍靈求助:

  「龍姑娘,要不……你去幫個忙?」

  話一出口,龍靈頓時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說什麼?」

  陳陽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多麼離譜的話。

  他悻悻地咧了咧嘴,乾笑兩聲,識趣地閉上了嘴,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自己也是想多了。

  龍靈本就與蘇無燼有仇怨,怎麼可能出手去幫十四難?

  她不趁機落井下石,就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陳陽只覺得一陣頭疼,目光重新投回戰場。

  雙方對峙已經到了臨界點。

  妖王們周身的血光已經重新凝聚到巔峰,十四難深吸一口氣,身後的佛影再次綻放出耀眼的金光。

  氣機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碎石紛紛揚起。

  下一刻便是雷霆一擊。

  然而就在這即將出手的剎那……

  轟!

  一股滔天的氣息從遠方的角落裡炸開。

  那氣息狂暴至極,猶如一頭沉睡的凶獸甦醒,瞬間席捲了整個洞府。

  碎石被氣浪掀飛,地面的裂紋如蛛網般瘋狂蔓延,連那些妖王周身的血光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沖得劇烈搖曳。

  所有人同時變色,齊刷刷地朝那個方向望去。

  在那氣息爆發的源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外原本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禁制,流光運轉,散發著古樸而強大的氣息。

  可此刻,這些禁制卻從內部生生撐爆了,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碎裂聲,轟然炸開。

  禁制碎片化作漫天流光,四散飛濺。

  一道高大的人影從炸裂的石室中一步踏出。

  腳掌落地的瞬間,煙塵四起。

  整座廢墟都跟著猛地晃蕩了一下,仿佛有一座山峰砸在了地上。

  待到煙塵落定,露出一張眾人熟悉的面孔。

  貞守。

  陳陽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可認出來的同時,他的心臟也跟著怦怦地跳了兩下。

  此刻的貞守和他這些日子見到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他身上那些暗紅色的血痂竟然全部消失了,露出底下古銅色的皮膚,渾身肌肉盤虬。

  他的身形比之前又魁梧了整整一圈,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座鐵塔,僅僅是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血氣威壓,便讓周圍的空間都隱隱扭曲了幾分。

  陳陽頓時明了……

  貞守也藉助那紫氣恢復了。

  「不光恢復,我看此人氣勢,似乎比往日更盛?」

  陳陽默默打量著貞守,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天來,他餵了龍靈不少丹藥,也親眼見識了龍靈的本命神通,落淵再起。

  那種在絕境中沉澱,向死求生的蛻變,給了他極深的印象。

  而此刻,貞守身上也給了陳陽一種類似的感覺。

  那是沉澱了數百年,在敗北中尋得的突破。

  「這貞守……莫不是有了某種突破?」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陳陽的心頭便猛地一沉。

  貞守的實力在這座地窟中本就屬於頂尖,坐鎮此地數百年,根基深厚得可怕。

  如今傷勢盡復,瓶頸突破……

  他的實力會暴漲到何等程度,陳陽簡直不敢往下想。

  廢墟中那些大妖和妖王們顯然也認出了貞守。

  其中一尊牛首妖王當即興奮地大喊起來:

  「貞守老哥!快過來,和我們一起滅了這蘇無燼!」

  旁邊幾尊妖王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對!這蘇無燼終於有膽子下來了!今日我們聯手將他誅殺在這裡,以報這數百年囚禁之仇!」

  這些妖王眼中閃爍著血色的紅光,嘴角甚至掛起了涎水,喜悅得近乎瘋狂。

  在他們看來,一個全盛狀態的貞守加上他們這麼多人,靈童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必死無疑。

  然而貞守默不作聲。

  他站在廢墟中央,目光掃過在場妖修,從那些興奮的大妖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了十四難身上。

  他的目光在靈童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蓄氣。

  巨象族的蓄氣過程極為漫長。

  他們的肉身力量冠絕西洲,可每一次全力爆發之前都需要長時間運功,將全身血氣和力量凝聚到一處。

  這個過程不能被打斷,一旦被打斷便會前功盡棄,甚至還會反噬自身。

  可一旦蓄力完成,那一擊便是天崩地裂。

  在場妖修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人敢上前打斷他……

  巨象族蓄力時周圍會形成一層無形的力場,由狂暴的血氣凝聚而成,任何外力靠近都會被攪得粉碎。

  曾經有不信邪的妖王試圖在貞守蓄力時偷襲,結果連人帶法寶被那力場絞成了一團血霧。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在貞守蓄力時,靠近他半步。

