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第六玄通

2026-08-10 01:01:37 作者: 紅光滿面
  禁閉的石室之內。

  貞守的頭骨之上。

  

  一道古老繁複的紋路,正透過表層血痂微微發光。

  這是天骨紋,是妖修四大紋骨里最為頂尖的存在,象徵著修士對天地大道的極致領悟。

  這種頂級骨紋圖騰,向來只有西洲頂尖大族才有資格刻下。

  但貞守的紋骨,遠不止局限於頭骨一處。

  他的雙臂,雙腿四肢之上,同樣浮現出層層疊疊的血氣紋路,是四大紋骨之中的凡骨紋。

  對絕大多數普通妖修而言,凡骨紋是四骨之中品級最低,威能最弱的一種,遠遠比不上靈骨,寶骨與天骨。

  可這套常理,在貞守身上徹底失效。

  他四肢流轉的凡骨紋路,散發出的光芒遠比頭頂的天骨紋更加深邃厚重,裹挾著一股源自遠古洪荒的霸道蠻力。

  這是巨象族專屬的血脈加持。

  巨象族是西洲地界赫赫有名的古老大族,以肉身蠻力冠絕天下,天生四肢力量碾壓同輩妖族。

  他們的骨骼密度,血氣儲量,肉身承載力,和尋常妖修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

  尋常妖修棄之不用的凡骨紋,在巨象族極致血脈的加持下,威能足以比肩頂尖的天骨紋。

  天骨,凡骨雙雙圓滿,抵達紋骨極境。

  雙骨!

  這便是貞守能在地窟屹立數百年,無人能撼動的根本底氣。

  可時至今日,這位曾經的巨象族族長,對此依舊遠遠不夠滿足。

  此刻,他胸前厚重的血痂之下,一道全新的紋路正在悄然孕育成型。

  紋路盤踞在胸肋核心位置,血光被血痂層層遮蓋,如同霧裡燭火,明明滅滅,朦朧不清。

  他正在凝聚第三道紋骨,靈骨紋。

  貞守端坐在石台之上,緩緩抬起指尖,輕輕摩挲著胸前粗糙厚重的血痂。

  這層血痂,是他數月前與白猿狂徒死戰之後留下的創傷,數月以來始終牢牢覆在體表,從未脫落。


  常常疼痛難忍。

  「龍靈手裡應該囤積了不少高階丹藥。」他低聲自語,心中權衡利弊。

  「若是強行奪來,或許能加速體表傷勢癒合。」

  話音落下,他短暫沉默,隨即緩緩搖頭。

  他親眼見過龍靈數次挑戰白猿狂徒,身負瀕死重創,卻能在短短數日內徹底復原,足以證明她手中丹藥品級極高,藥效逆天。

  但丹藥再好,只能滋補血肉皮肉,修復體表傷勢。

  真正受損的元髓本源,是淬血四境的終極根基,是修士修行的核心根本。

  這種本源損耗,根本不是丹藥能夠彌補的,只能依靠漫長歲月慢慢沉澱溫養。

  區區丹藥,自然入不了貞守的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胸前與後背兩處位置,素來沉穩無波的眼底,罕見地浮出一抹濃烈的期待。

  他圖謀的,從來不止一道新生的靈骨紋。

  他的脊椎整條脈絡之上,同樣縈繞著淡淡的血光,第四道紋骨的雛形正在悄然孕育。

  妖修紋骨四個部位,凡,靈,寶,天。

  貞守早已修成天凡雙骨。

  而現在,他要同時衝擊靈骨,寶骨兩道紋骨。

  這才是他蟄伏地窟數百年,真正的終極謀劃。

  「老夫不爭朝夕勝負。」貞守語氣冰冷沉穩。

  「只需再等一個甲子,待到血痂盡數脫落,陳年舊傷徹底修復。」

  「便是我破而後立,逆天蛻變之日,一舉修成四骨極境!」

  龍族的崛起,向來依託瀕死蛻變,落淵再起。

  每一次實力暴漲,都伴隨著生死一線的絕境搏殺。

  那是因為龍族善戰也常敗,屢屢被逼至絕境,才練就了絕境重生的蛻變之道。

  但巨象族截然不同。

  巨象族稱霸西洲萬年,橫行無忌,鮮有敗績。

  他們的肉身根基太過強橫,幾乎沒有對手能將他們逼入死地,就連至高妖皇,也不願輕易招惹巨象族的頂級強者。


  年少時的貞守,也曾以此為傲,憑藉至尊血脈與不敗戰績,篤定自己的巔峰實力能永世不衰。

  直到他被鎮壓打入這座地底地窟。

  在白猿狂徒的絕對力量面前,他一敗再敗,屢屢受挫。

  漫長的歲月里,他終於悟透了一個道理。

  巨象族並非無法蛻變,只是蛻變的代價遠超萬族,需要沉澱的時間也更為漫長。

  就像巨象搏敵,想要施展最強一擊,必先蓄力蟄伏。

  巨象族的逆天蛻變,亦是同理。

  蟄伏數百年,他終於觸碰到了屬於自己的蛻變門檻。

  「此番若是大成……」貞守眼底驟然閃過一道銳利精光。

  「即便無法登臨妖皇之位,我的肉身力量,也足以媲美妖皇。」

  「四骨極境齊聚一身,單論純粹肉身蠻力,偌大西洲,就算是妖皇親臨,未必能壓我一頭。」

  貞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巨象族血脈本就是西洲萬族力量之最,再疊加四大紋骨圓滿極境,他有絕對的自信,僅憑肉身力量,凌駕世間絕大多數強者。

