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執念入骨

2026-08-10 01:01:34 作者: 紅光滿面
  石室內。

  陳陽當場聽得一愣:「主動……親手破開?」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自己親手闖出去。」十四難一臉從容。

  「你被困在一葉島,困在紅塵寺,困在這座地窟的時候,難道一直乖乖認命,從來沒有掙扎過嗎?」

  陳陽聞言眉頭皺起。

  他想要開口辯解,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根本沒有足夠的底氣。

  僵持片刻,他才低聲喃喃道:

  「掙扎?我拿什麼去掙扎?」

  「一葉島遍布菩提教的層層禁制,以我的修為,連禁制的根基都觸碰不到。」

  「紅塵寺有蘇無燼坐鎮,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連身上的僧衣都無法脫下。」

  「至於這座地窟……」

  他抬眼環顧四周,眼底滿是無奈:

  「這裡的處境只會更難。」

  「四周的禁制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單單看著就讓人束手無策,我根本無從下手。」

  「我確實學過不少禁制術法……」

  「當初在一葉島,我硬生生背下了十萬道基礎禁制。」

  「但熟記和運用完全是兩回事,那些基礎禁制之上的高階演變,我從來沒有接觸過。」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禁制之道,從來不是死記硬背就能掌握的。」

  「需要日復一日潛心鑽研打磨,就和煉丹一樣,靠的是日積月累的沉澱。」

  「我這段時間也試著摸索修煉,可進步微乎其微……」

  十四難聽完整段話,輕笑了一聲:

  「你說的這些,確實沒錯。」

  「禁制之道本就最吃天賦,悟性不足的人耗費一生都難以入門,天賦出眾的人一眼就能融會貫通。」

  他話鋒陡然一轉,多了幾分銳利:

  「可陳陽,你真的覺得這些,算得上真正的絕境嗎?」


  「那一葉島上的禁制,說白了不過是菩提教用來藏匿島嶼的手段,將整座島隱於天海之間,叫人尋不見蹤跡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牢不可破的封禁。」

  「還有紅塵寺,自始至終,蘇無燼少有親自出手鎮壓你。」

  「真正困住你的……只是他的無上名頭。」

  陳陽心頭猛地一顫。

  名頭……

  細細回想下來,從他被帶入紅塵寺開始,看管約束他的,只是寺中普通僧人。

  真正讓他不敢亂動的,是蘇無燼在世真佛的赫赫威名。

  這是一種無形的禁錮,比看得見,摸得著的禁制更加窒息。

  禁制至少有跡可循,可虛無的名頭,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尋,硬生生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陽低頭沉思,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十四難的聲音再度響起:

  「陳陽,你當初連困住我的雙月皇朝黑龍鎖鏈都能強行扯斷,怎麼如今反倒被這些東西,困住了手腳?」

  陳陽抬眸望去。

  看著十四難稚嫩的臉龐,他心頭莫名一陣恍惚。

  這一刻,他仿佛再次見到了地獄道深處那位青年祖師。

  一樣澄澈通透的眼神,仿佛跨越無盡時空,借著一副孩童皮囊,與自己對話。

  他定了定神,認真解釋道:

  「那不一樣,當初我撼動的是困住你的鎖鏈,我自己身上的業力鎖鏈,從頭到尾都沒能掙脫。」

  「當年是雙月皇朝的祭酒及時趕到,才破開了困我數年的鎖鏈。」

  「如果只靠我自己……」

  話沒說完,十四難便直接打斷了他:

  「不過是祭酒恰逢其會罷了。」

  他回想過往畫面,緩緩說道:「在我看來,再給你一點時間,你單憑自己,一樣能掙脫黑龍鎖鏈。」

  陳陽怔住了。

  自己……真的能破開?