  當然,白猿除外,他不屑於去動手。

  陳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貞守,感受著那股氣息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每上升一分,空氣中的壓迫感就加重一重。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至於十四難,自然也察覺到了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將身後那尊金佛運轉到了極致。

  金色的佛光從他體內噴涌而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尊高達數丈的佛陀虛影。

  佛影雙手合十,寶相莊嚴。

  緊接著,佛影伸出雙手,在十四難面前凝聚出一面金光壁壘。

  壁壘之上,梵文流轉不息。

  可陳陽隱約感覺到,以貞守此刻蓄力的氣勢,那面佛光壁壘恐怕擋不住。

  貞守蓄力完畢。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道銳芒,電光在瞳孔中炸開。

  一步邁出,整座廢墟都在他腳下震顫。

  他抬起右手,那隻手掌如同蒲扇一般巨大,掌緣處纏繞著一層濃郁的血氣,翻湧如龍,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隨即,他一掌拍了出去。

  那一掌沒有拍向十四難。

  反倒沖那幾尊興奮嘶吼的大妖招呼過去。

  轟!

  氣浪沖天而起,碎石被卷上高空,又簌簌墜落。

  萬幸這一掌,只是落在那幾尊大妖身前的地面上。

  可僅僅是氣浪的邊緣,便將那幾尊修為深厚的妖王震得連連後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眾妖胸口血氣翻湧不息,臉色煞白。

  廢墟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尊牛首妖王捂著胸口,瞪大了眼睛看著貞守,聲音都變了調:

  「貞守老哥……你這是做什麼!」

  貞守緩緩收回手掌,掌緣的血氣漸漸散去。

  他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所有的妖修,聲音低沉:

  「什麼蘇無燼?這位小師傅,乃是我貞守的貴客。」

  他轉過頭,朝十四難的方向看了一眼,朗聲大笑,聲如洪鐘,將整座廢墟都震得嗡嗡作響:

  「我豈能容你們在此放肆!」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大妖和妖王盡皆譁然。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貞守到底在發什麼瘋。

  蘇無燼是他們共同的仇人,而貞守在這地窟里被關了幾百年,按理說應該比任何人都恨蘇無燼才對。

  怎麼如今傷勢盡復,突破瓶頸之後,反倒替蘇無燼說起話來了?

  陳陽同樣滿腹疑惑。

  他怎麼也想不通,貞守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站出來,用這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替十四難出頭。

  一尊老妖王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蒼老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壓低聲音勸說道:

  「貞守,你好好看清楚,那是蘇無燼的轉世靈童!」

  「你看他身上那件僧衣,你看他身後那尊佛影……」

  「這世間除了蘇無燼,還有誰能用出這般正宗的佛門大手印?」

  貞守聽了這話,冷冷地笑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眾人的疑惑,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十四難,凝神端詳了片刻,徐徐開口道:

  「轉世靈童?再世真佛?可這小師傅,如今這副模樣,可不像是真佛的樣子啊!」

  陳陽聞言一怔,順著貞守的目光朝十四難望去。

  然後他一下子失了神。

  方才崩塌之前,他一直在看那些漫天的佛門大手印。

  那些金光太過耀眼,將細微的東西全都蓋住了。

  此刻貞守一語道破,他才終於看清了……

  金光之下,十四難嘴角嚯然咧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那張原本稚嫩的面孔上,濺滿了妖修的鮮血,血珠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有些已經乾涸,凝結成血印。

  那些妖修的血氣纏繞在他周身的金光之中,一層又一層,濃烈得化不開。

  那模樣,哪有靈童的純淨?

  「哦?我不像佛,像什麼?」靈童冷不丁開口,輕聲一笑,笑聲中隱隱傳來磨牙的聲音。

  貞守目光平靜,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妖孽。」

  貞守這話一出口,廢墟上頓時譁然一片。

  那些大妖和妖王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妖孽?

  怎麼可能?

  在他們看來,靈童不過是沾染了一些血污,哪有什麼妖性可言?