  他緩緩閉上雙眼,摒除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繼續靜心調息養傷。

  他從不急躁。

  一個甲子的時光,對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被困地底數百年……時間,是他最不欠缺的東西。

  可就在他剛剛進入入定狀態的剎那,石室外部層層疊加的厚重禁制,忽然被一股力量穿透。

  沒有陣法破碎的波動。

  內外三層,足以隔絕一切探查與入侵的頂級禁制,在這縷突如其來的紫氣面前,徹底形同虛設。

  「什麼東西?」

  貞守雙目驟然睜開,眸光凌厲如電光。

  這間石室是他整座洞府最隱秘,最安全的禁地。

  能悄無聲息穿透他重重禁制的存在,放眼整個地窟,他想不到任何人。

  他瞬間屏住呼吸,周身血氣驟然收緊,肉身全面緊繃,直接進入最高戒備的戰鬥狀態。

  那縷縹緲柔和的紫氣,悠悠揚揚飄入石室,緩緩朝他靠近。

  貞守死死盯著這縷詭異紫氣,心神高度警惕,始終閉氣不吐納,不運轉靈力。

  可下一刻,他的神色徹底劇變。

  即便他刻意抗拒,不主動吸納,這縷紫氣依舊穿透了他周身的血氣屏障,穩穩落在他滿身的血痂之上。

  一絲絲溫熱的紫氣,順著血痂的縫隙,一點點向內滲透。

  緊接著,一陣細微清脆的開裂聲悄然響起。

  他低頭望去,瞳孔瞬間劇烈收縮。

  胸口那片附著數月的暗紅色血痂,邊緣赫然裂開了一道細密的縫隙。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層層血痂接連開裂。

  這些他原本計劃耗費整整一個甲子,慢慢溫養,自然脫落的血痂,此刻正從內部被生生頂開,簌簌不斷從體表脫落墜落。

  「怎麼會這樣!」

  貞守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段時間,他早已習慣了血痂覆體的狀態,更是將血痂自然脫落,視作自己破而後立的唯一契機。

  可如今血痂無故剝落,完全打亂了他所有的修行計劃。

  他心中瞬間生出疑慮,難道自己正在凝聚的靈骨,寶骨紋路,出現了未知差錯?

  但下一瞬,所有疑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撼。

  血痂大片脫落,露出底下完好的肌膚,海量紫氣順著新生的皮肉,瘋狂湧入他的體內經脈。

  這一刻,他清晰無比地感知到……

  自己沉寂數百年,始終毫無動靜的元髓本源,輕輕震顫了一下。

  停滯已久的元髓,竟然開始自主運轉復甦。

  貞守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

  他低頭凝視著不斷脫落的血痂,看著那些積壓數十年的陳舊傷口,在紫氣的包裹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

  胸前,後背兩處正在孕育的骨紋血光,變得愈發厚重,凝聚速度暴漲,進度瘋狂推進。

  原本需要一個甲子,甚至更久時間才能完成的蛻變,短短數息之間,就跨越了數百年的修行進度。

  縱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心性沉穩的貞守,此刻也徹底無法保持平靜。

  他活了六百餘年,坐擁無數天材地寶,歷經無數生死血戰,卻從未見過這般逆天的機緣,能讓停滯百年的元髓自主復甦,極速蛻變。

  他立刻盤膝坐穩,沉下心神。

  無需過多思索,修行本能早已替他做出了選擇……

  這是天大的機緣。

  千載難逢,錯過便是終生遺憾。

  「狂徒,蘇無燼……你們給我等著!」

  ……

  同一時間,另一間靜謐的石室之中,龍靈慢悠悠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她睜開惺忪睡眼,習慣性地伸手往身旁摸去……

  掌心空空如也。

  偌大的蒲團上,只有她一人獨坐,身旁早已沒了陳陽的身影。

  她微微愣神,隨即輕輕冷哼一聲,眼底帶著幾分不滿:

  「楚宴這傢伙,又跑沒影了。」

  這段時日,她每次沉睡醒來,十次有八次看不到陳陽的身影。

  偶爾他會匆匆趕回,氣息浮動不穩,顯然是在外奔波過。

  她從前從未深究過他的去向。

  說到底,她只是靠著他身邊安穩的氣息休憩安神,並非真的離不開他。

  可每一次醒來,看著身旁空蕩蕩的位置,心底總會莫名湧上一絲彆扭的空落。

  她翻了個身,打算重新閉眼休憩。

  元髓損耗過重,她需要大量睡眠來溫養本源,修復傷勢。

  可閉眼躺了許久,心底的煩躁感愈發濃烈,終究還是不耐地睜開雙眼,眉頭緊緊擰起:

  「不對勁……沒有姓楚的在旁邊,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怪異的變化。

  這種情緒,是從她一次次挑戰白猿,身負重傷,元髓大幅損耗之後慢慢出現的。

  重傷體虛,心神匱乏之時,只要身邊少了那道安穩的氣息,心底就會空蕩蕩的,莫名不安。

  可奇怪的是,只要陳陽待在身邊,只要她靠著他入眠,心底那股空落感就會慢慢消散。

  她不僅睡得格外安穩,身上的傷勢恢復速度會更快,就連元髓本源的修復效率,也比自己獨自調息修行時高出一大截。

  最開始,她以為是陳陽的療傷丹藥效果出眾,藥性溫和綿長,才能幫她穩步養傷。

  可時間久了,她發現根本不是丹藥的功勞。

  就算兩人都沒有服用任何丹藥,只要挨著陳陽休憩,她整個人就會無比舒展舒適。

  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就像有一縷縷溫潤的力量,緩緩滴落進她乾涸的元髓本源,一點點填補所有空洞。

  「難不成,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龍靈雙手抱胸,端坐在蒲團上,眉頭緊緊皺起。

  她不是第一次琢磨這件事了。

  平日裡她總愛隨意調笑陳陽,嘴上說著各種曖昧打趣的話,看著隨性張揚。

  但她心裡一直清楚,那些都只是玩笑而已。

  她早已打定主意,未來要依附攀結羽皇子嗣,當初為了供養未央,她也耗費了不少靈石,本就該堅守本心。

  可靠著陳陽睡覺這件事……

  最開始只是她重傷昏迷,意識模糊下的無心舉動。

  久而久之,卻變成了連她自己都不願坦然承認的習慣。

  龍靈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始終想不通其中的緣由,最後乾脆索性不再深究。

  她煩躁地輕哼兩聲,轉而開始琢磨起陳陽的真實來歷。

  以前她總覺得陳陽來歷不明。

  他明明是東土修士,體內卻流轉著純正妖族血氣,走的是伯父推崇的道血同流的修行路子,處處透著詭異。

  可相處日久,她又覺得陳陽完全沒有頂級強者後裔的架子。

  她見過妖皇子嗣,也接觸過各大妖族大族的嫡系子弟,那些人骨子裡自帶與生俱來的高傲,一言一行都透著不凡的氣度。

  但這些特質,陳陽身上半點都沒有。

  「這個楚宴,根本不是什麼妖皇后人,也沒有大族血脈加持,說白了就是個沒背景的普通修士。」

  她心裡暗自評判,又恨恨地看向空蕩蕩的石室,小聲嘟囔起來:

  「既然只是個普通修士,怎麼還這麼不聽話,安安穩穩待在這裡陪我不好嗎?」

  「自身修為也不算頂尖,還整天心心念念想著逃出地窟。」

  「又不是孤身一人被困,好歹我們兩個人結伴,也算有個照應。」

  龍靈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楚宴啊楚宴,其實我根本不急著離開這地窟……」

  就在她暗自感慨的時候,一縷淡淡的紫氣無聲穿透石室禁制,緩緩飄了進來。

  龍靈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完全沒有察覺到異常。

  等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整間石室已經瀰漫開一層朦朧的紫霞光韻。

  「這是什麼東西?」

  龍靈猛然回神,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瞬間緊繃起來。

  常年混跡在龍族內部的混亂紛爭中,她早已養成了極致的警惕心,這是她賴以自保的本能。

  她第一時間屏住呼吸,不敢有半點鬆懈。

  可很快她就滿臉駭然地發現,屏住呼吸根本沒用。

  這縷紫氣根本不需要通過口鼻呼吸入體,直接穿透她的皮膚表層,順著周身所有氣竅鑽進體內,根本無法阻攔。

  龍靈心底升起一絲慌亂。

  這種紫氣她從未見過,不知道來源,更不知道是誰催動出來的未知力量。

  哪怕她的伯父是執掌一方的龍皇,此刻遠在西洲,也幫不了她分毫。

  但這份濃烈的警惕,轉瞬就被極致的震驚徹底取代。

  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虛弱損耗許久的元髓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修復,復甦。

  這種溫潤滋養的感覺她無比熟悉,和她重傷後靠在陳陽身邊休養時的體感一模一樣。

  只是平日裡那股暖意若有若無,微弱到讓她時常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此刻,這股溫潤力量鋪天蓋地席捲全身,源源不斷沖刷著她的本源經脈。

