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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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洞府像一口架在烈焰上的巨鍋,鍋中的水正在上下翻滾。
陳陽站在石室門口,感覺自己就站在這口巨鍋的正中央。
前方數十丈外。
上百尊大妖與妖王齊聚,血氣沖天,將洞頂的岩壁都染上一層暗紅色的光暈。
而他身側。
十四難依舊穩立原地,周身氣勢磅礴如山,目光平靜地望著面前那片翻湧的妖氣之海,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陳陽的餘光在十四難和前方那片血海之間飛快地掃了幾個來回,進退兩難。
他想留下來,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實力根本不值一提,夾在一群妖王和十四難之間,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十四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側過頭來看他一眼:「你先回去吧。」
陳陽一怔:「可是,小師傅……」
十四難不等他說完,搖了搖頭:「放心,我無礙的。」
話音落下,他也不等陳陽回應,只是抬起手在虛空中一推。
那動作輕柔,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葉,可陳陽卻感覺一股浩瀚的力量從那隻小小的手掌中湧出來,將他整個人託了起來。
他的身體向前飄去,掠過數十丈的距離,穩穩地落在了龍靈跟前。
龍靈見狀,一步上前,狠狠將他拽住,力道大得讓陳陽肩膀隱隱作痛。
陳陽回頭朝十四難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對上十四難的目光。
十四難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過來。
隨著陳陽離去,仿佛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對峙雙方,轟然出手。
十四難身上那股一直被刻意壓制的氣勢驟然暴漲,如同一座火山噴發,金光沖天。
而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大妖也徹底爆發了。
「那紫氣的源頭就在這裡!方才那紫氣散出來的方向就是這邊,莫不是和這靈童有關?」
「我想起來了!傳聞那蘇無燼便是從東土來的!這紫氣說不定就是他從東土帶到西洲來的!」
「這靈童是蘇無燼的轉世之身,紫氣定是從他身上散出來的!」
「管他什麼源頭!先拿下這靈童,紫氣自然到手!蘇無燼關了我這麼多年,今日新帳舊帳一併清算!」
嘶吼聲震天動地,上百尊大妖和妖王在同一瞬間動了。
他們的身形化作一道道血光,朝十四難所在的方向傾瀉而去。
神通的光芒在洞府中炸開,刀芒,毒霧,骨刺,雷電……
無數血氣妖影在同一刻爆發,將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晝。
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沿途的岩壁被震得寸寸龜裂,碎石如雨。
即便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又有龍靈擋在身前替他卸去了大半衝擊,他依舊被那股餘波推得腳步虛浮,身子晃了好幾下,抓住龍靈的衣角才勉強穩住。
這一幕讓陳陽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只覺得,在這場地窟暴亂面前,自己就像一葉扁舟,連片刻都撐不住,轉瞬便會傾覆。
就在這時,龍靈猛地轉過頭來,直直地盯著他,語氣裡帶著不滿:
「楚宴,你這傢伙,和那蘇無燼混在一起做什麼?」
陳陽被她問得一時語塞。
他當然明白龍靈為什麼會這麼問。
在這些妖修眼中,靈童就是蘇無燼的轉世之身,而蘇無燼是那個將他們關進這座暗無天日的囚牢的仇人。
龍靈雖然進地窟的時間不長,可她對蘇無燼的惡感卻一點不比那些被關了幾百年的妖修少。
她平日裡提起蘇無燼時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當初在紅塵寺里被蘇無燼轟殺的經歷,至今耿耿於懷。
如今看到陳陽和靈童站在一起,她心裡那股火自然就竄上來了。
陳陽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和十四難之間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繫,複雜糾葛,根本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更何況,有些事他也不能說。
他只能沉默著,將目光投向那片戰場。
