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劇烈地顫抖。
石壁上碎屑簌簌掉落,插在岩縫裡的火把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火光來回跳躍。
整座貞守洞府仿佛沸騰了一般。
「恢復了!」一道嘶啞的狂吼猛然炸響,那聲音里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此刻終於徹底釋放,滿是癲狂。
「哈哈哈,老子恢復了!修為重回巔峰!」
「百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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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妖王正在甬道中狂奔。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雙腳每一次踏在石板上,都將堅硬的岩石踩出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的巨石,轟隆隆地向前碾壓而去。
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一條條血紅色的脈絡,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條。
百脈。
這是開脈達到極致才有的標誌。
此刻那些脈絡在他皮膚下瘋狂跳動,每跳動一次,便迸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血氣漣漪。
不遠處,一尊牛首妖王搖頭晃腦,欣喜若狂。
他那雙銅鈴大的牛眼裡布滿血絲,嘴角掛著一縷控制不住淌下的涎水,整個人陷入了近乎癲狂的興奮:
「蘇無燼,三百二十七年!你關了我整整三百二十七年,這筆帳我記得清清楚楚!」
「老子一天都沒忘!」
「在這裡不見天光,不見日月,全是你害的!」
「不過今天我終於得了機緣,那紫氣定能讓我修為更進一步!」
「等我找到紫氣,再突破一層,就打破這地牢,吞了你,把你煉進我的血池!」
他越說越激動,腳下憑空湧出一灘粘稠的鮮血。
血液在石板上不斷翻湧,像活物一樣。
一個個暗紅色的氣泡從血池深處冒上來,破裂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那是他的血池極境。
因為之前重傷,已經很多年沒有顯現過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不斷擴張的血池,笑容近乎猙獰:
「恢復了,大家都恢復了!」
他能感覺到,不光是他一個,這地窟里的大妖,全都恢復了傷勢,補上了這些年積累的虧空。
這一刻,所有人都瘋了似的沖向那紫氣,想要搶奪更多機緣。
彼此都在競爭。
他朝身側瞥了一眼。
這一瞥本是隨意的舉動,卻讓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的身側飄過一道灰影。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件極其簡樸的灰色外袍。
袍子寬大得不太合身,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鎖骨下方大片肌膚就這麼隨意地裸露在外。
女子腰肢纖細,胯骨處的曲線卻驟然豐盈起來。
再往下,雙腳腳踝纖細,腳背上隱約可見幾道淡青色的血管,每一步落下都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就是這樣一件樸素到近乎寒酸的灰袍,穿在她身上,卻生出一種別樣的風情。
牛首妖王呆呆地看著那道灰影從自己身旁掠過,只覺得心頭一陣燥熱。
有些大妖甚至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恍恍惚惚失了神。
似乎察覺到周圍那些灼熱的目光,灰衣女子在疾行中微微側過頭,朝身後那些怔怔望著她的妖修們看了一眼。
盈盈一笑。
就是這回眸一笑,媚意橫生,讓好幾尊妖王當場失神,所有看到這笑容的人都覺得喉嚨發緊。
下一刻。
她便收斂了笑意,轉過頭去,趁那些妖王還在恍惚的工夫,身形驟然加速,如同一道灰色閃電,朝著貞守洞府更深處疾掠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眾人才像從一場短暫的夢中醒來。
一尊大妖茫然地眨了眨眼,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殘留的恍惚:
「這人是誰?」
他在腦海中把自己認識的面孔挨個過了一遍,沒有一張能和剛才那驚鴻一瞥對上號。
地窟里有這樣的美人嗎?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妖王卻忽然冷哼一聲。
他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壓低聲音說:「怎麼,沒認出來?那件灰衣……你不覺得眼熟嗎?」
剛才問話的大妖被這一提醒,皺著眉頭又回憶了一遍。
灰衣……
他忽然想起來了。
地窟入口附近,常年盤踞著一個灰衣老嫗,養著一群小妖玩耍,偶爾也會出來和其他妖修做些交換。
沒人把她當回事。
她修為不算頂尖,還沒成妖王,又老又丑,在這座憑實力說話的地窟里,就是個不起眼的邊緣角色。
「等等,這美人是那個……」
那大妖瞪大眼睛,後半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個老嫗?
