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所有妖修的目光都望了過去。
貞守立於廢墟中央,全身的極境開始逐一顯現。
首先是淬血百脈。
上百條血紅色的脈絡浮現在他體表,每條都鼓脹跳動,將磅礴的血氣輸送至四肢百骸。
隨即,血池顯現。
他腳下驟然浮現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池,規模遠超尋常妖王數倍。
血浪翻湧,濃烈的腥氣撲面而來。
這兩重極境,陳陽早就在龍靈身上見過,自然不會驚訝。
但緊接著出現的第三重極境,才是真正令人心驚的東西。
貞守頭頂亮起一道金光璀璨的骨紋。
那是淬骨中最強的一塊,天骨。
與此同時,他的四肢也各自浮現出血色紋路,光柱從雙臂與雙腿噴涌而出,沉重渾厚,一步邁出,便踏碎了大地。
可真正讓陳陽變色的,是隨後浮現的血光。
貞守胸前和背後,兩處位置同時亮起紋路。
胸前靈骨,背後寶骨。
加上頭頂的天骨和四肢的凡骨。
凡,靈,寶,天,四處紋骨位置,此刻全都圖騰亮起。
「這是……四骨並耀!」
一位老妖王失聲驚呼。
這在西洲的血氣修行中,幾乎是絕不可能出現的事。
紋骨圖騰,代表對淬骨境最本源力量的領悟。
能修成雙骨,便可稱作極境,成就妖王。
三骨,只在傳聞中聽過,從未親眼見過。
至於四骨……在場許多妖王連聽都沒聽說過。
靈童的眉頭也深深皺起,眸光凝重。
他當然明白四骨並耀意味著什麼……
貞守在純粹的肉身力量上,已經打破了妖王層次的天花板。
他的力量,恐怕已然觸及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層次。
龍靈的反應更為直接。
她把陳陽又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一把抓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
「楚宴,別亂說話,這老傢伙……」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死死攥著陳陽的手腕。
貞守爽朗大笑,笑聲在廢墟中迴蕩,帶著一股雄霸人間的豪氣:
「這紅膜結界又有何妨?我一人便能轟開!」
話音未落,他一拳轟出。
拳頭砸在那層暗紅色的光幕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整個地窟劇烈震動,無數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
那仿製的結界,竟在這一拳之下浮現出一道裂紋。
裂紋細長,如蛛絲般從拳頭的落點向四周蔓延,暗紅色的光芒在裂紋處瘋狂流轉,像在努力修補那道裂痕。
妖修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貞守大哥能打開!他能打開!」
牛首妖王激動得聲音發顫,指著那道裂紋朝周圍的同伴喊道:「看見沒有!結界裂了!我們能出去了!」
然而這歡呼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貞守能一拳轟開結界時,那道裂紋卻在紅光的流轉中緩緩合攏了。暗紅色的光幕重新恢復完整。
貞守似乎早已料到,淡淡道:
「大家可以放心。」
「我如今能轟出一道裂紋,就能轟出第二道。」
「只要老夫連續不停地轟擊,這裂紋合攏的速度,終究會跟不上我破開的速度,到那時,結界自然就開了。」
眾人這才重新燃起希望。
貞守說到做到,不等那道裂紋徹底合攏,他又接連兩拳轟出,重重砸在同一位置。
這一次,裂紋合攏的速度果然慢了幾分。
光幕上的暗紅色光芒在裂紋周圍瘋狂流竄,過了好一陣,才勉強補上那個撕裂的口子。
眾人眼前一亮,頓時驚呼:
「快啊!」
「貞守大哥快打開結界!」
「貞守老哥,帶我們出去吧!我們在這兒困了幾百年,連日月是什麼模樣都快忘了!」
妖修們的叫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全都死死盯著那道裂紋。
他們能感覺到,貞守看似舉重若輕,可若是換了他們,恐怕連續轟擊百年,也破不開分毫。
這一刻,貞守便是他們的希望。
然而,貞守聞言,卻只是輕輕一笑。
他站在結界前,雙拳仍散發著磅礴的血氣餘波,卻沒有繼續轟擊。
他緩緩轉過身,環顧四周,將那些渴望離開的面孔一張張看過,隨即徐徐開口:
「諸位都盼著離去,可即便出去了,大家有去處嗎?」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
但隨著這句話出口,喧鬧聲竟漸漸平息了下來。
方才還在瘋狂叫囂的妖修們忽然安靜了,面面相覷,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
離開地窟之後,去哪裡?