就在這時,一道血光忽然從戰場中央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直直地朝陳陽所在的方向飛來。
那血光中裹挾著一股狂暴的力量,邊緣處不斷向外迸射著細密的電芒,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割裂出漣漪。
陳陽的神識在第一時間便探查到了它的軌跡。
可看得見是一回事,能不能躲開,卻是另一回事。
那道血光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道血光中蘊含的威勢,僅僅是遠遠地感知了一下便讓他頭皮發麻,那絕不是他如今能夠承受的力量。
就在那道血光即將撞上陳陽的剎那。
龍靈猛地拽了他一把。
她的動作又快又准,一把抓住陳陽的手臂將他往自己身前又拉近了幾分,那道血光便堪堪擦著陳陽的髮絲飛了過去。
幾縷黑髮在空中緩緩飄落,陳陽甚至能感覺到耳邊傳來的一絲灼熱的刺痛。
龍靈低頭看了一眼那幾縷飄落的髮絲,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楚宴,前面打得這麼凶,你站那麼遠做什麼?往我這邊靠。」
陳陽點了點頭,默默地往龍靈身邊又挪了半步。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重新穩下來,然後抬眼朝戰場中央望去。
在那裡,十四難正被十幾尊妖王同時圍攻。
他的身形在那些動輒數丈高的妖王面前顯得格外瘦小,可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卻絲毫不遜色。
他雙手合十立在原地,金色的佛光從他身上噴涌而出。
掌印隨之翻飛變化,每一掌拍出便是一道璀璨的大手印,將那些撲上來的妖王一個接一個地震退。
陳陽看著那些翻飛的大手印,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些手印的軌跡,運轉方式……他忽然想起來了。
萬森印。
當初跟隨祖師修行過的功法,青木祖師所創的元嬰功法,一套七式手印。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這套功法為何如此霸道,也不知祖師是如何創出來的。
如今親眼看到十四難施展這套正宗的佛門大手印,他才恍然大悟。
萬森印的源頭就在這裡……
紅塵寺!
青木祖師當年在紅塵寺修行數十年,從中悟道,將那套佛門大手印的精髓化作了更適合東土修士修煉的萬森印。
萬森印和眼前這套大手印相比,就像一棵大樹上分出的枝丫。
同根同源,卻經歷了截然不同的生長。
如同四生道基一般。
可是,這手印雖強,卻不夠狠辣。
那些圍攻十四難的大妖們,每次被震退後,都在血氣的加持下迅速恢復,隨即再次撲上來。
其中一尊牛首妖王腳下血池翻湧,每一次呼吸都能捲起新的血氣補充自身,被大手印震退的傷勢幾乎轉眼間便癒合如初。
另一尊妖王身上浮現出上百條血紅色的脈絡。
百脈全面催動,他的速度快得駭人,在十四難周身不斷閃現,尋找著破綻。
這幾尊妖王的實力都被推到了頂峰。
十四難的眉頭微微皺起。
下一瞬。
他打出一道手印,身後浮現出金色佛影,佛光萬丈,將整座洞府映成一片金黃。
可就在佛影即將完全凝聚的剎那,它猛地一顫,驟然潰散。
金光如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十四難隱隱透出幾分吃力的面孔。
陳陽心頭一跳,忽然明白了……
現在掌控這具身體的,是慧燈大師。
慧燈大師雖有閱歷,但天賦和悟性有限。
而這具靈童之軀,恰恰要靠天賦和悟性才能發揮出最強力量。
讓他來駕馭,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就在這時,十四難口中驟然傳出一道呵斥:「給我!」
旁人聽不明白,陳陽卻知道,這是靈童的聲音。
他看到十四難的眼神一瞬間變了……
光芒忽然銳利了數倍。
僅僅一剎那的變化,掌控身軀的人便換了。
靈童重新接管了這具身體。
代表著天賦的掌控力回歸,他身後那道原本潰散的佛影重新凝聚,金光比之前更加璀璨,面容也逐漸清晰,甚至能看到佛影眉心處那一點紅珠。
那尊佛影抬手一掌拍出,金光化作巨浪向前席捲而去,將圍攻上來的幾尊妖王直接掀飛。
妖王們重重撞在遠處的岩壁上,砸出幾個巨大的凹坑。
陳陽看著這一幕,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靈童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了。
以靈童的手段,面對這些妖王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底氣。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一道灰影便無聲無息地走到了他面前。
清萱。
天香教前任教主,此刻就站在陳陽兩步之外。
她依舊是那副風韻流轉的姿態,似笑非笑。
陳陽心神一緊。
他還記得十四難方才的叮囑。
寵姬清萱身為天香教前任教主,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浸透了天香教的風情,她的魅力早已刻進了骨子裡,成了本能。