他偶爾碰見,都懶得正眼瞧一下的老太婆?
他拼命在腦海里將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孔,和剛才那張絕色容顏疊在一起。
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對不上。
旁邊另一個一直沉默的妖王忽然開口了,揣測道:
「或許是那紫氣。」
「她吸了紫氣之後,元髓便恢復了。」
「我原本以為那紫氣只能恢復修為,沒想到連容顏也能恢復……」
「想來也是,容顏本就由血氣而生,只是沒想到,那老嫗竟然是個這樣的美人。」
甬道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
對於男妖來說,歲月不過是讓修為更加深厚的一味佐料。
可對這些女妖而言,被強行剝奪的青春能夠重新回來,這紫氣的珍貴程度恐怕還要再翻上幾番。
這時,一尊年歲極老的妖王冷笑一聲,帶著感慨道:
「哼,這美人可不是普通的美人。」
「她是那……天香教的寵姬。」
「三百年前剛被打落這地窟的時候,還引起過不小的轟動,那時不知多少妖王不惜代價,就為了能一親芳澤。」
「天香教?」旁邊幾個僅有紋骨修為的隨從面面相覷,顯然這名字有些遙遠。
可那些年歲在三百歲以上的老牌妖王們聽到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卻在一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眸光蠢蠢欲動。
老妖王的聲音幽幽地繼續響著:
「可惜後來和那白猿打了一架,元髓受損,本源一失,容貌便一日比一日枯槁。」
「那些圍著她轉的妖王們見沒了美色,便一個接一個地散了。」
「再也沒有人理會過她。」
「如今她元髓恢復,容顏也跟著回來了,倒也算是她的造化。」
甬道中那些年歲夠老的妖王們,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多關於天香教的事。
天香教覆滅之前,在西洲可是名噪一時的逍遙之地。
花郎傾國傾城,寵姬善解人意……
不知多少大妖和妖王在天香教中一擲千金,流連忘返。
他們在進入這座暗無天日的地窟之前,不少人曾是天香教的座上賓,享受過那裡的溫香軟玉。
後來得知天香教覆滅的消息,不少人還暗自神傷了好一陣子。
畢竟天香教一滅,整個西洲恐怕再也找不到這般消遣的好去處了。
「她怕是從今往後這天香教僅存的寵姬了吧。」
那老妖王望著灰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眸光閃爍,眼裡翻湧著某種渾濁的欲望。
不過他很快便將這份雜念壓了下去。
他活了這麼多年,分得清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美人再好,也不如機緣來得實在。
奪了那紫氣的源頭,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那紫氣並非憑空而來。」他低聲喃喃。
「那是天光。」
「傳聞之中,只有在極高之處才能孕育出來的東西。這世間,應當只有南天之上才有,即便是南天大能,也未必能修得。」
他默念到這裡,眼中燃起了一團近乎瘋狂的貪婪之火:
「若能得那天光……」
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他便不再沿著甬道飛馳。
他直接撞向身側的岩壁,那厚達數丈的堅硬石壁在他面前就像乾涸的泥殼一般,寸寸碎裂。
老妖王直接在岩壁中穿行,朝著紫氣最濃郁的方向直線衝去。
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他撞得粉碎。
那些在甬道中負責挖掘的小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他迎面撞個正著。
轟!