他們被困在這裡,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年。
西洲的局勢,族群格局,早已不是他們被關進來時的模樣了。
貞守不給眾人思考的時間,又追問了一句:「各位兄弟,還融得進族群嗎?」
這一問,更是直戳痛處。
妖修們紛紛低下頭,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們之中,有的人被抓進地窟時還是威震一方的妖王,族中的核心戰力,擔任族中長老,乃至一族之長。
可幾百年過去了,他們的族群……
且不說那些已經消亡的,至少有不少早已習慣了沒有他們的存在。
誰會記得一個消失了三百年的人,又怎會為舊人敞開大門?
貞守將目光投向背著巨劍的奎光,輕聲問道:
「奎光老弟,你舊友無數,可你來到此地也已有百年……一百多年了,他們為何不來救你?」
奎光的身體一震。
那張一向冷硬的面孔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他最終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默默將背上的重劍重新背穩了些。
貞守又將目光轉向遠處一個角落。
陳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頭忽然一驚……
龍南就站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陳陽暗自詫異,竟毫無察覺。
若不是貞守點破,自己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龍靈顯然也沒料到龍南會出現在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貞守的聲音依舊平淡:
「龍南,你龍族已有妖皇,以你的天資,回去了又能如何?還有歸處嗎?」
龍南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貞守身上移開,落在了龍靈和陳陽的方向。
龍靈索性偏過頭去,假裝沒有看見。
貞守又接連問了幾位妖王。
被問到的人無不神色黯然。
他們都不傻,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在這地窟里苟延殘喘地活著,固然不堪。
可即便出去了,也回不到從前。
面對一個早已面目全非的西洲,他們這些無根之人,又能去哪裡呢?
貞守終於不再問了。
他微微一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鏗鏘氣勢:
「既然如此,那不妨諸位隨我一道,共圖大業!」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寂靜。
大業?
貞守見眾人都愣著,便大手一揮,朗聲道:
「諸位可追隨我!」
「我們這裡有這麼多妖王,元髓大妖,這股力量放在整個西洲都不可小覷,甚至不弱於某些妖皇的領地。」
「那便眾人協力,開闢一處,屬於爾等的領地!」
話音傳遍四野。
許多原本心灰意冷的妖修,眼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共創妖皇領地?
他們這些被族群遺忘,遭舊友拋棄的人,竟然還有機會重建一番基業?
貞守繼續鼓動著,雙手向天舉起:
「老夫如今四骨齊聚,實力不弱於妖皇,有老夫在,足以庇佑諸位,我便成就這第七妖皇!」
「第七?」奎光不解。
貞守笑道:
「沒錯!」
「只不過,這第七妖皇並非我一人獨享,乃是在座諸位一道成就……」
「在這紅塵萬丈的深淵之下,一路崛起,成就的霸業!」
這番話極具煽動力。
終於,有妖修開始點頭了。
一位老妖王咬了咬牙:「我隨你,反正在哪兒都一樣,不如賭一把。」
另一尊大妖也站了出來:「我也沒有別的去處了!」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陸陸續續地,越來越多的妖修加入了貞守的隊伍。
陳陽看著這一切,心裡越來越涼。
他看得出貞守的算盤……
在地窟里,在眾人還被困著的時候就把他們拉攏起來,遠比出去之後再舉旗要容易得多。
貞守走到靈童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
「小師傅,不如隨我一道?你如今既然已經修出了妖性,又何必再跟著那蘇無燼?隨我貞守一道,出去之後,天高海闊。」
靈童默不作聲,遲遲沒有回答。
