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權宜之計

2026-08-19 01:54:11 作者: 紅光滿面
  這一刻,所有妖修的目光都望了過去。

  貞守立於廢墟中央,全身的極境開始逐一顯現。

  首先是淬血百脈。

  上百條血紅色的脈絡浮現在他體表,每條都鼓脹跳動,將磅礴的血氣輸送至四肢百骸。

  隨即,血池顯現。

  他腳下驟然浮現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池,規模遠超尋常妖王數倍。

  血浪翻湧,濃烈的腥氣撲面而來。

  這兩重極境,陳陽早就在龍靈身上見過,自然不會驚訝。

  但緊接著出現的第三重極境,才是真正令人心驚的東西。

  貞守頭頂亮起一道金光璀璨的骨紋。

  那是淬骨中最強的一塊,天骨。

  與此同時,他的四肢也各自浮現出血色紋路,光柱從雙臂與雙腿噴涌而出,沉重渾厚,一步邁出,便踏碎了大地。

  可真正讓陳陽變色的,是隨後浮現的血光。

  貞守胸前和背後,兩處位置同時亮起紋路。

  胸前靈骨,背後寶骨。

  加上頭頂的天骨和四肢的凡骨。

  凡,靈,寶,天,四處紋骨位置,此刻全都圖騰亮起。

  「這是……四骨並耀!」

  一位老妖王失聲驚呼。

  這在西洲的血氣修行中,幾乎是絕不可能出現的事。

  紋骨圖騰,代表對淬骨境最本源力量的領悟。

  能修成雙骨,便可稱作極境,成就妖王。

  三骨,只在傳聞中聽過,從未親眼見過。

  至於四骨……在場許多妖王連聽都沒聽說過。

  靈童的眉頭也深深皺起,眸光凝重。

  他當然明白四骨並耀意味著什麼……

  貞守在純粹的肉身力量上,已經打破了妖王層次的天花板。

  他的力量,恐怕已然觸及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層次。

  龍靈的反應更為直接。


  她把陳陽又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一把抓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

  「楚宴,別亂說話,這老傢伙……」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死死攥著陳陽的手腕。

  貞守爽朗大笑,笑聲在廢墟中迴蕩,帶著一股雄霸人間的豪氣:

  「這紅膜結界又有何妨?我一人便能轟開!」

  話音未落,他一拳轟出。

  拳頭砸在那層暗紅色的光幕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整個地窟劇烈震動,無數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

  那仿製的結界,竟在這一拳之下浮現出一道裂紋。

  裂紋細長,如蛛絲般從拳頭的落點向四周蔓延,暗紅色的光芒在裂紋處瘋狂流轉,像在努力修補那道裂痕。

  妖修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貞守大哥能打開!他能打開!」

  牛首妖王激動得聲音發顫,指著那道裂紋朝周圍的同伴喊道:「看見沒有!結界裂了!我們能出去了!」

  然而這歡呼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貞守能一拳轟開結界時,那道裂紋卻在紅光的流轉中緩緩合攏了。暗紅色的光幕重新恢復完整。

  貞守似乎早已料到,淡淡道:

  「大家可以放心。」

  「我如今能轟出一道裂紋,就能轟出第二道。」

  「只要老夫連續不停地轟擊,這裂紋合攏的速度,終究會跟不上我破開的速度,到那時,結界自然就開了。」

  眾人這才重新燃起希望。

  貞守說到做到,不等那道裂紋徹底合攏,他又接連兩拳轟出,重重砸在同一位置。

  這一次,裂紋合攏的速度果然慢了幾分。

  光幕上的暗紅色光芒在裂紋周圍瘋狂流竄,過了好一陣,才勉強補上那個撕裂的口子。

  眾人眼前一亮,頓時驚呼:

  「快啊!」

  「貞守大哥快打開結界!」


  「貞守老哥,帶我們出去吧!我們在這兒困了幾百年,連日月是什麼模樣都快忘了!」

  妖修們的叫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全都死死盯著那道裂紋。

  他們能感覺到,貞守看似舉重若輕,可若是換了他們,恐怕連續轟擊百年,也破不開分毫。

  這一刻,貞守便是他們的希望。

  然而,貞守聞言,卻只是輕輕一笑。

  他站在結界前,雙拳仍散發著磅礴的血氣餘波,卻沒有繼續轟擊。

  他緩緩轉過身,環顧四周,將那些渴望離開的面孔一張張看過,隨即徐徐開口:

  「諸位都盼著離去,可即便出去了,大家有去處嗎?」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

  但隨著這句話出口,喧鬧聲竟漸漸平息了下來。

  方才還在瘋狂叫囂的妖修們忽然安靜了,面面相覷,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

  離開地窟之後,去哪裡?