一聲悶響。
他們的身體在那一撞之下直接化作血霧,連一塊骨頭都沒有留下。
濃烈的血腥味順著氣流向四面八方擴散,洞府的空氣都變得猩紅。
有了這老妖王帶頭,其他幾尊實力強悍的妖王也紛紛效仿。
他們不再循規蹈矩地沿著甬道走,那太慢了。
不如直接選擇在岩壁中開路,朝著紫氣的源頭,以最快的速度推進。
所過之處,岩壁崩塌,石屑橫飛,小妖們被碾壓成一灘灘血泥。
血腥氣在貞守洞府中越來越濃。
這些大妖骨子裡的野蠻,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
石室門口,陳陽正站在十四難身側。
他的神識早已鋪展開去,將洞府內外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收入感知之中。
他能聽到那些妖修狂喜的咆哮,也看到了那些在甬道中橫衝直撞的血光。
再加上他的感官太過敏銳,那股味道直接從感知深處湧上來,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那些妖修的數量太多了。
數萬小妖,上百大妖,還有……數十尊妖王。
如今的他,倒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光是妖王的氣息就被震懾住。
畢竟這些日子,陳陽也漸漸習慣了。
龍靈本身就是妖王,他日日夜夜和她相處,近距離感受她的妖王氣息,甚至刻意讓自己去適應那種壓迫感。
為的就是不再像當年面對黃吉時那樣心神失守。
龍靈的性子雖然偶爾有些嬌蠻,但大多數時候對他都極有分寸。
她散發妖王氣息時從不刻意針對他,甚至會刻意收斂幾分。
長久下來,陳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妖王的氣息……
可此刻他的神識鋪展在外,滔天血氣就這樣赤裸裸地撲面而來。
殺意沖天,宛如血海沸騰。
陳陽只覺得胸口緊得發慌,呼吸越來越困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連視線都開始微微晃動。
他的身體顫抖起來,這是被大妖血氣衝擊之後的本能反應。
就在他感覺身子開始發軟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穩住呼吸。」
十四難的話仿佛一顆定心丸。
他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幽暗的甬道,那張稚嫩的臉上,平靜得像一口深潭。
陳陽對上十四難的視線,忽然就覺得心裡那股翻湧的不安散去了許多。
他咬著牙點了點頭,在心中默念了一段靜心凝神的經文。
佛音流淌。
那些衝擊他心神的狂暴氣息,便一點一點地被隔絕在外。
他顫動的眸光漸漸平靜下來,雖然心中還有些餘悸,但至少身體不再發抖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問十四難:「小師傅,這些妖修……是為了那紫氣而來的嗎?」
他方才神識外放時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妖修吞吸了紫氣之後,體內乾枯的血氣便開始重新奔涌,那些幾十上百年的舊傷便在紫氣的浸潤下開始癒合。
他自己親身經歷了紫氣噴涌的全過程,又親眼見到了這些妖修在紫氣中的變化,如何能不警惕?
按十四難的說法,這歸元玄通在南天也是數百年乃至千年才出一人的先天之賜,不是後天苦修能求來的東西。
那些妖修前一刻或許還奄奄一息地縮在角落裡,盤算著怎麼活下去。
可下一刻隨著紫氣入體,傷勢恢復……
他們骨子裡那股被壓抑的凶性便會被重新點燃。
恢復了實力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當然是追根溯源,找到紫氣的源頭,將它據為己有。
「恐怕,不只是為了紫氣這麼簡單。」十四難搖頭,神色凝重。
他環顧四周,目光穿透了石室的岩壁,似乎在看向普通神識難以觸及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沉聲說道:
「這地窟里的妖修遠不止你看到的這些,你所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那些沉睡了許多年的老物……怕是都已經醒了。」
陳陽心頭猛地一跳:「什麼?」
他下意識地追問。
在他認知里,這座地窟最頂尖的戰力就是貞守這般老妖王,再加上龍靈這樣的新銳。
可現在十四難告訴他,這地窟還有更強的存在?