貞守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不過也沒有多問,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徑直朝著陳陽這邊走來。
「那,這位龍靈小友,考慮得如何?」貞守問道。
陳陽心頭一緊,側頭看向龍靈。
龍靈正在皺眉思索,半晌後才開口詢問:
「如果出去了,貞守族長,你能護得住我們性命嗎?」
貞守笑了起來,笑聲爽朗而豪邁:「自然是能的,諸位的性命,老夫一併護著。」
龍靈當即點頭,乾脆利落地說道:「那我也願意。」
陳陽怔住了,沒想到龍靈答應得這麼痛快,壓低聲音問道:「龍姑娘,你為何這般?」
龍靈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嗎?現在機會來了。」
陳陽被這話噎得一時語塞。
他確實一直想離開這座地窟,從進來的第一天就在想。
甚至就在幾個時辰之前,他還以為跟著十四難就能找到出路。
可現在出路就在眼前,他卻覺得不能走。
貞守問完龍靈,又將目光落在了陳陽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覺得向一個築基修士發出邀請有些降低身價,但最終還是開了口:
「楚小友,你也要追隨老夫嗎?」
這話一出,廢墟上所有妖修都朝陳陽看了過來。
他們不敢相信,貞守竟然會親自向一個小修士發出邀請。
龍靈拼命地向陳陽遞眼色,幾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陳陽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這不是答不答應的問題。
這些妖修一旦出去,整座紅塵寺都會傾覆,甚至整個西洲的平衡都會被打破。
可他能怎麼辦?
他一個築基修士,拿什麼來阻攔?
陳陽看向靈童,發現靈童此刻也是束手無策。
倒不是說靈童不敵貞守,只是這些大妖數量太多了,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靈童無奈之下,只能選擇沉默。
陳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想:
「連小師傅都如此為難,那自己又能有什麼辦法扭轉眼前的局勢?」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些妖修臉上,儘是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
自己有什麼辦法,能把他們拖住?
就在這時,他腦中靈光一閃。
他猛地抬起頭,運轉靈氣,聲音向四周傳去:
「等一下。」
眾人安靜下來。
陳陽高聲道:「你們仇怨的人,不只是蘇無燼吧?」
廢墟中瞬間死寂。
陳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鎮定道:「你們就這麼走了?莫非忘了還有那狂徒嗎?」
這話像是落在滾油中的水星。
方才還在歡慶的妖修們,此刻忽然像瘋了一樣,眼中的血光再次翻湧起來。
狂徒,白猿!
那個在這座地窟里把他們當沙包一樣打了幾百年的混帳!
蘇無燼只是囚禁了他們,白猿才是真正將他們的尊嚴碾碎的人。
「對!」一個妖王猛地吼了起來,「還有那狂徒!不能放過他!」
「找白猴子算帳!把這幾百年的債都討回來!」
「不殺了那白猴子,我心難安!」
貞守聽到這些話,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陳陽。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豪邁,可眼底深處卻閃過了一絲陰翳。
這位巨象族前任族長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不僅要離開這座地窟,還要將這群走投無路的大妖收入麾下。
只要這些人點了頭,他便有了自己的班底,出去之後便不必依附任何勢力,憑他四骨並耀的實力,便是真正的一方霸主。
他連白猿的仇都壓了下來。
四骨並耀之後,他感受過自己的力量有多強,心中也確實生過找白猿一雪前恥的念頭。
可越是強大,他反而越是清醒。
白猿的深淺,他在這地窟里待了幾百年,從未真正探到過底。
每次旁人跟白猿交手,對方都只是將修為壓到與對手同境,便能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若那白猿全力施為呢?
或者對手是妖皇層次呢?
莫非白猿也能提升到妖皇的實力?