方才只是隔空對了一眼,他便險些心神失守。
此刻對方站得這麼近,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可龍靈的反應比他更快。
清萱剛一走近,龍靈便察覺到了不對。
她眯起眼睛,將清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龍靈自己也是個姿容出眾的女子,可看清了清萱的面容,還有那松垮的衣衫,心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異樣。
「這女人……居然沒穿裡衣!」
更讓她惱火的是,清萱的目光始終黏在陳陽身上,一刻都沒挪開過。
而陳陽,居然也在看她。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便被陳陽移開了,可龍靈卻瞧得一清二楚。
她索性一把將陳陽摟入懷中。
「姓楚的,你看什麼看!」龍靈冷哼一聲,哼哼唧唧地將目光重新投向清萱,眼中滿是警惕。
她自然看得出對方不過是一個元髓境的大妖,未成妖王。
若是放在平時,她連多看一眼都懶。
可此刻不知為何,面對這個修為遠不如自己的灰衣女子,她心頭那股警惕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真正讓龍靈在意的,不只是清萱的修為,還有那張美艷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尤其是眼角那朵血色小花。
花瓣層層疊疊,緋紅欲滴,光是看一眼便讓人覺得心神一陣迷離。
龍靈盯著那朵小花看了好一會兒,心裡不得不承認:
「確實有些姿色。」
她在地窟里待了這麼久,從未見過這般美艷的大妖。
不,何止地窟。
她將記憶翻了個遍,那些早年在西洲四處閒逛時見過的各族絕色,竟沒有一張臉能和眼前這個灰衣女子相提並論。
這份容色,已經堪比靈蝶一族那聞名天下的美貌了。
若是在平時,見到這樣的美人,龍靈大抵會多看幾眼。
她向來覺得美人養眼,看看也無妨。
可此刻不知為何,看著清萱那張臉,尤其是看著她正直勾勾地盯著陳陽,她心裡便騰起一股不快。
「你這傢伙,」龍靈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怎麼不去找蘇無燼算帳?過來這裡做什麼?」
清萱聞言,淺淺地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龍靈臉上緩緩移到陳陽身上,嗓音輕柔:
「我過來做什麼?其實我也不知怎的了,瞧著你懷中的這位小郎君,心裏面便砰砰地亂跳,跳得厲害,自然要過來再仔細瞧瞧。」
說著,清萱主動往前邁了一步。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陳陽身上,輕輕抿著嘴唇。
龍靈臉色一沉。
她轉過頭盯著陳陽,手臂下意識地收緊,將陳陽往自己懷裡擠了擠:
「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楚宴,你這傢伙莫不是和林哥哥一般,每天不光陪著我,背地裡還悄悄溜出去找別的女子私會?」
陳陽連忙搖頭:「我私會什麼?你莫要亂說,你真認不得此人了嗎?」
龍靈一臉茫然。
陳陽看了清萱一眼,也是無奈,索性輕嘆一聲,向著龍靈傳音了幾句。
龍靈的表情在聽到傳音的剎那,雙眼瞪大,不敢置信。
「楚宴,你莫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她脫口而出。
清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沒有聽到兩人的傳音內容,可看龍靈那副震驚的模樣,便大致猜到了他們在說什麼。
清萱也不點破,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邁步走到龍靈面前。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挑起了龍靈的下巴。
「唉,真是一副好皮肉啊。」清萱嘆道。
「我龍族的皮肉當然好了。」龍靈冷冷回了一句,下巴依舊揚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傲氣。
她以為清萱是在誇她龍族血脈得天獨厚,血氣充盈,肉身強悍。
可清萱卻搖了搖頭。
她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觸到龍靈的臉上。
「小姑娘,我可不是在說你的皮肉呢。」清萱柔聲道,「我是羨慕你這般的年紀呀。」
她說到這裡,幽幽輕嘆:
「煦色韶光明媚,一枕春醒如醉,鏡里朱顏,白髮齊飛。」語聲如泣如訴。
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被血氣染紅的岩壁。
「你才來這地窟,幾個月罷了,不懂啊……」
「在這地窟里,不見天光。」
「年歲一旦過去,血氣便會枯竭。」
「到時候你這頭烏黑的髮絲會慢慢生出白髮,一根一根,越來越多,最後滿頭雪白。」