  他們被困在這裡,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年。

  西洲的局勢,族群格局,早已不是他們被關進來時的模樣了。

  貞守不給眾人思考的時間,又追問了一句:「各位兄弟,還融得進族群嗎?」

  這一問,更是直戳痛處。

  妖修們紛紛低下頭,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們之中,有的人被抓進地窟時還是威震一方的妖王,族中的核心戰力,擔任族中長老,乃至一族之長。

  可幾百年過去了,他們的族群……

  且不說那些已經消亡的,至少有不少早已習慣了沒有他們的存在。

  誰會記得一個消失了三百年的人,又怎會為舊人敞開大門?

  貞守將目光投向背著巨劍的奎光,輕聲問道:

  「奎光老弟,你舊友無數,可你來到此地也已有百年……一百多年了,他們為何不來救你?」

  奎光的身體一震。

  那張一向冷硬的面孔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他最終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默默將背上的重劍重新背穩了些。

  貞守又將目光轉向遠處一個角落。

  陳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頭忽然一驚……

  龍南就站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陳陽暗自詫異,竟毫無察覺。

  若不是貞守點破,自己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龍靈顯然也沒料到龍南會出現在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貞守的聲音依舊平淡:

  「龍南,你龍族已有妖皇,以你的天資,回去了又能如何?還有歸處嗎?」

  龍南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貞守身上移開,落在了龍靈和陳陽的方向。

  龍靈索性偏過頭去,假裝沒有看見。

  貞守又接連問了幾位妖王。

  被問到的人無不神色黯然。

  他們都不傻,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在這地窟里苟延殘喘地活著,固然不堪。

  可即便出去了,也回不到從前。

  面對一個早已面目全非的西洲,他們這些無根之人,又能去哪裡呢?

  貞守終於不再問了。

  他微微一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鏗鏘氣勢:

  「既然如此,那不妨諸位隨我一道,共圖大業!」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寂靜。

  大業?

  貞守見眾人都愣著,便大手一揮,朗聲道:

  「諸位可追隨我!」

  「我們這裡有這麼多妖王,元髓大妖,這股力量放在整個西洲都不可小覷,甚至不弱於某些妖皇的領地。」

  「那便眾人協力,開闢一處,屬於爾等的領地!」

  話音傳遍四野。

  許多原本心灰意冷的妖修,眼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共創妖皇領地?

  他們這些被族群遺忘,遭舊友拋棄的人,竟然還有機會重建一番基業?

  貞守繼續鼓動著,雙手向天舉起:

  「老夫如今四骨齊聚,實力不弱於妖皇,有老夫在,足以庇佑諸位,我便成就這第七妖皇!」

  「第七?」奎光不解。

  貞守笑道:

  「沒錯!」

  「只不過,這第七妖皇並非我一人獨享,乃是在座諸位一道成就……」

  「在這紅塵萬丈的深淵之下,一路崛起,成就的霸業!」

  這番話極具煽動力。

  終於,有妖修開始點頭了。

  一位老妖王咬了咬牙:「我隨你,反正在哪兒都一樣,不如賭一把。」

  另一尊大妖也站了出來:「我也沒有別的去處了!」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陸陸續續地,越來越多的妖修加入了貞守的隊伍。

  陳陽看著這一切,心裡越來越涼。

  他看得出貞守的算盤……

  在地窟里,在眾人還被困著的時候就把他們拉攏起來,遠比出去之後再舉旗要容易得多。

  貞守走到靈童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

  「小師傅,不如隨我一道?你如今既然已經修出了妖性,又何必再跟著那蘇無燼?隨我貞守一道,出去之後,天高海闊。」

  靈童默不作聲,遲遲沒有回答。

  貞守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不過也沒有多問,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徑直朝著陳陽這邊走來。