十四難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副反應,語氣依舊平靜:「我不是與你說過這地窟存在的時間了嗎?」
陳陽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他確實從十四難口中,了解到了許多關於地窟的事。
最初十四難擔心陳陽沾染那滴污穢真血的氣息,引來厄蟲的注意,便常常喚他過來一同誦經,以經文洗滌周身,求一個乾淨。
誦經完畢之後,兩人便會聊上片刻。
有時是關於修行的疑惑,或是關於地窟的種種。
就是從這些零零碎碎的交談中,陳陽才逐漸拼湊出了這座地窟真正的輪廓。
這座地窟存在的時間遠比陳陽最初推測的要長得多。
並非簡單的幾百年,蘇無燼創立地窟至今,已經整整三千年。
至於它被建造的目的,按照十四難的說法,是蘇無燼為了平衡西洲。
紅膜結界雖然強悍,能將妖皇層次的存在牢牢鎖在西洲之內無法穿透,可這並不代表結界本身不會腐朽。
世間任何禁制都有其時限,再龐大的陣法也抵擋不住歲月的侵蝕。
而將整片西洲大陸籠罩在內的紅膜結界,同樣在隨著時光的流逝而一點一點地腐朽。
隨著結界的削弱,西洲內部的妖修便如同被捂在鍋蓋底下的沸水,不斷地翻湧衝擊。
妖修的數量不會減少,紅膜結界卻會越來越脆弱。
此消彼長之下,終有一日會到達某個臨界點。
於是三千年前,蘇無燼開始了他的應對。
他挑選那些最有天資,又愛惹事的妖修,一個一個地抓進地窟,強行收束起來。
起初或許只是隨手為之的一個念頭,可後來這件事他做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裡,不知多少曾經在西洲叱吒風雲的大妖被關進了這座暗無天日的囚牢,從此與外界斷絕了一切聯繫。
「你看那貞守……」十四難的聲音凝重起來。
「他或許只是這幾百年來這地窟中的領頭人物。」
「可更早之前,那些曾經和他一樣統領一方,威震地窟的老物,可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死去。」
「他們只是陷入了沉睡。」
「為了活命,為了節省本源,他們選擇了蟄伏。如今你這紫氣一衝……」
十四難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忽然側過頭看著陳陽,眸光微閃:
「你沒有感覺到嗎,沒有聽到嗎……那些遠處的聲音。」
十四難的話,聽得陳陽心頭一顫。
他立刻將感官世界運轉到了極致,神識如潮水般朝洞府之外,地窟更深處鋪展而去。
那些小妖的狂喜歡呼,大妖在甬道中橫衝直撞的轟鳴,還有妖王肆無忌憚釋放血氣的咆哮。
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混亂又狂暴。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有感知到……
他收回神識,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茫然。
十四難見狀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倒沒有失望的意思。
「看來,你這感官世界,還是不及未央。」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輕緩地點在了陳陽的額頭上。
指尖落下的剎那,一股通透的力量湧入了陳陽的神識之中。
陳陽只覺得自己的感知在這一瞬間被託了起來。
感官世界原本就已經比尋常修士的神識敏銳得多,可此刻被十四難這股力量加持之後,他的感知範圍竟又向外擴展了一大截。
那些原本連他全力運轉感官世界都無法觸及的深處,此刻竟隱隱約約地向他敞開了。
然後他聽到了。
在地窟最深處,古老岩層之中,傳來了幾道蒼老到近乎腐朽的聲音。
那聲音極其細微,像從一口被封了上千年的棺材裡滲出來的,斷斷續續,飄飄忽忽:
「哈哈哈,這紫氣……這紫氣乃是天光中的雲氣所生!這地窟怎會有天光啊!」
「沒錯,這是南天之物!吞了它,我就能再活一千年,不,三千年!活到蘇無燼老死的那一天!」
「然後破開這禁制,出去,吃……吃……」
陳陽聽得心神大亂。
他能感覺到那些聲音的主人們似乎非常衰弱,還在恢復中,無法脫身,可那份惡意卻已經穿透而出,毫無遮掩。
那是真正的老物。
不是貞守那種被關了幾百年的妖王。
這些老物,在本源不斷流逝中已經被逼到了瘋狂邊緣。
他們是千年妖王。
平日裡陷入沉睡以節省本源,苟延殘喘,可此刻卻被紫氣的氣息從沉睡中喚醒了。
十四難緩緩移開了手指,眸光沉重:
「這地窟起初的時候還好,尚可被紅塵教掌控。」
「可時間久了,蘇無燼投入其中的大妖越來越多,這裡面的血氣便越來越重。」
「到如今……」
他輕輕嘆了口氣:
「恐怕連蘇無燼本人,都不敢輕易下來了。」
陳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底端直衝頭頂。
連蘇無燼都要忌憚,不敢親自踏足的地方?