「牙齒會一顆一顆地掉光,嘴唇會幹癟下去,臉皮會鬆弛,皺紋會一道一道地爬上來,布滿整張臉。」
她的手指緩緩下移,輕輕點在了龍靈的胸口:
「這裡,也會跟著乾癟!」
清萱的指尖觸著衣料,卻讓龍靈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
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忽然快了幾拍,臉皮也跟著發燙。
龍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摟著陳陽往後猛退了一步。
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幾分未褪的微紅,耳尖更是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這傢伙……別動手動腳!」她惱羞成怒地呵斥道。
陳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後退帶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形後連忙問道:「龍姑娘,你怎麼了?」
他仔細打量著龍靈的面色,目光在她微紅的臉頰和耳尖上停了一瞬,心裡有些緊張。
他怕清萱方才那一觸之間使了什麼手段。
龍靈卻只是一言不發地咬著嘴唇,耳尖的紅色更深了幾分。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陳陽解釋。
清萱方才那一戳,剛好戳在尖尖上,那種感覺太過微妙……
清萱將龍靈的反應盡收眼底,掩嘴輕輕笑了起來:
「小姑娘,你修為雖然高過我,可這世間的事你見得還是太少。」
「你懷裡這位,你摟得這麼緊,可你想想,他現在站在你身邊,是因為什麼呢?」
她頓了頓,那雙杏眼直直地看著龍靈的眼睛,目光深邃:
「不過是因為你的美貌,還是因為你妖王的威懾罷了,想借你的羽翼庇護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沒了這副容顏,修為也不再,就像……」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龍靈被她這一番話說得神色一怔。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陳陽,若有所思。
陳陽見狀心頭一緊,當即明白了清萱在做什麼。
這女人嘴上看似隨便念叨,可每一句話都意有所指。
只靠三言兩語便動搖了龍靈的心神。
這便是天香教的手段。
風月蝕骨,言語攻心。
他連忙晃了晃龍靈的手臂,壓低聲音急切地喚道:「龍姑娘,清醒一點。」
龍靈被這一喚,眼中恍惚慢慢褪去了幾分,用力眨了眨眼。
清萱看了陳陽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龍靈這邊,也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清萱,皺了皺眉,哼哼道:「我懂了,你說這麼一大堆,不就是你這傢伙之前沒人要了嗎?」
這話一出口,便令清萱眼中怒意浮現。
只因為……
龍靈的確沒說錯。
容顏老去之後,那些曾經圍著她轉的妖王們便一個接一個地散了,只剩下她一個人蜷縮在那間陰暗潮濕的石洞裡,靠著一群不入流的小妖伺候,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龍靈見清萱被自己噎得說不出話來,輕輕哼了兩聲:
「哈哈,還想要蠱惑我?我早就被人甩習慣了,還需要你來這裡念念叨叨?」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伸手在陳陽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陳陽疼得齜牙咧嘴:「龍姑娘,你這又是怎麼了?」
「沒什麼。」龍靈將手收回來,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沒散乾淨的怨氣。
「我就是忽然想到了林哥哥,想到她當年那麼無情地把我甩了,心裡有些不爽,掐你一下怎麼了?你有意見?」
陳陽頓時啞口無言。
他也不跟龍靈爭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清萱身上。
方才那一番交鋒他雖然沒有插嘴,可腦子一直在飛快地轉動。
在場的這些大妖全都將十四難視為蘇無燼的化身,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恨不得將畢生積攢的怨恨全都傾瀉在靈童身上。
尤其是眼前這個清萱。
她剛才第一個衝進洞府,那一爪掏心來得又快又狠,足見她心中對蘇無燼的恨意有多深。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所有人都在圍攻蘇無燼的時候,卻偏偏放棄了那邊的戰場,跑到自己面前來。
陳陽的腦海中閃過清萱方才說的那句話……
心裏面砰砰跳?