  他下意識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那道漆黑如龍的業力大鎖。


  五條漆黑鎖鏈分別禁錮他的四肢與脖頸,沉重如山,壓得他每一次抬手動彈都無比艱難。

  恍惚之間,當年那種窒息沉重的束縛感,再次浮現心頭。

  「只不過。」十四難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那是曾經的你。」

  陳陽睜眼看向他。

  十四難負手而立,神色肅穆。

  「放在當年,再給你三五年時間,你絕對可以自行掙脫鎖鏈,但換成現在的你……」

  他輕輕搖頭。

  「就算給你百年光陰,你也未必能撼動分毫。」

  「為什麼?」陳陽脫口而出,滿心困惑。

  十四難望著他,一語道破:

  「因為當年的你,一無所有。」

  簡簡單單四個字,如同重錘砸在陳陽心口。

  「現在的你,拜入東土頂尖大宗,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十四難一字一句,語氣平緩。

  「你在紅塵俗世牽絆太多,一身桎梏纏身,怎麼可能還像從前那樣,破開那黑龍大鎖?」

  陳陽陷入沉默。

  他心裡無比清楚,對方說的句句屬實。

  入天地宗以來,他得到了無數從前夢寐以求的東西。

  頂尖的煉丹術,充裕的修行資源,真摯的同門情誼,悉心教導的師尊,相伴左右的道侶……

  還有丹師楚宴的響亮名號。

  這些來之不易的一切,化作無數無形絲線,密密纏繞在他的周身。

  平日無事時察覺不到分毫,可一旦需要拼命掙脫,逆勢破局,每一縷牽絆都重逾千斤。

  當年的他兩手空空,無牽無掛,所以無所畏懼。

  哪怕面對黑龍業鎖這種絕境,也敢以血肉之軀硬碰硬,拼死一搏。

  可現在的他,早已被俗世牽絆牢牢困住。

  陳陽沉默許久,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又無奈:

  「或許……是這樣吧。」

  十四難沒有再接話,只是靜靜注視著他。

  稚嫩的眼眸映出陳陽的身影,片刻後,他再度轉換話題:

  「不管是一葉島,紅塵寺,還是當年的黑龍鎖鏈,這些禁錮終究只是尋常手段,真正頂尖的封禁,是封天絕地的無上結界。」

  陳陽眉頭一皺:「小師傅,你說的是西洲的紅膜結界?」

  十四難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正是!」

  「一道結界落下,封禁萬年歲月。」

  「它將西洲所有修士的境界死死鎖在四境之內,隔斷東西兩域大陸的往來,封禁整片無盡海。」

  「無數修士修為抵達巔峰,也無法衝破屏障,踏足天外。」

  「你說這樣的封禁,算不算得上恐怖?」

  陳陽重重點頭,心底滿是震撼。

  何止是恐怖。

  他至今記得初見紅膜結界的場景。

  那時他修為低微,只是一名鍊氣修士,站在船頭眺望海天交界。

  一眼望去,一道橫貫天地的暗紅巨幕,從海面直插雲霄,無邊無際,籠罩整片西洲天地。

  那層半透明的紅色光幕,如同浸透鮮血的琥珀,牢牢封死了整片大陸。

  海風撞上去盡數倒卷,海浪拍在結界之上,瞬間碎裂成漫天泡沫。

  彼時站在船頭的他,只覺得世間萬物皆無比渺小。

  巨船渺小,滄海渺小,他自己更是渺小得如同塵埃。

  如今他修為精進,即將踏入結丹境,眼界和實力早已今非昔比,可再次回想那道結界,心底的敬畏只增不減。

  修為越高,越能感知到結界深處蘊藏的恐怖威壓。

  那已經不是單純的陣法禁制了,簡直像天地規則凝成的意志。

  「這道紅膜結界,到底是誰親手布置的?」陳陽終於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疑惑。

  他翻閱過天地宗無數古籍卷宗,從來沒有找到過半分相關記載。

  十四難輕輕搖頭:

  「年代太過久遠,我也無從查證,整個西洲,恐怕只有活過數千年的蘇無燼知曉。」

  陳陽點了點頭,心中雖有失望,卻也早有預料。

  紅膜結界存在的歲月,遠超西洲歷代妖皇的壽元,來歷早已淹沒在歲月長河之中。

  他暫且壓下這個問題,繼續追問心中的疑惑:

  「小師傅,紅膜結界壓制西洲修士四境封頂,具體是什麼規矩?」

  十四難看他一眼,解釋道:

  「西洲所有修行者,不管是修道還是走血氣之路,修行上限都被鎖死在第四境。」

  「人族修士最高只能修至元嬰境,妖修最高也只能修至元髓境,這是紅膜結界的天鎖。」

  「到了第四境巔峰便會被攔住,再往上無路可走。」

  陳陽聽到此處,察覺到其中的矛盾:

  「可妖皇呢?西洲妖王止步元髓境,但傳聞中的妖皇,實力早已遠超四境,能媲美天外化神大能。」

  十四難神色微沉:

  「妖皇,早已超脫常規修行境界的定義。」

  「那是打破極境才能鑄就的無上層次。」

  「四境之上本無路可走,可歷代妖皇硬生生在絕境之中,打出了一條超脫之路。」

  「這是封天絕地的萬千生靈,歷經萬年壓制,從骨血深處迸發的極致蛻變。」

  陳陽久久沉默,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底。

  他一直以為妖皇只是更高一階的修行境界,此刻才隱約明白其中的深意。

  在紅膜結界鎖死四境的鐵規之下,能逆勢破極,成就妖皇的存在,每一位都擁有逆天心性與戰力,完全不能用常理衡量。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十四難,心中一動。

  眼前的小師傅,何嘗不是如此。

  數次大起大落,渡過生死劫難,依舊從南天走到東土,從東土闖過無盡海,紮根西洲,步步前行,從未止步。

  陳陽收斂紛亂的心緒。

  兩人又閒談了許久,聊起西洲風土人情,修行關竅,解答了陳陽過往一知半解的諸多疑問。

  這次交談和以往截然不同。

  從前和靈童對話,對方總是引經據典,講述晦澀玄妙的佛理大道,拋出諸多虛無縹緲的問題,常常讓他無從作答。

  那種差距如同天塹,遙遠得無法觸碰。

  可此刻的十四難,道出的每一句話都格外貼切。

  這是親身踏遍萬水千山,歷經無數劫難後沉澱下來的閱歷。

  如果說從前的靈童是讀萬卷書,通曉天理,那此刻的十四難,便是行萬里路,看透世事。

  陳陽又請教了幾個修行上的疑難,得到詳盡解答後,便打算起身告辭。

  剛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轉頭回望:

  「對了,小師傅,還有一件事。」

  十四難安靜看著他,靜待他繼續言說。

  陳陽直接催動上丹田靈力。

  一抹溫潤柔和的天光從眉心亮起,瑩白透亮,在他額前上下流轉。

  「這道韻天光,你應該認得。」陳陽神色愈發鄭重。

  「這是雙月皇朝那尊業力化身託付給我的,叮囑我好生溫養,不可輕易動用。」

  「這些年我一直謹慎封存,極少將它展露在外。」

  「只是之前出過一次意外……」

  他稍作猶豫,選擇如實道出全部經過:

  「前些時日,在羽皇面前,我被對方的妖皇威壓震懾,體內天光不受控制,自行泄露了一次。」

  他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完整說出,沒有絲毫隱瞞。

  十四難聽完之後,隨意擺了擺手:

  「你說的是羽皇?陳陽,你不必多慮,她不會覬覦這道天光的。」

  陳陽微微一怔,眼底滿是疑惑。

  十四難看透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

  「羽皇是蘇無燼的親傳弟子,眼界和底蘊遠超常人,以她如今的地位和實力,這道韻天光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陳陽點了點頭,心底總算安穩了不少。