  「那,這位龍靈小友,考慮得如何?」貞守問道。

  陳陽心頭一緊,側頭看向龍靈。

  龍靈正在皺眉思索,半晌後才開口詢問:

  「如果出去了,貞守族長,你能護得住我們性命嗎?」

  貞守笑了起來,笑聲爽朗而豪邁:「自然是能的,諸位的性命,老夫一併護著。」

  龍靈當即點頭,乾脆利落地說道:「那我也願意。」

  陳陽怔住了,沒想到龍靈答應得這麼痛快,壓低聲音問道:「龍姑娘,你為何這般?」

  龍靈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嗎?現在機會來了。」

  陳陽被這話噎得一時語塞。

  他確實一直想離開這座地窟,從進來的第一天就在想。

  甚至就在幾個時辰之前,他還以為跟著十四難就能找到出路。

  可現在出路就在眼前,他卻覺得不能走。

  貞守問完龍靈,又將目光落在了陳陽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覺得向一個築基修士發出邀請有些降低身價,但最終還是開了口:

  「楚小友,你也要追隨老夫嗎?」

  這話一出,廢墟上所有妖修都朝陳陽看了過來。

  他們不敢相信,貞守竟然會親自向一個小修士發出邀請。

  龍靈拼命地向陳陽遞眼色,幾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陳陽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這不是答不答應的問題。

  這些妖修一旦出去,整座紅塵寺都會傾覆,甚至整個西洲的平衡都會被打破。

  可他能怎麼辦?

  他一個築基修士,拿什麼來阻攔?

  陳陽看向靈童,發現靈童此刻也是束手無策。

  倒不是說靈童不敵貞守,只是這些大妖數量太多了,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靈童無奈之下,只能選擇沉默。

  陳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想:

  「連小師傅都如此為難,那自己又能有什麼辦法扭轉眼前的局勢?」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些妖修臉上,儘是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

  自己有什麼辦法,能把他們拖住?

  就在這時,他腦中靈光一閃。

  他猛地抬起頭,運轉靈氣,聲音向四周傳去:

  「等一下。」

  眾人安靜下來。

  陳陽高聲道:「你們仇怨的人,不只是蘇無燼吧?」

  廢墟中瞬間死寂。

  陳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鎮定道:「你們就這麼走了?莫非忘了還有那狂徒嗎?」

  這話像是落在滾油中的水星。

  方才還在歡慶的妖修們,此刻忽然像瘋了一樣,眼中的血光再次翻湧起來。

  狂徒,白猿!

  那個在這座地窟里把他們當沙包一樣打了幾百年的混帳!

  蘇無燼只是囚禁了他們,白猿才是真正將他們的尊嚴碾碎的人。

  「對!」一個妖王猛地吼了起來,「還有那狂徒!不能放過他!」

  「找白猴子算帳!把這幾百年的債都討回來!」

  「不殺了那白猴子,我心難安!」

  貞守聽到這些話,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陳陽。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豪邁,可眼底深處卻閃過了一絲陰翳。

  這位巨象族前任族長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不僅要離開這座地窟,還要將這群走投無路的大妖收入麾下。

  只要這些人點了頭,他便有了自己的班底,出去之後便不必依附任何勢力,憑他四骨並耀的實力,便是真正的一方霸主。

  他連白猿的仇都壓了下來。

  四骨並耀之後,他感受過自己的力量有多強,心中也確實生過找白猿一雪前恥的念頭。

  可越是強大,他反而越是清醒。

  白猿的深淺,他在這地窟里待了幾百年,從未真正探到過底。

  每次旁人跟白猿交手,對方都只是將修為壓到與對手同境,便能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若那白猿全力施為呢?

  或者對手是妖皇層次呢?

  莫非白猿也能提升到妖皇的實力?