龍靈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只覺得是清萱在蓄意挑撥,可陳陽卻心裡明鏡似的。
那心頭跳動的,是她體內的天香摩羅。
他的神識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體內天香摩羅悸動的瞬間,恐怕清萱也同樣感應到了他。
尤其是他能感覺到,清萱的視線正看向自己的中丹田,天香摩羅所在之處。
「不太妙啊。」陳陽心中暗道。
畢竟這天香教的手段,陳陽也是領教過的,花郎看似貌美,下手狠辣得很。
至於寵姬,陳陽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應當也不是省油的燈,何況對方還是前任教主。
若不是龍靈在身邊,恐怕他早就被掏心掏肺了。
陳陽正思索著,胸前的衣襟一緊。
他低頭看去,只見一隻手正揪著他僧衣的前襟,用力往中間攏了攏。
他側過頭,正對上龍靈的視線。
她冷眼橫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楚宴,你這傢伙,在我面前把這僧衣穿得整整齊齊,怎麼一出來就松松垮垮的?」
陳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這才反應過來。
方才在石室中紫氣噴涌時,他周身上下的氣竅同時爆發,那股紫氣沖得太過猛烈,將他原本系得嚴嚴實實的僧衣襟口都沖開了幾分。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衣衫鬆了些,比起當年練通竅那蚯蚓功時氣竅噴涌直接把衣服炸成碎片,這已經算是很體面了。
只是沒想到龍靈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龍靈的手指在他胸前翻飛,動作又快又利落,三兩下便將鬆開的衣襟攏得嚴嚴實實。
她一邊繫著衣帶一邊抬眼瞥了清萱一眼,目光警惕得很。
陳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微動。
龍靈的直覺向來敏銳,她或許是察覺到了清萱的危險,特意替他遮掩。
陳陽主動往龍靈懷裡又縮了縮,靠得更近了些。
如果不是礙於大庭廣眾,他大概會直接摟住龍靈的腰。
有一尊妖王當靠山,在地窟里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
至於清萱那邊,他懶得去理會,只將她當作空氣,重新將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廝殺正酣的戰場。
在那裡,十四難正在和圍攻他的妖王們交鋒。
陳陽只看了一眼,便察覺到了明顯的不同。
方才十四難施展的那些大手印,雖然氣勢磅礴,力道驚人,卻總顯得有些生硬。
大開大合,直來直去。
每一掌都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復刻既定的招式。
可現在不同了。
同樣的佛門大手印,在靈童手中卻像是忽然有了生命。
那些金色的手印在虛空中翻飛,軌跡刁鑽詭異,時而剛猛橫絕,勢如奔雷,時而又陰柔如蛇。
每一掌的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明明是相同的掌印,在靈童手裡卻像是換了一套。
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在他身後重新凝聚,佛像周身金光萬丈,仿佛有一輪太陽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窟中冉冉升起。
龍靈望著那尊金色佛像,一陣心驚。
她沉默了好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陳陽說道:「對了,楚宴,我的傷勢……已經恢復了。」
陳陽點了點頭。
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方才那陣紫氣,連那些遠處的小妖都能恢復血氣,龍靈當時就在洞府中,離紫氣的源頭那麼近,吸收的紫氣自然更多。
但他還是故意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順著她的話說道:「龍姑娘恢復了?那太好了。」
龍靈聽到他道賀,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停頓片刻,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悄悄向陳陽道:「方才那紫氣,你應該也看到了吧?」
「這些人里有些大妖和妖王不知曉那是什麼東西,可我心裡清楚得很。」
「那是天光的雲氣。」