  紫氣浸潤之處,沉寂的元髓不斷迸發靈光,翻騰湧動,瘋狂填補她乾涸衰敗的血脈根基。

  這般逆天的修復效果,她這輩子只體驗過一次。

  那就是當年她在龍族禁地,由伯父親自護法,助她突破元髓境的那一刻。

  龍靈幾乎是下意識擺正身形,盤膝坐穩,雙手結出修行印訣,全力運轉自身功法吸納紫氣。

  湧入體內的紫氣越積越多,元髓的修復速度也層層暴漲。

  她甚至清晰聽見體內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那是枯竭已久的元髓本源重煥生機的動靜,就像寒冬褪去,春雨初落,大地萬物盡數甦醒的蓬勃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龍靈緩緩睜開雙眼。

  「我……恢復了。」

  她低頭注視著自己的雙手,五指反覆握緊,舒展。

  手臂肌膚瑩潤通透,透著飽滿的血色光澤。

  體內奔騰流轉的血氣渾厚充盈,甚至比她未受傷之前還要強盛幾分。

  原本預估至少需要三五年靜心休養,才能徹底修復的元髓損傷,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間盡數痊癒。

  她怔怔望著石室中依舊緩緩飄蕩的紫氣,心頭一動,立刻推開石室大門,望向紫氣蔓延而來的方向。

  「楚宴這傢伙跑哪去了,趕緊回來,這霧氣是天大的機緣,你也能借著滋養一番修為。」

  龍靈皺著眉頭,小聲嘀咕道。

  ……

  同一時間,靈童所在的石室之中。

  磅礴的紫氣噴涌速度快得驚人。

  在紫氣衝破身體的瞬間,陳陽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些紫氣仿佛誕生了自主意識,從他周身氣竅噴涌而出後,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而且湧出的勢頭越來越猛。

  他能清晰感知到紫氣穿透石室岩壁,正在飛速向整座地窟擴散蔓延。

  他立刻調動全身靈氣,想要封堵外泄的氣竅。

  可剛封住一處缺口,另一處就有紫氣外泄,剛堵上另一邊,原本封好的位置又再次鬆動漏氣。

  這並不是他對自身肉身掌控力不足。

  只因為……

  這股紫氣沉寂了無盡歲月,一朝解封,便帶著極強的掙脫之力,根本不受人為束縛。

  陳陽只能手忙腳亂地四處封堵,模樣格外狼狽。

  就在這時,十四難邁步上前。

  他雙手合十,隨即右手抬起,凌空一掌拍出。

  一道金燦燦的佛門大手印從他小巧的掌心飛射而出,精準落在陳陽周身。

  手印落地的瞬間,陳陽全身數百處氣竅盡數被一層金色紗芒覆蓋封鎖。

  所有外泄的紫氣撞上金紗,盡數被彈回體內。

  石室中四散飄蕩的紫氣沒了源頭,慢慢停止蔓延,最後殘存的幾縷緩緩滲入岩壁,徹底消散無蹤。

  陳陽低頭看著周身密不透風的金色封禁,滿臉驚詫。

  他方才拼盡全力都無法壓制的紫氣外泄,竟然被十四難一掌輕鬆封死。

  「我只是強行幫你暫時收斂紫氣,這層封禁維持不了太久。」十四難開口提醒。

  「等禁制自行消散,你再慢慢適應自身紫氣的力量,屆時就能自主掌控收斂了。」

  陳陽點了點頭,長長松出一口氣,稍稍平復紊亂的氣息。

  可他剛放下心來,眉心位置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跳動感。

  他抬手用指尖按住眉心,觸感溫熱柔和,一絲淡薄的紫氣,順著指尖與眉心的縫隙緩緩飄出。

  這縷紫氣輕盈稀薄,如同裊裊余煙,緩緩升騰。

  陳陽頓時愣住了:「怎麼眉心還在往外溢散紫氣?」

  他用力按壓眉心,想要徹底封死缺口,可紫氣依舊源源不斷從指縫間滲出。

  一絲一縷,綿綿不絕。

  十四難看著他眉心持續溢出的紫氣,沒有再次出手幫忙,只是輕輕搖頭。

  「陳陽,眉心是天心命門,是修士最核心的竅位,我不敢隨意出手封禁,若是掌控不好,極易傷到你,後果不堪設想。」

  他稍作停頓,繼續叮囑:

  「這一處只能靠你自己,調動靈氣慢慢封堵穩住。」

  陳陽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他比誰都清楚天心的特殊。

  這處竅位是全身最精微的氣竅,平日裡只有運轉道韻天光,催動符種靈光時才會微微開啟,其餘時刻都處於緊閉狀態。

  通竅也曾反覆叮囑過他,天心是修士命門,絕對不能有半點損傷。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精純靈氣湧向眉心。

  以往他操控靈氣出入天心早已得心應手,本想以靈氣填滿竅位,如同塞子一般封死外泄的紫氣。

  可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

  靈氣湧入天心,初步凝聚成型,一股尖銳刺骨的劇痛驟然從眉心深處炸開。

  痛感極致強烈,仿佛有一根細針,狠狠扎入眉心,一路穿透至後腦神魂深處。

  陳陽渾身劇烈一顫,立刻抬手死死按住眉心,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冰冷的冷汗。

  他死死咬緊牙關,強忍劇痛不肯出聲,單薄的肩膀卻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你怎麼了?」