  貞守不敢想。

  所以他做出了最穩妥的決定……

  不碰白猿,先離開。

  把這幾百年的屈辱咽下去,才能成事。

  他甚至把對蘇無燼的仇怨也一併壓下了。

  眼前這個靈童,明顯和那紫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他沒有選擇逼問,反而主動招攬。

  紫氣的來源固然誘人,但把人控制在身邊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等到了外面,沒有紅塵寺這個靠山,還不是任他擺布。

  可陳陽那一句話,把這一切都打亂了。

  此刻,那些妖修已經被找白猿算帳這個念頭,徹底點燃。

  他們圍著貞守,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那牛首妖王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貞守大哥,你想想,這些年來那白猴子把咱們一個一個按在石台上打,打完還笑,說我們只有他幾成功力。」

  「他不過是仗著咱們一個個進來,被他各個擊破罷了。」

  「如今我們都在這裡,重回巔峰狀態,合力戰他一個,他還能翻了天去?」

  「這些年的欺辱,難道就這麼算了?」

  「不滅了他,我們還有什麼臉面離開這地窟!」

  旁邊的幾尊大妖也隨聲附和,殺意滾滾:

  「對啊!」

  「那白猴子就是蘇無燼安排的打手!」

  「這紅塵寺號稱西洲第一惡寺!咱們在裡面受了這麼多年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

  「貞守大哥,我們怎麼能白走了?」

  貞守聽著這些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能感覺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狂熱似火。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騎虎難下。

  他花了幾百年經營出的大哥形象,此刻反倒成了他的枷鎖。

  這些人信他,敬他,可他們也在逼他。

  若他不應,這幾百年攢下的威信就要當場崩塌。

  陳陽站在人群邊緣,將貞守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看得出來貞守有多麼不情願,也看得出來貞守的眼神幾次三番往自己這邊掃過來,那裡面的惱怒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陳陽心裡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說話了,這已經是第二個讓貞守不快的坎。

  若再來第三次,這老東西說不定就真會當場暴起。

  他往龍靈身側又縮了縮,故意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樣子。

  最終,貞守別無選擇。

  他咬了咬牙,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憤慨的表情,豪氣地揮了揮手:

  「好!諸位說得對!我們確實該與那白猿一戰!」

  「他如此欺辱我們,若是就這麼走了,那這幾百年的債誰來討?」

  「這一次,定要讓他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這話一出口,圍著的妖修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他們仰天長嘯,擂胸頓足,眼中血光大盛,一個個像被澆了滾油的烈焰,燒得整個廢墟都熱了起來。

  可這烈焰剛燒到最旺處,貞守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不過……」

  眾人一怔。

  貞守環顧四周,語氣冷硬:

  「我們只能等十天。」

  「我想過了,咱們還是不能在這裡久留。」

  「那蘇無燼萬一察覺到了什麼動靜,以他的手段,我們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十天之後,若白猿不敢現身,那老夫便不等了,即刻動手破開結界。」

  他抬起右手,猛地攥緊了拳頭,拳面上血氣翻湧,隱隱傳出低沉的雷鳴之音,整條手臂都籠罩在一層光暈中。

  「到那時,老夫親手轟開結界,打破這層禁制,帶諸位重臨天地之間!」

  話音落下,貞守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朝陳陽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目光冰冷刺骨。

  陳陽心頭猛地一個咯噔,連忙把視線垂得更低,一動不動地藏在龍靈身後。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任何一點多餘的動靜,都會引來滅頂之災。

  貞守見陳陽沒有再生事端,才算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多久,他心底又生出一絲極不痛快的感覺。

  自己堂堂巨象族前任族長,四骨並耀,力比妖皇的存在,竟讓一個小修士一句話便攪得心神不寧。

  這讓他格外不舒服。

  他攥了攥拳頭,眼中的殺意幾度翻湧,又幾度被他壓下去。

  他還不至於在這麼多人面前對一個築基小修動手,那太掉價了。

  但這筆帳,他已經記住了。

  場面剛剛安靜下來,又有人問了一句:

  「貞守大哥,那這靈童怎麼安排?你莫不是真要拉攏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到了靈童身上。

  那些大妖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十四難,眼中殺意凜然。

  幾個脾氣暴烈的妖王已經沉下了臉,只等貞守一發話便要動手。

  貞守卻笑了笑。

  他重新走到十四難面前,微微低下頭,似笑非笑地問:

  「小師傅,考慮得怎麼樣了?隨我一道,如何?」

  他說著,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磅礴氣勢朝十四難壓了過去。

  血氣如山如海,連周圍的空氣都被擠壓得嗡嗡作響。

  陳陽站在遠處,都覺得胸口一陣發沉。

  然而靈童只是靜靜地站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要對付蘇無燼嗎?」

  這話問得平靜,卻讓在場所有妖修都愣了一下。

  貞守的眼神微微閃動,半晌之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坦然:

  「自然!」

  「不過不是現在。」

  「等我們出去之後,休整好了,再圖謀此事,到那時,還要將這紅塵寺連根拔起,徹底覆滅。」

  一旁的大妖們也跟著叫囂起來:

  「對!覆滅紅塵寺!把他蘇無燼抽筋拔骨,浸油點天燈!」

  靈童聽完之後,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

  這四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陳陽猛地一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十四難……

  小師傅居然應了?