「我伯父跟我說過,天光只有南天才有,那是南天修行古路中才會誕生的東西。」
「天光之中蘊有雲氣萬千,而紫氣便是其中極為珍稀的一種。」
「雖然不知道這道紫氣是從何而來,為何會出現在地窟里,但它絕對是一樁天大的機緣!」
說到這裡,龍靈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瘋狂廝殺的妖王們,惋惜地說:
「我本來想找你一起吐納的,可那時候你不在,等想找的時候,這紫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尋也尋不到了。」
陳陽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他確實沒想到,龍靈除了自己打坐恢復之外,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找他一起。
面對一樁連妖王都要眼紅的機緣,她不想著獨占,居然會想要和他分享。
陳陽心裡湧起暖意,輕聲笑道:「那楚某就多謝龍姑娘的好意了。」
龍靈聽到他道謝,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可下一刻她眼中又浮現出幾分興奮的光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更有意思的事:
「不過楚宴你也別太擔心。」
「方才我循著紫氣消散的方向追了一段,那紫氣的源頭,依我看,應當就在蘇無燼身上!」
她說到這裡,目光重新投向戰場上的十四難,躍躍欲試:
「楚宴,你方才和他在一起,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陳陽聽到這話,神色變得微妙起來。
他只是含糊地搖了搖頭:「沒……沒啊!」
龍靈倒也沒有追問,只是又將目光投向戰場中央,認真分析起來:
「不過這蘇無燼的實力還真是可怕。」
「這麼多大妖同時圍攻,他居然還能遊刃有餘。」
「也不知道他和那白猿比起來,誰更強一些。」
她一邊觀察著戰場上的局勢,一邊低聲盤算著,眸光閃爍:「楚宴,咱們先等著。」
「讓他們鷸蚌相爭,斗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出手,進去收拾殘局。」
這話讓陳陽心裡生出了一絲微妙的不適。
龍靈這套漁翁得利的策略他對付別人時,當然舉雙手贊成,可此刻面對十四難……
陳陽試探著勸說:「龍姑娘,還是小心些吧,這麼多人,萬一你到時候受了傷怎麼辦?」
龍靈卻不以為然地哼哼了兩聲,沖他翻了個白眼:
「我傷了不是還有你嗎?你的丹藥我吃得還少?到時候你給我煉幾爐就是了。」
她這話說得太過理直氣壯。
陳陽被她這話堵得無話可說,只能默默地閉上嘴,重新將目光投向戰場。
就在這時,戰局驟然升級。
部分原本在旁觀望的妖王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也明白,光憑現在出手的這些人,根本拿不下靈童。
這靈童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若是再這麼拖下去,等靈童將眼下這些妖王逐個擊破,剩下的人就更沒有機會了。
於是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妖王們紛紛出手,開始爆發極境。
百脈的血光在洞府中炸開,一條條血紅色的脈絡如同蛛網般密布在妖王們周身。
有妖王血池翻湧,將整片戰場染成了一片猩紅的沼澤。
還有妖王同時運轉兩處紋骨,血氣的光芒在骨骼上流轉不息。
更有一尊妖王同時展開了百脈和血池兩重極境,雙極境疊加之下,他的氣息暴漲到了恐怖的地步。
那些氣息匯聚在一起,轟然爆發。
龍靈的身子微微一顫,她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那是妖王級極境全面爆發時才能產生的威壓,連她這尊同級別的存在都覺得心悸。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陳陽又往自己懷裡拽了幾分,腳步往後疾退:
「小心些,咱們往後退,你別卷進去了。」
兩人又往後退了數丈,可剛退了幾步,腳下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那震顫和之前不同。
洞頂的岩壁上開始簌簌地往下掉碎石,地上也裂開了一道道裂縫。
無論龍靈帶著陳陽退到哪裡,那股震顫都沒有停下,反而越來越劇烈。
就在這時,周圍那些觀戰的低階妖修們開始驚慌失措地呼喊起來。
一個紋骨境的妖修指著洞頂尖叫道:
「不對勁……這洞府要塌了!」
另一個小妖抱著頭蹲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