  自然而然地,他們便將貞守的話,當作是在故意找藉口護著這靈童。

  有人低聲嘀咕:「貞守老哥這是怎麼了?被關了六百年,關糊塗了不成?」

  就在這時,奎光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一直站在戰圈之外。

  他素來不喜歡貿然出手,這是早年一個人遊歷時養成的習慣。

  先看清局勢,再決定動向。

  可此刻他不能不站出來了,因為他實在想不通,貞守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貞守大哥,你莫不是在說笑吧?」奎光走到貞守身旁,一臉不解。

  他自然知道靈童的身份。

  蘇無燼轉世身,號稱下一任再世真佛。

  靈童整日誦經念佛,是紅塵寺數百年來最正統的象徵。

  這樣一個從頭到腳都浸著佛性的人,怎麼會被稱為妖孽?

  貞守看了奎光一眼,搖頭失笑:「奎光老弟,我可沒有亂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這世間修行便是如此,修正了便是佛,修偏了,那可不就是成了妖嗎?」

  「蘇無燼手段狠辣,可他那份狠辣里有原則。」

  「不主動招惹他,他絕不會輕易殺你。」

  「而且就算動手,他也只是動手,佛心依舊。」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忽然一轉:

  「可你看眼前這小師傅……」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十四難身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再給這小師傅一些時間,他怕是真要殺得起興了。」

  話音落下,貞守忽然伸出右手,在虛空中隨意一抓。

  廢墟中一個躲在碎石後面瑟瑟發抖的小妖,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他隔空攝了過來。

  那小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貞守拎在手中,四肢撲騰個不停。

  貞守將那小妖在掌心裡掂了兩下。

  隨即,他手腕一翻,將那小妖朝著十四難的方向拋了出去。

  那小妖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帶著一聲悽厲的驚叫,重重地摔在了十四難面前。

  碎石硌得他渾身生疼,他還來不及爬起來,十四難身後那尊金色佛影便動了。

  佛影緩緩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結出拈花手印。

  那是佛門中最常見的法印。

  就是這拈花一指,直接將小妖捏在了指間。

  小妖懸在半空中,渾身顫抖,驚聲尖叫:

  「真佛饒命!我剛才沒有動手,我一直就在旁邊看著,我什麼都沒做!不要殺我……」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可那金色佛影的指頭卻沒有停下,反而越收越緊。

  小妖的身體在兩指之間被擠壓得變了形,發出咯吱聲響。

  鮮血從他口鼻中溢了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金色的佛影上,轉瞬便被蒸發成一縷青煙。

  此等畫面,駭人至極。

  陳陽一直盯著十四難的表情。

  隨著那小妖被擠壓得越來越狠,靈童嘴角那咧開的弧度也越來越大。

  似笑非笑,隱隱透出一絲癲狂。

  陳陽一個激靈,連忙高聲喚道:「小師傅!」

  聲音在空氣中盪開,如同一道棒喝,落在了靈童耳中。

  靈童茫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抹癲狂的笑意在他臉上一點點褪去。

  他抬起頭看向陳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

  隨即,他又低下頭,看了看被佛影捏在指尖的那個小妖。

  那小妖已經奄奄一息,嘴角掛著血沫,眼神中滿是恐懼。

  靈童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鬆開了。

  金色佛影隨之消散,那小妖被輕輕放在了地上。

  小妖癱坐在地上,渾身還在不停地發抖。

  他掙扎了好幾下才勉強爬起來,連頭都不敢回,連滾帶爬地朝遠處跑去。

  貞守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倏地轉向陳陽,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陳陽心頭一驚,周身驟然繃緊。

  所幸那殺意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貞守便將視線移開了,仿佛陳陽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陳陽這才舒了一口氣,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龍靈也跟著反應過來。

  她悄悄伸出手,在陳陽腰間狠狠掐了一把,壓低了聲音:「楚宴,你這傢伙插嘴做什麼?不想活了?」

  龍靈一臉警惕地看向貞守。

  龍靈自己有落淵再起這門本命神通,對妖族修為蛻變的氣息,遠比常人敏感。

  她能感知到,貞守的危險程度遠勝從前。

  她壓低聲音,對陳陽說道:

  「咱們……要小心些,這老傢伙實力比之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多半是借著剛才那紫氣養好了舊傷,又趁機突破了些東西,具體突破了什麼我看不真切。」