陳陽此刻才明白,這座他待了好幾個月的囚牢,其兇險程度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全部想像。
他心神不安,默默低頭沉思,正要詢問十四難眼下該如何行事,話剛到嘴邊,卻忽然心頭猛地一寒。
那是一股極其尖銳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遠方襲來。
陳陽猛地抬起頭。
然後便看到了一道灰色的影子,如鬼魅般驟然浮現在十四難身前。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外袍,赤著腳,全身上下除了這件灰袍之外再無他物。
她的速度快到陳陽的神識幾乎捕捉不到她的軌跡。
方才還在視線盡頭,眨眼間便已到了面前。
她站定之後連一息都沒有停頓,直接開口,聲音冷厲,帶著滔天的怨恨:
「蘇無燼,你為何在此?」
話音落下,女子伸出右手,五指如鉤,指尖上纏繞著一層灰黑色的血氣,直直地朝十四難的心口抓去。
她要硬生生將十四難的心臟從胸腔里掏出來。
陳陽看得心頭大驚。
可十四難的反應比女子更快。
他只是皺了一下眉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慌亂的神色,甚至連腳步都沒有移動半分,隨即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招,一道凌厲的金光便從他指尖迸射而出,斬在了那隻抓來的手腕上。
噗嗤!
血光沖天。
那隻探來的手從手腕處齊根斷裂,斷口平滑如鏡,鮮血從斷口中噴涌而出,朝站在十四難身側的陳陽臉上濺來。
陳陽心頭一驚,但沒有慌亂。
體內靈氣本能地轟然一盪,身前憑空浮現出一道透明的靈氣屏障,將那噴涌而來的血水盡數擋下。
鮮血順著屏障的邊緣滑落下去,滴在石板上發出嗤嗤的輕響,還冒著絲絲熱氣。
等那血水落盡,陳陽才撤去靈障,抬眼朝前方看去。
他看到一個高挑美艷的女子正站在兩步之外,左手拿著那隻齊腕而斷的右手,不慌不忙地將斷口對準了自己手臂的創面。
她轉動了幾下手腕,然後便見那斷口處的血氣飛速運轉起來,兩截斷裂的骨骼在血氣的牽引下自動對位。
一道極細的紅線在斷口處浮現,隨即迅速淡化,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她活動了一下重新接上的右手五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動作流暢得仿佛從未受過傷。
陳陽瞬間從她的氣息中,分辨出了修為層次。
元髓境。
雖然還沒有踏入妖王層次,可那股血氣的充盈程度卻遠超他見過的大多數元髓大妖。
更讓他心驚的是方才她接近時的無聲無息。
他的感官世界一直在全力運轉,神識鋪展覆蓋了周圍的甬道,可這女子出手的動作,他完全看不清。
那說明對方的手段已經高明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地步。
「沒事吧,小師傅?」陳陽趕忙朝十四難問道。
十四難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淺淺一笑,連多看一眼地上那灘血跡的興趣都沒有。
陳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那女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她的目光從十四難身上移開,落在陳陽身上,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還有你這傢伙,叫楚宴是吧?當初見你穿著僧袍進來,我就覺得有問題,沒想到果然和這蘇無燼有關係呢。」
陳陽聽到這句話,心頭一動。
對方認得自己。
從她的話語裡可以聽出來,似乎二人有過接觸。
可他在腦海中將進入地窟以來所有接觸過的妖修挨個篩了一遍,眉頭緊鎖:
「不對……」
「我在這地窟里一向小心得很,每日安安分分待在龍靈身邊,從沒有主動招惹過什麼大妖,更不曾結交過誰。」
「此人,我應當不認識才對。」
他抬眼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灰衣女子,目光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掃過。
那張臉確實美艷得驚人。
嘴唇飽滿紅潤,貝齒潔白整齊,柳眉杏眼,眼角輕輕上挑,勾出一抹風情。
可任憑他怎麼看,腦海中始終是一片空白。
這樣的容貌,這樣獨特的氣質,若是見過絕不可能忘記。
灰衣女子將他臉上那番茫然盡收眼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玩味道:
「怎麼,當初剛來地窟就打殘了我的牛兒,這事兒,你就這麼忘了?」
牛兒?