貞守不敢想。
所以他做出了最穩妥的決定……
不碰白猿,先離開。
把這幾百年的屈辱咽下去,才能成事。
他甚至把對蘇無燼的仇怨也一併壓下了。
眼前這個靈童,明顯和那紫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他沒有選擇逼問,反而主動招攬。
紫氣的來源固然誘人,但把人控制在身邊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等到了外面,沒有紅塵寺這個靠山,還不是任他擺布。
可陳陽那一句話,把這一切都打亂了。
此刻,那些妖修已經被找白猿算帳這個念頭,徹底點燃。
他們圍著貞守,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那牛首妖王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貞守大哥,你想想,這些年來那白猴子把咱們一個一個按在石台上打,打完還笑,說我們只有他幾成功力。」
「他不過是仗著咱們一個個進來,被他各個擊破罷了。」
「如今我們都在這裡,重回巔峰狀態,合力戰他一個,他還能翻了天去?」
「這些年的欺辱,難道就這麼算了?」
「不滅了他,我們還有什麼臉面離開這地窟!」
旁邊的幾尊大妖也隨聲附和,殺意滾滾:
「對啊!」
「那白猴子就是蘇無燼安排的打手!」
「這紅塵寺號稱西洲第一惡寺!咱們在裡面受了這麼多年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
「貞守大哥,我們怎麼能白走了?」
貞守聽著這些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能感覺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狂熱似火。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騎虎難下。
他花了幾百年經營出的大哥形象,此刻反倒成了他的枷鎖。
這些人信他,敬他,可他們也在逼他。
若他不應,這幾百年攢下的威信就要當場崩塌。
陳陽站在人群邊緣,將貞守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看得出來貞守有多麼不情願,也看得出來貞守的眼神幾次三番往自己這邊掃過來,那裡面的惱怒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陳陽心裡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說話了,這已經是第二個讓貞守不快的坎。
若再來第三次,這老東西說不定就真會當場暴起。
他往龍靈身側又縮了縮,故意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樣子。
最終,貞守別無選擇。
他咬了咬牙,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憤慨的表情,豪氣地揮了揮手:
「好!諸位說得對!我們確實該與那白猿一戰!」
「他如此欺辱我們,若是就這麼走了,那這幾百年的債誰來討?」
「這一次,定要讓他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這話一出口,圍著的妖修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他們仰天長嘯,擂胸頓足,眼中血光大盛,一個個像被澆了滾油的烈焰,燒得整個廢墟都熱了起來。
可這烈焰剛燒到最旺處,貞守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不過……」
眾人一怔。
貞守環顧四周,語氣冷硬:
「我們只能等十天。」
「我想過了,咱們還是不能在這裡久留。」
「那蘇無燼萬一察覺到了什麼動靜,以他的手段,我們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十天之後,若白猿不敢現身,那老夫便不等了,即刻動手破開結界。」
他抬起右手,猛地攥緊了拳頭,拳面上血氣翻湧,隱隱傳出低沉的雷鳴之音,整條手臂都籠罩在一層光暈中。
「到那時,老夫親手轟開結界,打破這層禁制,帶諸位重臨天地之間!」
話音落下,貞守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朝陳陽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目光冰冷刺骨。
陳陽心頭猛地一個咯噔,連忙把視線垂得更低,一動不動地藏在龍靈身後。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任何一點多餘的動靜,都會引來滅頂之災。
貞守見陳陽沒有再生事端,才算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多久,他心底又生出一絲極不痛快的感覺。
自己堂堂巨象族前任族長,四骨並耀,力比妖皇的存在,竟讓一個小修士一句話便攪得心神不寧。
這讓他格外不舒服。
他攥了攥拳頭,眼中的殺意幾度翻湧,又幾度被他壓下去。
他還不至於在這麼多人面前對一個築基小修動手,那太掉價了。
但這筆帳,他已經記住了。
場面剛剛安靜下來,又有人問了一句:
「貞守大哥,那這靈童怎麼安排?你莫不是真要拉攏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到了靈童身上。
那些大妖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十四難,眼中殺意凜然。
幾個脾氣暴烈的妖王已經沉下了臉,只等貞守一發話便要動手。
貞守卻笑了笑。
他重新走到十四難面前,微微低下頭,似笑非笑地問:
「小師傅,考慮得怎麼樣了?隨我一道,如何?」
他說著,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磅礴氣勢朝十四難壓了過去。
血氣如山如海,連周圍的空氣都被擠壓得嗡嗡作響。
陳陽站在遠處,都覺得胸口一陣發沉。
然而靈童只是靜靜地站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要對付蘇無燼嗎?」
這話問得平靜,卻讓在場所有妖修都愣了一下。
貞守的眼神微微閃動,半晌之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坦然:
「自然!」
「不過不是現在。」
「等我們出去之後,休整好了,再圖謀此事,到那時,還要將這紅塵寺連根拔起,徹底覆滅。」
一旁的大妖們也跟著叫囂起來:
「對!覆滅紅塵寺!把他蘇無燼抽筋拔骨,浸油點天燈!」
靈童聽完之後,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
這四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陳陽猛地一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十四難……
小師傅居然應了?