  「但那絕對是一場蛻變,你切莫再冒頭了。」

  說罷,龍靈直勾勾地盯著陳陽,眸光閃動。

  陳陽聽著這話,心頭也沉了下去。

  貞守這個人,他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只覺得對方和善可親,爽朗豪邁。

  可越是這樣,越可怕。

  當他的實力凌駕於你之上的時候,他自然有底氣表現得和善,因為他隨時可以將你碾死。

  就在陳陽緊繃著心神的時候,廢墟中那些妖修們又有了新的動靜。

  一尊牛首妖王忽然開口,提出質疑:

  「貞守老哥,不對……方才那紫氣爆發的源頭,說不定就在這靈童身上!我們追著紫氣的方向來的,那條路正對著你的洞府。」

  其他妖修聽到這話也跟著揣測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貞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靈童身上有紫氣,想把他藏起來自己吞了?」

  還有人冷笑著接話:

  「對!不然你為什麼要護著他?」

  「這地窟里誰不知道你貞守最恨蘇無燼?」

  「如今蘇無燼的轉世身就在眼前,你卻不出手,反而攔著我們,這不是有鬼是什麼?」

  貞守聽了這些話,不屑地笑了笑:

  「我獨吞?老夫還不至於如此下作,我巨象族修行自身,靠的是血脈根基,從來不假外物。」

  這話說得倒是有不少人信了幾分。

  貞守在這地窟中待了幾百年,的確從未劫掠過其他妖修,西洲巨象族的修行之道也確實如此。

  靠的是自身的打磨和積累。

  這一點,在場的妖修們都心知肚明。

  可還是有人不死心。

  一尊妖王尖聲叫道:

  「巨象族修行我知曉,可如果,你是為了想辦法出去呢?獨吞了靈童,說不定就能讓自身實力大增,破開這地窟的束縛!」

  貞守聽到這話,眸光一閃,沒有立刻反駁。

  他默不作聲地開始運轉修為。磅礴的血氣從他體內翻湧而出,氣勢濃烈,連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低沉的嗡鳴聲。

  陳陽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悶,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了心口上。

  貞守一邊蓄力,一邊緩緩開口:

  「這座洞府,是我進入地窟之後第十年開始挖掘的。」

  「開始只是我一個人挖,後來我結交了許多兄弟,又招攬了隨從手下,一起挖。」

  「這一挖,就是幾百年。」

  妖修們漸漸安靜下來,不明白貞守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困惑。

  貞守繼續說道:

  「幾百年,按理說這地窟再大,也該挖穿了。」

  「可這地窟不一樣。」

  「無論我怎麼挖,挖到深處,每次快要挖到邊界的時候,一部分被我挖開的岩壁,就會自己合攏。」

  「挖多少,合多少,幾百年來從未變過。」

  說到這裡,貞守蓄力完畢。

  他低喝一聲,聲音如炸雷般在廢墟中迴蕩。

  他雙手插入腳下的大地,十指深深嵌入堅硬的岩石之中,雙臂發力,肌肉鼓脹如鐵。

  下一瞬,猛地一掀。

  整座洞府都被他扛了起來。

  岩壁在他手中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石板,被生生地從地底掀飛。

  陳陽只覺得腳下的大地在劇烈地顫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龍靈反應極快,一把抓住陳陽的手臂,拽著他往後飛退。

  整塊的岩壁在陳陽眼前飛上了半空,遮天蔽日,如同一座倒飛的山嶽。

  一眾大妖也紛紛四散飛退,場面混亂不堪。

  龍靈帶著他穩穩落向遠處空地。

  那塊被貞守掀起的岩壁,在半空中翻轉了幾圈,隨即被他穩穩扛在肩上。

  他一人扛著那座山,穩穩地站在那裡,肌肉蠕動,青筋暴起如龍。

  然後他猛地一揮手,將那座山嶽般的岩壁扔向一旁。

  岩壁落地的瞬間,整個地窟都劇烈地搖晃起來,巨大的氣浪將周圍的碎石盡數碾成齏粉,揚起漫天的塵埃。

  當煙塵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

  在那座被掀開的岩壁之下,這座洞府最底層的邊緣處,顯露出一層暗紅色的光幕。

  那光幕色澤沉鬱,表面流轉著古奧的靈紋,令人心悸。

  「這……這是紅膜結界!」

  一尊老妖王的聲音在煙塵中響起。

  眾人聞言,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後便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瞪圓了雙眼,盯著那層暗紅色的光幕,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紅膜結界……