陳陽眉頭揚起,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件灰色衣袍上。
衣袍寬大而樸素,腰帶只是鬆鬆地系了一圈,領口敞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陳陽卻沒有去看那些香軟之處,只是盯著那衣袍的款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灰衣老嫗。
那個他第一天被慧燈大師送進地窟時,攔在他面前的枯槁老嫗。
那時候灰衣老嫗二話不說便朝他動了殺心,想要將他剖心掏肺,讓手下動手。
陳陽反殺了那頭牛妖,後來龍靈出面,一場短暫交鋒之後,才算將此事平息。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面容枯槁,行將就木的老嫗,竟變成了眼前這個風情萬種的美艷女子。
變化實在太大了,讓陳陽完全認不出來。
這副容顏,可以說是陳陽此生都極少見過的絕色。
並非簡單的容貌出眾,更有一身刻進骨子裡的風韻。
比如未央,雖是羽皇之女,身負靈蝶的絕世姿容,卻不會有這般勾人的笑。
蘇緋桃也是如此。
哪怕是傳聞中東土公認的第一美人……
蘇緋桃的師尊秦秋霞,那位白衣劍仙,陳陽仔細回想,顯然也不及眼前這位。
因為這女子身上的嬌媚,是獨一份的。
她不光有容貌,更難得的是那股韻味。
未央也好,其他人也罷,或許在容顏上能勝過她,卻沒有眼前這女子那般獨特的風韻。
陳陽正看得出神,灰衣女子冷冷一笑,隨即又微微彎起唇角:
「怎麼?我美嗎?」
下一瞬。
銀鈴聲響。
笑聲入耳,陳陽抬眼對上她的雙眼,立刻感到一陣沉迷。
心神晃蕩,胸口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整個人不受控制,下意識就想往前邁步。
剛踏出一步……
「站住!」
耳邊猛然炸開一道佛音,浩蕩如鐘鳴,震得陳陽耳膜陣陣刺痛。
他一下子回過神來,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陳陽側頭看去,剛才那一聲呵斥,正是來自身旁的十四難。
這一聲棒喝,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陳陽恍惚間有些震驚,再次看向眼前那個灰衣女子。
他心裡明白,對方並沒有施展什麼術法。
可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自己不受控制地想上前靠近,甚至心裡還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陳陽暗暗心驚:
「莫非是她故意用眼神挑逗我?」
他心中思索著,可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顯然並非對方刻意挑逗,她一顰一笑里並沒有什麼勾引的意思,只是再正常不過的表情罷了。
可偏偏自己看過去的時候,心裡就不受控制地燃起了那股躁動的火。
想到這裡,陳陽更加驚詫,簡直不敢相信。
不光是他,一旁的十四難此刻也神色凝重,盯著那女子的面容看了半晌,才試探著開口:
「你是……清萱?!我記得你……你是三百年前,蘇無燼從天香教抓來的那位寵姬。」
寵姬。
這兩個字落在陳陽耳朵里,讓他心頭猛地一震。
天香教的男子喚作花郎,女子則稱作寵姬。
他自己就是天香教的花郎,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這個女子,竟然出身天香教?