在陳陽看來,即便靈童和蘇無燼有仇怨,也不可能答應和這些妖修一道圖謀。
莫非是自己看錯了……
「小師傅,真的恨蘇教主,恨到了這般地步?」
可當陳陽的目光落在十四難臉上時,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平靜。
陳陽心頭一顫。
「這……好像不是靈童!」
他忽然看出來了,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是慧燈大師。
靈童和慧燈,陳陽在兩人眼中都見過一種空,卻又有所不同。
靈童眼神中的空,是洗盡記憶,未歷紅塵的純淨。
而慧燈大師的空,是渡盡紅塵後的放下。
他心中裝過孽緣,見過生死,困過執念,並非本來空無一物。
走過南天,東土,無盡海,西洲,最後在這紅塵寺中,陳玄青將滿身過往一一割捨,才終於通透釋然。
這兩種空明,陳陽如今已經分得很清楚了。
所以他瞬間便想通了……這是權宜之計。
面對這麼多大妖和妖王的圍困,以及貞守那四骨並耀的恐怖實力,十四難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那就只能先假意迎合,等找到脫身的機會再說。
陳陽在紅塵寺中也曾見過,慧燈大師和蘇無燼相處的樣子,二人之間雖談不上親近,卻也絕無讎隙。
慧燈大師不可能幫著別人去覆滅紅塵寺。
陳陽想通了這一點,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和靈童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陳陽更加確定了……
他的判斷沒錯。
貞守倒是一派歡欣鼓舞的模樣。
他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整片廢墟嗡嗡作響:
「好好好!」
「沒想到啊,這蘇無燼的轉世靈童,都願意棄暗投明了!」
「果然啊,修偏了就是妖,這紅塵寺壞事做盡,連自家靈童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然後大手一揮,朗聲對眾人說道:
「好!諸位先回去收拾收拾。」
「大家各自整理一番,十天之後再來此集合。」
「這段時間,咱們就等那狂徒……他若敢現身,便讓他有去無回。」
「他若不來,那也怪不得我們,算是他命好,到時老夫親手破開結界,帶諸位重見天日!」
眾人齊聲叫好,一時間廢墟上群情激昂。
幾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大妖甚至當場高呼,願為貞守大哥效死。
場面狂熱至極。
貞守卻忽然又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
他轉頭對身後的幾個小妖吩咐了幾句,然後笑著對眾人道:
「諸位,離去之前,老夫這裡還有些靈酒,是這些年在這鬼地方攢下來的佳釀,從不輕易拿出來。」
「今日大喜之日,便與諸位痛飲一番!」
這話一出,廢墟上的氣氛頓時又熱鬧起來。
妖修們歡呼著圍坐在一起,那些剛才還在喊打喊殺的妖王也暫時收斂了氣勢,等著貞守的靈酒送來。
畢竟這地窟物資匱乏,酒水比靈石法寶還要珍貴不知多少倍。
貞守站在廢墟中央,笑著招呼眾人落座。
陳陽站在龍靈身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十天。
貞守給了十天。
這十天之內,若白猿不來,這些妖修便要跟著貞守破開結界離開。
到時候,這座地窟里的所有大妖都將重見天日。
紅塵寺會怎麼樣?