  將整個西洲封天絕地的萬古禁制,讓修行者都只能屈居四境的無形天塹。

  不但在無盡海有,在這地窟當中,竟然也有。

  龍靈也望著那層紅色光幕,喃喃道:

  「我就說之前怎麼感覺眼熟,原來真的是紅膜結界。」

  陳陽一臉茫然地看過來,不等他開口詢問,龍靈便解釋道:

  「我剛來這地窟時,曾用升隱珠在石壁中穿梭查探,見過這禁制一次,可當時沒認出來。」

  她嘆了口氣,後知後覺:

  「我本就對這些陣法結界不太了解,認不得也正常,實在沒想到,這紅膜結界竟會出現在這裡。」

  陳陽聽到這裡,心頭一驚。

  他之前問過龍靈關於升隱珠的事,龍靈也沒細說,他原以為那升隱珠早就被蘇無燼收繳了,沒想到還在龍靈身上。

  不過眼下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他的目光牢牢地落在那層紅色光幕上,心中念頭翻湧:

  「看來,連隨意出入禁制的升隱珠,也無法破開這結界。」

  那些妖修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短暫的震驚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大的絕望。

  一個修為不弱的大妖忽然癱坐在地上,哀嚎起來: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挖了幾百年都挖不出去!這是紅膜結界啊!整個西洲都被它鎖著,我們怎麼可能出得去!」

  另一個老妖王也仰天長嘆:

  「紅膜結界……那可是連妖皇都無能為力的東西,我們這輩子,怕是別想見到天日了。」

  哀嚎聲連綿不絕,在整個廢墟上迴蕩。

  有的妖修癱坐在地上,雙目失神,有的狠狠捶打著地面,指骨碎裂也渾然不覺。

  一眾妖修發出絕望的嗚咽。

  數百年的期盼,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可陳陽聽著這些絕望的嚎叫,心裡卻沒有像他們那樣沉入谷底。

  他目光落在那層暗紅色的光幕上,細細地打量著。

  他也知曉紅膜結界的厲害,當年在無盡海上第一次遠遠望見時,那道橫貫天地的暗紅色巨幕,便給他留下了刻骨的印象。

  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至今仍記憶猶新。

  可此刻,眼前這層結界……

  似乎和無盡海上的紅膜結界有些不太一樣。

  這光幕太薄了,薄得像是一層輕紗,光芒也暗淡了許多。

  真正的紅膜結界是猩紅色的,濃烈得像是用血澆鑄而成,而眼前這層,顏色淺淡得近乎透明,邊緣處甚至能看到後面岩壁的紋理。

  貞守環顧四周,適時開口穩住了眾妖修的情緒:

  「大家也別慌,這紅膜結界應當只是個贗品,依我猜測,這東西是蘇無燼仿造的。」

  此言一出,妖修們又是一陣騷動。

  蘇無燼還有這能耐?

  貞守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地方我一百年前就挖到了。」

  「當時手底下的一個小妖一鎬頭鑿下去,鑿出來一道紅彤彤的光。」

  「我親自下去看過,也探查過。」

  「蘇無燼活了那麼久,手段通天,他仿造了這麼一道禁制,應當也不難。」

  「可是仿的就是仿的,威力遠不及真正的紅膜結界。」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伸長脖子朝那層光幕看去。

  幾個對禁制之道有些造詣的老妖王更是湊近了幾分,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光幕上的紋路走向。

  看了片刻之後,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貞守說得對。

  這仿造的結界雖然形似,可無論是光澤,還是氣息,都和無盡海的那個紅膜結界相去甚遠。

  真正的紅膜結界上流淌的靈紋繁複得如同星河。

  而眼前這道,紋路稀疏簡陋,就像是孩童模仿大人筆跡畫出來的塗鴉。

  可即便如此,一尊花白鬍子的老妖王還是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

  「即便是仿造的,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容易破開的東西,我們這些人,想要離開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貞守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咧開嘴笑了:

  「對你們來說很難,可對我來說,不一定。」

  這話落下,在場所有妖修都愣住了。

  陳陽和靈童同時朝貞守看去,心中頓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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