  在陳陽看來,即便靈童和蘇無燼有仇怨,也不可能答應和這些妖修一道圖謀。

  莫非是自己看錯了……

  「小師傅,真的恨蘇教主,恨到了這般地步?」

  可當陳陽的目光落在十四難臉上時,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平靜。

  陳陽心頭一顫。

  「這……好像不是靈童!」

  他忽然看出來了,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是慧燈大師。

  靈童和慧燈,陳陽在兩人眼中都見過一種空,卻又有所不同。

  靈童眼神中的空,是洗盡記憶,未歷紅塵的純淨。

  而慧燈大師的空,是渡盡紅塵後的放下。

  他心中裝過孽緣,見過生死,困過執念,並非本來空無一物。

  走過南天,東土,無盡海,西洲,最後在這紅塵寺中,陳玄青將滿身過往一一割捨,才終於通透釋然。

  這兩種空明,陳陽如今已經分得很清楚了。

  所以他瞬間便想通了……這是權宜之計。

  面對這麼多大妖和妖王的圍困,以及貞守那四骨並耀的恐怖實力,十四難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那就只能先假意迎合,等找到脫身的機會再說。

  陳陽在紅塵寺中也曾見過,慧燈大師和蘇無燼相處的樣子,二人之間雖談不上親近,卻也絕無讎隙。

  慧燈大師不可能幫著別人去覆滅紅塵寺。

  陳陽想通了這一點,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和靈童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陳陽更加確定了……

  他的判斷沒錯。

  貞守倒是一派歡欣鼓舞的模樣。

  他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整片廢墟嗡嗡作響:

  「好好好!」

  「沒想到啊,這蘇無燼的轉世靈童,都願意棄暗投明了!」

  「果然啊,修偏了就是妖,這紅塵寺壞事做盡,連自家靈童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然後大手一揮,朗聲對眾人說道:

  「好!諸位先回去收拾收拾。」

  「大家各自整理一番,十天之後再來此集合。」

  「這段時間,咱們就等那狂徒……他若敢現身,便讓他有去無回。」

  「他若不來,那也怪不得我們,算是他命好,到時老夫親手破開結界,帶諸位重見天日!」

  眾人齊聲叫好,一時間廢墟上群情激昂。

  幾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大妖甚至當場高呼,願為貞守大哥效死。

  場面狂熱至極。

  貞守卻忽然又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

  他轉頭對身後的幾個小妖吩咐了幾句,然後笑著對眾人道:

  「諸位,離去之前,老夫這裡還有些靈酒,是這些年在這鬼地方攢下來的佳釀,從不輕易拿出來。」

  「今日大喜之日,便與諸位痛飲一番!」

  這話一出,廢墟上的氣氛頓時又熱鬧起來。

  妖修們歡呼著圍坐在一起,那些剛才還在喊打喊殺的妖王也暫時收斂了氣勢,等著貞守的靈酒送來。

  畢竟這地窟物資匱乏,酒水比靈石法寶還要珍貴不知多少倍。

  貞守站在廢墟中央,笑著招呼眾人落座。

  陳陽站在龍靈身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十天。

  貞守給了十天。

  這十天之內,若白猿不來,這些妖修便要跟著貞守破開結界離開。

  到時候,這座地窟里的所有大妖都將重見天日。

  紅塵寺會怎麼樣?