十四難似乎看出了陳陽心中所想,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些,免得陳陽著了道:
「你要小心些,此人可不尋常。」
「她是天香教最後一代教主花萬里之前,上一任教主。」
「曾經的天香教,第一寵姬。」
陳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香教前任教主。
怪不得……
他明白了為什麼方才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笑容,自己就險些心神失守。
那是眼前這位清萱在漫長歲月中修煉到骨子裡的媚態。
天香教本就是西洲最負盛名的風月之教,能在其中坐上教主之位的女子,無一不是將風情修煉到了極致的存在。
十四難的聲音還在繼續,格外警惕:
「清萱方才那一顰一笑並非刻意挑逗,只是她作為天香教寵姬的本能流露罷了,你,小心……」
說罷,十四難的目光落在陳陽胸前。
這一刻,陳陽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她的眼角處。
清萱微微一笑,血氣運轉。
然後他看到了。
在那女子上挑的眼角邊緣,一朵血色小花正安靜地綻放著。
那是天香教獨有的印記,緋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帶著一股緋靡之氣。
只是看一眼便讓人覺得心頭微顫。
更讓他心驚的是,就在那朵血色小花浮現的剎那,他的中丹田忽然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動。
陳陽在一瞬間便辨認出了那股顫動的源頭。
天香摩羅。
當初被小師叔親手滅活的天香摩羅,在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絲感應。
陳陽心頭一驚,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
剛剛壓下這份躁動,下一瞬,無數道強悍的妖氣正如暴雨般朝這間石室的方向墜落。
那些身影來得太快了,如同巨石般轟然落下。
一尊接一尊的大妖落在石室前方數十丈外的虛空之中,讓周圍的空氣震出裂紋。
轉瞬之間,陳陽面前便匯聚了一片妖氣之海。
那妖氣濃烈得近乎實質,翻滾涌動之間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血色,磅礴的壓迫感朝他碾壓過來。
陳陽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悶,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強穩住。
那些妖修的目光在落地的瞬間便齊刷刷地鎖定了十四難。
他們盯著十四難的面孔,以及紅塵寺的僧衣,很快辨認了出來,眼中燃燒起了殺意:
「靈童,你是紅塵寺的靈童!蘇無燼的轉世之身!」
「哈哈哈!蘇無燼,你居然在這裡,你居然敢親自下來!你關了我三百二十七年,這些年的帳,今日一併清算!」
「方才那紫氣就是從這方向來的,莫不是和這靈童有關?不管了,先把這靈童拿下!」
「蘇無燼,你也有今日!在這地窟里,你孤身一人,看還有誰能護你!」
整個洞府都在這些妖修的咆哮聲中震顫。
那密密麻麻的血氣匯聚在一起,將周圍岩壁上插著的火把盡數壓滅,周圍亮起了猩紅血光。
十四難站在石室門口,眼睛裡漸漸浮現出了凝重之色。
這些妖修的數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而且還有更多的大妖正在從地窟的更深處朝這裡趕來。
這般傾巢出動的陣勢,連他都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就在這時。
一道清越的龍吟忽然從遠方炸響。
那龍吟穿透了層層妖氣,硬生生壓下了大妖的咆哮,在這沸騰般的洞府中開闢出一條通道。
下一瞬。
一道身影從遠方疾沖而來。
來人周身纏繞著紅芒,一路衝破無數道妖氣屏障,速度快得在身後拖出了一道殘影。
她眨眼間便越過那群大妖,穩穩地落在群妖前方。
龍靈。
她站定之後第一眼便看到了陳陽。
他正站在石室門口,身邊是靈童十四難,周遭是一群殺氣騰騰的大妖。
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有料到陳陽會出現在這裡。
那驚訝只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生出了擔憂之色:
她猛地朝陳陽伸出手,聲音急切,催促道:
「楚宴!快給我回來!」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隱隱還有緊張。
她回頭瞥了一眼身後那些越聚越多的大妖,又轉過頭死死盯著陳陽,急得咬了咬唇:
「聽話,快過來!他們都是來找蘇無燼算帳的,你站在那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