  十四難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狀態異常,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緊緊落在他按壓眉心的手上,滿是擔憂。

  陳陽接連深呼吸數次,才勉強壓下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嗓音發緊:

  「有點疼。」

  「疼?」十四難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會突然疼?是不是你剛才運轉靈氣太過急促,力道過猛了?」

  陳陽捂著眉心回想片刻,只能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

  「應該是吧。」

  他緩緩放下手,眉心尖銳的刺痛已經消退大半,只剩下一陣隱隱的發脹感,仿佛有一股力量被死死堵在竅位深處,無法宣洩。

  他輕輕揉了揉眉心,仔細感知體內狀態,低聲說道:「問題應該不大。」

  十四難這才稍稍放寬心,神色卻依舊格外鄭重:

  「陳陽,你一定要多加留意,天心是修士核心命門,一旦留下暗傷,後續修行會生出無窮麻煩。」

  見陳陽應聲記下,他才放緩語氣繼續解釋:

  「也未必是你靈氣運轉的問題。」

  「天心積攢靈氣雜塵是很常見的情況,你常年在東土修行,東土靈氣駁雜,積攢雜質再正常不過。」

  「方才大概率是靈氣衝撞了堆積的雜塵,才引發了刺痛,後續找個合適的時機,洗濯一遍天心就能根除隱患。」

  「洗濯?」陳陽微微抬眉。

  他隱約記得通竅當初也提過天心洗濯之事,只是那時候他修為低微,對方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細說細節。

  時隔多年再次聽聞此法,他心底生出不少好奇,順勢問道:

  「要怎麼洗濯?」

  十四難略微沉吟,緩緩開口解釋:

  「正統的天心洗濯法門,只有南天地界才有,是專門供給道韻築基,結丹修士打磨命門的專屬功法,能夠滌盪雜塵,讓天心竅位變得通透無瑕。」

  「不過你不必急於一時,眼下這些雜塵,並不會影響你的正常修行。」

  「等你日後順利結丹,走的修行古路,必然要前往南天,到時候自然能習得正統洗濯之法。」

  「可惜我未曾修成這門功法,而且天心洗濯風險極高,不能交由外人代勞,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完成。」

  陳陽默默將這番話記在心底,沒有繼續追問。

  他壓下眉心殘留的不適感,放緩靈氣運轉的速度,一點點將精純靈氣填充進天心竅位。

  這一次他不敢有半分急躁,只是輕柔地用靈氣包裹,封堵竅口,慢慢鎖死了最後一縷外泄的紫氣。

  隨著天心徹底封穩,殘存的最後一縷紫氣也徹底消散無蹤。

  做完這一切,陳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神識徹鋪展開來,探查周遭所有動靜。

  他的神識感知本就遠超常人,一旦全力鋪開,洞府以及外圍大片區域的所有景象,都清晰地映入腦海。

  下一刻,他徹底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住了。

  貞守洞府之內,原本辛苦鑿岩搬石的小妖們,早已盡數停下了手中的勞作。

  他們三三兩兩盤膝落座,大口吸納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紫氣霞光。

  這些常年受地窟濁氣侵蝕,面色慘白的小妖,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飽滿。

  乾涸枯竭多年的血氣,在紫氣的滋養下重新流轉奔騰。

  甚至有幾名修為最低的小妖,因為血氣驟然充盈,肉身重煥生機,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熱淚不斷滑落。

  分不清是極致的舒暢,還是壓抑多年的激動。

  陳陽透過神識,感知到他們體內沉寂已久的經脈,被奔騰血氣沖刷出低沉厚重的轟鳴。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景象,低聲喃喃: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原本以為,方才只是自己體內紫氣短暫失控,意外爆發,僅此而已。

  他從未想過,這縷紫氣居然擁有如此逆天的滋養效果。

  這些小妖常年困在暗無天日的地窟,血脈早已衰敗枯竭,僅僅吸納幾口紫氣,就完成了肉眼可見的肉身修復。

  不止是洞府內部的底層小妖。

  陳陽繼續向外延伸神識,所見的景象,讓他內心的震撼愈發濃烈。

  貞守洞府外圍的崖壁各處,隱秘角落,無數蟄伏的妖修紛紛盤膝靜坐,貪婪吞吐著天地間殘存的紫氣。

  不少妖修臉上還掛著常年積鬱的淚痕,雙手合十,默默感念這突如其來的機緣。

  十四難的聲音適時在耳邊響起,語氣早已瞭然:「他們都在借著你的紫氣修復肉身,溫養本源。」

  陳陽微微一怔:「借著我的紫氣?」

  「這是一種被動的療愈法理,並非他們主動修行催動,是你外泄的紫氣,成全了整個地窟的妖修。」

  十四難說著,目光落在陳陽身上,靜靜觀察著他的神色變化,緩緩問道:

  「陳陽,你的金丹五玄通,已經修成了吧?」

  陳陽點頭應聲:「化虹,燭微,千鈞,盜泉……四道玄通,再加上日月罡氣,五玄通早已盡數修好。」

  「五玄通之上,還有第六道本命玄通。」十四難語氣一頓,一字一句鄭重說道,「此玄通,名為歸元。」

  陳陽眉頭輕輕皺起,眼底滿是疑惑。

  十四難看穿了他的不解,不緊不慢地解釋:

  「方才紫氣肆意流轉,滋養萬物之時,便是你的歸元玄通覺醒,自發催動的時刻。」

  「這就是金丹的第六玄通……歸元。」

  「天光雲氣萬千,紫氣為萬氣之始,這道雲氣色呈至紫,性為歸初,所以得名歸元。」

  「所謂歸元,就是讓世間生靈,回歸最完滿的狀態。」

  「血氣枯竭之人,重得充盈,身負重傷之人,盡數癒合,地窟所有妖修的蛻變,都是你的歸元紫氣在滌盪萬物,歸正本源。」

  「這些西洲妖修,日夜仰望南天天光,渴求本源滋養,今日也算借你的紫氣,得償所願。」

  陳陽聞言,心底滿是震驚。

  他的神識依舊籠罩整片地窟,看著無數妖修掙脫傷勢桎梏,重煥生機,心頭悄然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

  地窟之所以能常年維持穩定的勢力秩序,除卻白猿狂徒的絕對威懾,還有一個核心原因。

  所有高階大妖,妖王,全都身負輕重不一的陳年舊傷,本源受損,實力大跌,各方勢力互相制衡,形成了長久的微妙平衡。

  可如今歸元紫氣席捲整座地窟,所有舊傷都在快速癒合,枯竭的元髓本源盡數復甦。

  這意味著,維持數百年的地窟勢力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

  壓下心中的顧慮,他更在意十四難方才的話語。

  他抬眼看向十四難,出聲問道:

  「小師傅剛才說,妖修常年仰望南天,這是什麼緣由?難道是南天更靠近天穹天光嗎?」

  十四難點頭確認:

  「沒錯。西洲大地早已封天絕地,斬斷了天地玄黃靈氣,卻無法隔絕高懸天穹的天光。」

  「純淨天光滋養肉身本源,對妖族修行裨益極大。」

  「越是靠近天穹的地域,天光的滋養效果就越強。」

  「菩提教的一葉島懸於天海之上,紅塵寺建於西洲絕頂山巒,皆是為了靠近天穹,吸納純粹天光。」

  聽聞這番話,陳陽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未央的身影。

  未央從前也曾和他提起過南天的無上寶地,言語間滿是嚮往,眼底閃爍著極致的憧憬。

  他從前只當是尋常閒談,並未放在心上,此刻才徹底明白,那份嚮往究竟有多真切。

  他暫時壓下紛亂的思緒,回歸最核心的疑惑。

  他抬手輕輕觸碰眉心,那裡依舊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脹痛感。

  沉默片刻後,他抬眼望向十四難,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疑問:

  「小師傅,這縷紫氣到底從何而來?我修行七色罡氣多年,前六色罡氣,全是我靠自身術法渲染而成。」

  「唯獨這最後一道紫氣,並非我刻意修煉所得,更像是憑空覺醒,源自未知……」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驟然響起一道帶著濃烈怒意的嗓音:




  靈童的聲音驟然炸開。

  緊隨其後,十四難的身軀開始劇烈震顫起來。

  稚嫩的臉龐上神色飛速交替,時而痛苦掙扎,時而怒意翻湧……

  這一次的神魂衝突,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十四難死死按住自己的頭顱,十指幾乎嵌入頭皮,滿頭青絲瘋狂晃動,肆意飄搖。

  漫長的掙扎過後,劇烈的震顫忽然驟然停歇。

  十四難緩緩鬆開雙手,大口大口喘息不止,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氣息飄忽不定。

  下一瞬。

  一道澄澈靈光從他眉心飛出,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道小巧的透明虛影。

  這道虛影的容貌身形和十四難一模一樣,只是軀體略顯通透,沒有實體質感。

  陳陽靜靜佇立原地,看著眼前一實一虛兩道完全相同的身影。

  下方實體身形的十四難扶著額頭,緩緩平復氣息,神色溫潤平靜,平靜之下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陳陽心中瞭然。

  此刻掌控肉身的,正是慧燈大師。

  而懸浮半空的透明虛影,雙臂自然垂落,眼底盛滿了怒意與不甘。

  這是真正的靈童本源神魂。

  二人容貌全然一致,氣質卻判若兩人。

  如同一塊絕世璞玉被一分為二。

  一半歷經數百年沉澱打磨,溫潤內斂,與世無爭。

  一半保留著最初的稜角鋒芒,純粹剛烈,愛恨分明。

  靈童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陳陽的眉心位置,一瞬不移。

  陳陽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轉頭看向身前的十四難。

  十四難沉默許久,緩緩開口確認:

  「確實如此。」

  「我雖未曾修習過你的七色罡氣功法,但聽聞你最後一關為紫氣東來,心中便有了猜測。」

  「整片天地,紫氣最純粹,最濃郁的地界,唯有南天。」

  「若是我猜測無誤,你這門功法,若不親赴南天,承接天穹天光,永遠都無法修成第七重紫氣罡氣。」

  陳陽心頭巨震。

  不上南天,便無法圓滿七色罡氣?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積壓多年的疑惑盡數解開,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感慨:

  「原來如此。」

  過去他始終以為,是自己修行方法出錯,或是悟性不足,才遲遲無法凝練出最後一重紫氣,今日才算真正知曉癥結所在。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都是修行環境受限的緣故。

  他正暗自恍然,懸浮在半空的靈童虛影突然往前飄出半尺,小小的手指幾乎要抵到十四難的鼻尖:

  「你為什麼要把阿翠的本源渡給他?你跟著蘇無燼這麼多年,當真已經冷血至此了嗎?」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一愣,面露疑惑:「渡給我?」

  十四難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疑問,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這道紫氣的正統修行方式太過緩慢,需要耗費難以計數的歲月打磨沉澱。」

  「恰好阿翠的道韻天光之中,本身就蘊藏著一縷本源紫氣,我便藉機讓你將這縷紫氣從天光深處引出,徹底渡入你的體內生根。」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陳陽,神色變得格外鄭重。

  「陳陽,這第六玄通絕非尋常修行就能修成,歸元玄通……是先天本源饋贈,並非後天苦修能夠得來的。」

  「先天饋贈?」陳陽眉頭微蹙,顯然還沒能徹底理解這份機緣的貴重。

  十四難沒有直接解釋,反而開口反問。

  「你知道南天浩瀚天驕無數,能修成金丹五玄通的修士,究竟有多少嗎?」

  陳陽輕輕搖頭:「我不太清楚,應該數量極少吧。」

  「確實不多,但也不算罕見。」十四難語氣平淡地說道。

  「南天每過百年,總會有數位頂尖天驕順利修成五玄通,站穩同階頂尖行列。」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可這第六重歸元玄通,往往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未必能誕生一位。」

  一旁的靈童發出一聲冰冷的冷笑,笑聲里滿是酸澀與不甘。

  「現在你懂了吧。這歸元玄通不是你自己修出來的,是阿翠的本源,和你身上的日月罡氣一模一樣!」

  陳陽聞言,身形微微一僵,心緒瞬間複雜起來。

  十四難卻溫和地開口安撫他。

  「陳陽,你不必有心理負擔。」

  「如果不是你這些年日復一日靜心蘊養天光,這縷深藏的紫氣根本不可能自行甦醒。」

  「你大可坦然收下,這天光與紫氣,如今歸你所用,再合適不過。」

  這番話,反而讓陳陽心底的感受愈發微妙。

  他清晰記得,不久之前十四難還隨口提過,道韻天光無關緊要,就算盡數散去也毫不可惜。

  彼時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舊物。

  可如今紫氣覺醒,展現出逆天威能之後,對方的態度已然截然不同。

  陳陽心中隱隱看透了關鍵。

  十四難前後態度的轉變,全然是為了安撫執念深重的靈童,讓他徹底死心。

  他側頭看向半空氣鼓鼓的靈童虛影,心中瞬間瞭然。

  果不其然,靈童立刻厲聲呵斥:

  「憑什麼給他用!這是阿翠的東西,他沒有資格占為己有!」

  十四難全然無視他的叫嚷,靜靜佇立原地,目光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沉默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即便拿回又能如何?故人早已逝去,能讓這份本源發揚光大,造福世人,便是最好的歸宿。」

  說這句話時,他眼底眸光微微顫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牽絆。

  陳陽將這細微的情緒盡收眼底,心中五味雜陳。

  嘴上說著故人已逝,萬事看淡,可心底深處,終究還是沒能徹底放下。

  靈童卻不願再和十四難爭辯。

  他徑直飄到陳陽身前,透明的虛影透著極強的倔強氣場,小小手掌攤開,掌心朝上,直直遞到陳陽眼前:

  「還給我。這天光,這紫氣,全是阿翠的東西,你全部還給我!」

  陳陽被他這直白的討要弄得無比尷尬,一時間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十四難驟然開口,語氣清冷淡漠:

  「你討回去又能如何?」

  「紫氣早已融入他的周身氣竅,一旦徹底成型,不止向外擴散,更會向內根植。」

  「如今這縷本源已經融進他的骨血神魂,徹底密不可分,根本取不出來了。」

  「你修行多年,理應知曉這個道理。」

  陳陽聞言一愣,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取不出來了?

  這縷紫氣徹底紮根自己的骨血之中,此生都會與自己相伴相隨?