陳陽不敢想。
不知為何,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那些跪拜在自己跟前的信徒。
陳陽心頭隱隱動了動。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層暗紅色的仿製結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大勢面前,他顯然什麼都做不了。
此刻,貞守的大手探入血池中一攪,暗紅色的血水翻湧而起,一壇又一壇酒液從血池深處升起,穩穩落在場中。
那些酒罈造型古拙,泥封完好,壇身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一壇壇擺開,足有九壇之多,整整齊齊地列在貞守腳前。
在場的大妖們全都看直了眼。
連那些平日裡淡漠沉穩的老牌妖王,此刻也不由得喉頭微動,眼中放光。
「諸位莫要客氣!今日不醉不歸!」貞守大手一揮,豪邁至極。
小妖們端上酒罈,拍開泥封,將酒液一碗一碗地分了下去。
妖修們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嘖嘖讚嘆。
一時之間,廢墟上觥籌交錯,熱鬧得好似人間。
陳陽輕輕皺了皺眉。
貞守哪裡是在請人喝酒,分明是在收攏人心。
在這座物資匱乏到極點的地窟里,一壇陳年靈酒的珍貴程度不亞於一件法寶。
那些被關了幾百年的妖修們,骨頭裡的血性早就被這座囚牢磨去了大半。
如今有人分酒喝,還帶著他們復仇,更許諾給他們一個出路。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便是再桀驁的性子也得軟上三分。
陳陽給龍靈泡的那些靈茶,說到底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他是在哄一個妖王,而貞守是在哄一群妖王。
「第七妖皇。」陳陽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貞守的圖謀已經昭然若揭。
以他四骨圓滿的肉身,若真能踏出這座地窟,以力破境,未必不能開出一條路來。
可陳陽心裡始終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貞守很強,甚至強得讓人窒息,可他終究和真正的妖皇不一樣。
陳陽見過花大富,一副溫和良善的模樣,應當是一尊妖皇,只不過沒有顯露過。
至於羽皇和蜜娘,這兩位陳陽是親身接觸過的,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凌駕之感。
可貞守身上沒有這種東西。
陳陽說不清這中間差的究竟是什麼,也許是生命層次。
但他就是有個感覺……
貞守成不了妖皇。
至少現在,他還差著一道他根本看不見的門。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壓下,然後再次望向人群中的靈童。
在這些大妖飲酒的時候,靈童已經悄悄離去了,想來是因為紅塵五戒,不可能跟著這些妖修飲酒。
陳陽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可剛邁出半步,靈童就微微側過頭,朝他這邊投來一個眼神。
雖然沒有言語,但陳陽明白,那是提醒自己眼下不要跟上去。
陳陽看了一下四周。
此刻靈童身周,還有不少大妖在暗中打量著他。
自己本就穿著紅塵寺的僧衣,若和靈童走得太近,只會平白惹人生疑。
陳陽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師傅大約是要去這地窟深處某個無人的地方調養了,方才與上百大妖一戰,他的損耗絕對不輕。
陳陽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龍靈。
她正端著兩隻不知道從哪裡接來的酒碗,嘴唇抿起,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場中那一壇壇靈酒。
那神情看得陳陽心裡咯噔一下,他試探著問道:
「龍姑娘,走吧。」
龍靈這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般,側過頭看了陳陽一眼。
她一把將酒碗塞到陳陽手裡,把他往迴路推了推:「楚宴,這兩碗你先拿著喝,你先回去,就咱們先前待的那處洞府。」
「我一人回去?」陳陽有些摸不著頭腦,「龍姑娘你要留在這裡?」
龍靈連連點頭,大大咧咧地笑道:
「我去混個臉熟,你想想,咱們要借貞守的手段出去,這當口總得跟那些大妖們打個照面。」
她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陳陽看著她臉上飄忽不定的神色,總覺得哪裡不對。
龍靈似乎看出了他的擔心,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安撫似的揉了揉:
「好了好了,我很快就回來,你自己先回去等我。」
陳陽無奈,只能接過酒碗。
他飛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龍靈也不去找大妖搭話,反而去幫一個小妖搬酒罈了。
陳陽搖了搖頭,眉頭輕輕皺起。
他飛出洞府廢墟,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回走。
那些蜿蜒的甬道被攔腰撞斷了好幾條,露出背後黑洞洞的岩層。
他憑著神識辨認方向,在坍塌的碎石間穿梭。
飛到一處石柱轉角時,他忽然猛地停住了身形。
前方不遠處的陰影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陳陽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然後才看清那人的面孔……
龍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