「剛才那些大王進來的時候又不走甬道,直接用血氣在岩壁里沖,現在又打成這樣,這洞府怎麼撐得住!」
陳陽抬頭望去,只見頭頂的岩壁上已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那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大,無數碎石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這座洞府被貞守挖了幾百年,早已掏得千瘡百孔。
此刻再承受這麼多妖王同時爆發極境的衝擊,終於徹底撐不住了。
龍靈見勢不妙,立刻帶著陳陽朝後方疾掠而去。
她的速度快到了極致,身形在落石和裂縫之間不斷穿梭。
可無論她往哪個方向跑,四周都是墜落的巨石和崩裂的岩壁。
清萱的身影也不知何時消失在了混亂之中。
而那些大妖和妖王們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他們的眼中只有靈童,怨恨滔天。
碎石砸在他們身上,便被護體血氣彈開,裂縫蔓延到腳下便直接踏過。
十四難同樣沒有半分退避,身後佛像金光愈盛,掌風席捲之處,撲上來的大妖盡數被震飛出去。
終於。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整座洞府的穹頂徹底崩塌了。
一塊又一塊巨大的岩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萬鈞之力。
龍靈低頭看了陳陽一眼,沒有絲毫猶豫,她猛地將陳陽撲倒在地,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將他牢牢護在自己身下。
陳陽愣住了。
他下意識想要起身,卻被龍靈一把按住:「別動。我護著你。」
話音未落,龍靈背後血光沖天。
一層又一層的血氣從她體內噴涌而出,在她背後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屏障。
下一瞬。
無數沉重的岩石轟然砸落,砸在那道血色屏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龍靈的身體顫了一下,但她的手臂依舊穩穩地撐在陳陽身側,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陳陽被龍靈牢牢壓在身下,眼前只有她散落的長髮和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
龍靈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為他撐起一方小小的安全空間。
碎石和灰塵簌簌地落在她的脊背上,被那層血氣屏障盡數彈開,連一絲都沒有落到陳陽身上。
這個姿勢保持了幾息,也許更久一些。
崩塌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後一塊巨石沉悶地砸落在地,洞府中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陳陽等了一會兒,預想中第二波塌方並沒有到來,頭頂的岩層似乎暫時穩住了。
他鬆了一口氣,示意龍靈可以起身了。
可龍靈沒有動。
她不知為何將腿分開了幾分,牢牢地卡住了陳陽的下半身,讓他動彈不得。
然後她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蹭到陳陽的脖頸,又深又長地吸了一口氣。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聞什麼東西。
陳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溫熱綿長,帶著龍族特有的灼熱體溫。
她接連吸了好幾口,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長,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起伏著,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柔軟的壓迫感。
「龍姑娘,」陳陽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外面動靜好像停了,快起來。」
可龍靈非但沒有起身,反而將腰沉得更低了些,整個人幾乎要嵌進陳陽懷裡。
她的身體壓得結結實實,陳陽試著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腰被她的腿牢牢鎖住,連翻個身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