  他正要開口追問,卻發現躁動的靈童突然安靜了下來。

  半空的虛影嘴唇微動,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徹底沉默。

  靈童熟讀佛門經書,通曉修行法理,比任何人都清楚紫氣入骨,本源相融的不可逆性。

  十四難見他終於不再執拗,順勢轉移了話題:

  「好了,不必再糾結此事。你之前定下的八個條件,還剩下最後兩道,不妨直說。」

  「先前你自持天賦,看不起修為低微的陳陽,執意獨自去找蘇無燼清算恩怨,不肯與他同行。」

  「我不怪你,你本是我四生道基的悟性凝聚而成,我骨子裡的孤傲,盡數傳承到了你身上。」

  「你先前篤定他天資不足,永遠達不到你的要求。」

  「可如今八個條件,他已然圓滿其六,你又該如何解釋?」

  一番話語落地,靈童徹底陷入沉默。

  他懸浮在半空,稚嫩的臉龐上神色反覆變幻,難堪,不甘,詫異交織在一起。

  「說說剩下的兩個條件吧。」十四難再次出聲催促。

  陳陽立在一旁,靜靜看著靈童微妙的神情變化,過往諸多疑惑瞬間豁然開朗。

  靈童平日裡看著乖巧俏皮,偶爾溫順懂事,可骨子裡始終藏著一份揮之不去的高傲。

  無論是探討佛經法理,還是閒聊紅塵寺的瑣事,這份孤傲總會不經意流露出來。

  他從前只以為這是靈童與生俱來的性格。

  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

  這份高傲,根源來自陳玄青本身。

  將自身畢生天賦,頂尖悟性,絕佳道基盡數剝離凝聚,化作靈童這道神魂,靈童自然繼承了原主刻入骨髓的孤高。

  越是天賦卓絕之人,越容易遺世獨立,心生孤傲,這是與生俱來的本性。

  也正因如此,靈童從始至終,都對資質普通的自己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疏離與輕視。

  而十四難這番話,徹底戳破了這份孤傲,逼著靈童正視現實。

  這個他始終看不上,覺得悟性平庸的陳陽,已經一步步達成了他定下的大半條件。

  靈童心底依舊滿是心緒難平。

  十四難見他遲遲不語,不動聲色地給陳陽遞去一個眼神,示意他主動緩和局面。

  陳陽瞬間領會其意,毫不猶豫對著靈童拱手躬身,語氣坦蕩誠懇。

  「小師傅,這天光本源我已然承接。我陳陽在此立誓,往後必定用心蘊養本源,絕不辜負這份機緣與故人遺澤。」

  他字字真心,目光澄澈坦蕩,沒有半分虛偽敷衍。

  靈童怔怔地望著他,眼底眸光反覆閃動,良久才輕聲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

  陳陽鄭重地點頭,態度無比堅定。

  靈童靜靜凝視他許久,最終像是卸下了心頭沉甸甸的執念,輕輕嘆了一口氣。

  十四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悄然揚起一抹滿意的笑意。

  陳陽的通透機敏與分寸拿捏,讓他格外放心。

  「小師傅,那剩下的條件……」陳陽正要順勢追問。

  就在這一刻,十四難驟然抬手,神色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等一下。」

  他猛地轉頭望向石室洞口,目光銳利如出鞘長劍。

  「怎麼了小師傅?」陳陽立刻緊繃心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懸浮的靈童也收斂了情緒,眉頭緊緊皺起。

  十四難沒有回頭,壓低聲音沉聲說道:「有人來了。」

  「有人?是什麼人?」陳陽心頭猛然一震。

  話音未落,十四難驟然抬手虛招,語氣斬釘截鐵。

  「回來!」

  伴隨這道指令,靈童的透明虛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間盡數匯入十四難體內,徹底隱去蹤跡。

  這是陳陽第一次見到十四難露出這般極致凝重的神色。

  十四難快步走到石室門口,抬手輕點洞口禁制。

  層層陣法瞬間撤去,一股狂暴磅礴的妖氣立刻順著甬道席捲而來,撲面而來。

  陳陽胸口驟然一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洞府前方,無邊無際的妖氣層層堆疊,層層碾壓,化作一片浩瀚無邊的妖力氣海。

  方才整片地窟的小妖,盡數借著歸元紫氣修復了乾涸多年的血氣。

  無數妖修壓抑已久的力量徹底爆發,肆意散發出磅礴妖氣。

  單個小妖的氣息微不足道,可成百上千道妖氣疊加在一起,產生的威壓足以震懾全場,就連陳陽都被壓得心神緊繃,難以喘息。

  而這,還不是最讓人驚懼的場面。

  陳陽立刻將神識探出洞府,下一刻,身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貞守洞府之外,數道強橫到極致的恐怖氣息,正全速朝著此地飛速逼近。

  陳陽下意識想要細數來人數量。

  「一道,兩道,三道……」

  數到最後,他徹底停了下來,根本無法統計具體人數。

  漫天凌厲的殺伐之氣肆意涌動,駭人至極。

  貞守洞府原本堅固的防禦禁制,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形同虛設,轟然一聲,被人從甬道深處強行攻破。

  整座洞府的溫度驟然飆升,腳下冰冷的石板都在妖氣的沖刷下漸漸發燙。

  陳陽佇立在石室門口,望著甬道盡頭不斷逼近的數十道血色光影,耳邊響徹轟鳴的血氣奔涌之聲。

  那聲響越來越近,引得他體內自身的血氣不由自主隨之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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