  陳陽不敢想。

  不知為何,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那些跪拜在自己跟前的信徒。

  陳陽心頭隱隱動了動。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層暗紅色的仿製結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大勢面前,他顯然什麼都做不了。

  此刻,貞守的大手探入血池中一攪,暗紅色的血水翻湧而起,一壇又一壇酒液從血池深處升起,穩穩落在場中。

  那些酒罈造型古拙,泥封完好,壇身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一壇壇擺開,足有九壇之多,整整齊齊地列在貞守腳前。

  在場的大妖們全都看直了眼。

  連那些平日裡淡漠沉穩的老牌妖王,此刻也不由得喉頭微動,眼中放光。

  「諸位莫要客氣!今日不醉不歸!」貞守大手一揮,豪邁至極。

  小妖們端上酒罈,拍開泥封,將酒液一碗一碗地分了下去。

  妖修們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嘖嘖讚嘆。

  一時之間,廢墟上觥籌交錯,熱鬧得好似人間。

  陳陽輕輕皺了皺眉。

  貞守哪裡是在請人喝酒,分明是在收攏人心。

  在這座物資匱乏到極點的地窟里,一壇陳年靈酒的珍貴程度不亞於一件法寶。

  那些被關了幾百年的妖修們,骨頭裡的血性早就被這座囚牢磨去了大半。

  如今有人分酒喝,還帶著他們復仇,更許諾給他們一個出路。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便是再桀驁的性子也得軟上三分。

  陳陽給龍靈泡的那些靈茶,說到底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他是在哄一個妖王,而貞守是在哄一群妖王。

  「第七妖皇。」陳陽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貞守的圖謀已經昭然若揭。

  以他四骨圓滿的肉身,若真能踏出這座地窟,以力破境,未必不能開出一條路來。

  可陳陽心裡始終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貞守很強,甚至強得讓人窒息,可他終究和真正的妖皇不一樣。

  陳陽見過花大富,一副溫和良善的模樣,應當是一尊妖皇,只不過沒有顯露過。

  至於羽皇和蜜娘,這兩位陳陽是親身接觸過的,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凌駕之感。

  可貞守身上沒有這種東西。

  陳陽說不清這中間差的究竟是什麼,也許是生命層次。

  但他就是有個感覺……

  貞守成不了妖皇。

  至少現在,他還差著一道他根本看不見的門。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壓下,然後再次望向人群中的靈童。

  在這些大妖飲酒的時候,靈童已經悄悄離去了,想來是因為紅塵五戒,不可能跟著這些妖修飲酒。

  陳陽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可剛邁出半步,靈童就微微側過頭,朝他這邊投來一個眼神。

  雖然沒有言語,但陳陽明白,那是提醒自己眼下不要跟上去。

  陳陽看了一下四周。

  此刻靈童身周,還有不少大妖在暗中打量著他。

  自己本就穿著紅塵寺的僧衣,若和靈童走得太近,只會平白惹人生疑。

  陳陽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師傅大約是要去這地窟深處某個無人的地方調養了,方才與上百大妖一戰,他的損耗絕對不輕。

  陳陽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龍靈。

  她正端著兩隻不知道從哪裡接來的酒碗,嘴唇抿起,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場中那一壇壇靈酒。

  那神情看得陳陽心裡咯噔一下,他試探著問道:

  「龍姑娘,走吧。」

  龍靈這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般,側過頭看了陳陽一眼。

  她一把將酒碗塞到陳陽手裡,把他往迴路推了推:「楚宴,這兩碗你先拿著喝,你先回去,就咱們先前待的那處洞府。」

  「我一人回去?」陳陽有些摸不著頭腦,「龍姑娘你要留在這裡?」

  龍靈連連點頭,大大咧咧地笑道:

  「我去混個臉熟,你想想,咱們要借貞守的手段出去,這當口總得跟那些大妖們打個照面。」

  她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陳陽看著她臉上飄忽不定的神色,總覺得哪裡不對。

  龍靈似乎看出了他的擔心,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安撫似的揉了揉:

  「好了好了,我很快就回來,你自己先回去等我。」

  陳陽無奈,只能接過酒碗。

  他飛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龍靈也不去找大妖搭話,反而去幫一個小妖搬酒罈了。

  陳陽搖了搖頭,眉頭輕輕皺起。

  他飛出洞府廢墟,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回走。

  那些蜿蜒的甬道被攔腰撞斷了好幾條,露出背後黑洞洞的岩層。

  他憑著神識辨認方向,在坍塌的碎石間穿梭。

  飛到一處石柱轉角時,他忽然猛地停住了身形。

  前方不遠處的陰影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陳陽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然後才看清那人的面孔……

  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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