  羽皇靈彩衣是蘇無燼的弟子,更是站在西洲頂尖層級的妖皇。

  世間各種頂級機緣,天材地寶,她早已見慣。

  區區一縷道韻天光,確實不值一提。

  可他剛放下心中顧慮,就看到十四難主動朝他走了過來。

  靈童的身影徑直停在他身前,距離極近,近到陳陽能看見他瞳孔里流轉的每一縷微光。

  十四難就這麼凝望著那道懸浮的天光,眼神放空,久久沒有回神。

  陳陽心裡莫名有些詫異。

  他和十四難在地窟相處多日,平日裡對方的情緒始終平穩淡然,幾乎沒有波瀾。

  可此刻望著這道天光,那張稚嫩的臉龐上,難得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神色。

  「阿翠。」

  一道輕柔的聲音驟然響起。

  陳陽渾身猛地一震。

  這道嗓音雖然和十四難一模一樣,但語調格外稚嫩,完全不是他平日冷靜沉穩的風格。

  他頓時反應過來,是潛藏在靈童體內的那道本源意識,此刻短暫甦醒了。

  十四難的神情劇變。

  他臉色驟然沉冷,眉頭死死擰起,厲聲呵斥:

  「給我下去!」

  這一聲呵斥不帶絲毫溫情。

  話音落下,那縷稚嫩的氣息被強行鎮壓,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徹底消散。

  石室回歸死寂。

  噼啪!

  兩側岩壁上的燭火輕輕跳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陽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滿是茫然。

  十四難察覺到他的目光,無奈輕笑一聲,出聲解釋:

  「靈童本就心智稚嫩,看到故人遺留的天光,難免心生觸動,有所念想。」

  他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可陳陽注意到了……

  十四難明明嘴上說著靈童心性不足,可他自己的目光也牢牢黏在那道天光上,眼底藏著執著,甚至帶著一絲深沉的痴迷。

  一個名字悄然浮現在陳陽心頭。

  他沉默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詢問:

  「小師傅,阿翠,是不是木翠雲?」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十四難猛然抬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直落在陳陽身上。

  被這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盯著,陳陽心頭一緊,連忙開口解釋:

  「我沒有窺探你私事的意思,只是之前在你的往生錦囊里,見過這個名字。」

  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初是十四難親手打開往生錦囊,錦囊之中,自始至終就只寫了木翠雲這三個字。

  也正是這個名字,讓他將靈童和青木祖師的身份串聯在了一起。

  十四難沉默良久,臉上神色反覆變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最終,他輕輕點頭,默認了下來。

  陳陽心底五味雜陳,果然是她。

  他還記得,萬丈地底的青木祖師,曾經親口提起過自己年少相戀的故人。

  地獄道的業力化身,也曾輕聲念叨阿翠這個小名,滿心期許著來日重逢,如願迎娶對方。

  殺神道化身如此,地底苦修的祖師如此,如今藏在靈童軀殼裡的慧燈,亦是如此。

  十四難平日裡古井無波,可只要聽到木翠雲三個字,那雙沉靜的眼眸就會不自覺變得柔和。

  哪怕修為通天,心性沉穩,歷經數百年歲月浮沉,遠離凡塵俗世,有些人的名字依舊深深鐫刻在心間,從未磨滅。

  感慨之餘,陳陽心底依舊藏著未解的疑惑。

  猶豫片刻,他還是問出了口:

  「小師傅,往生錦囊里為什麼會是木翠雲的名字?」

  靈童當初說過,往生錦囊里寫的名諱,是他拜入紅塵寺之前在俗世的名字。

  這靈童之身,本就是陳玄青的天賦資質凝聚而成的。

  照理說,錦囊里該寫陳玄青三個字才對。

  就算他不認陳家,把那玄字去了,也該是陳青。

  「莫不是名字寫錯了?又或者,那上面寫的本就是心中執念之人的名字?」陳陽好奇道。

  十四難聽罷,嘆了口氣:

  「沒有寫錯,往生錦囊上的名字,從始至終都是對的。」

  陳陽眉頭微蹙:「沒有寫錯?」

  十四難慢慢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因為我這條命,本來就是阿翠換給我的。」

  陳陽當場怔住。

  十四難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溫潤的道韻天光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當年我從南天遠赴東土,前路兇險萬分,是阿翠將她的道韻天光贈予我,護住了我的性命。」

  「靠著這道天光,我才能在雙月皇朝的殺神道絕境中,站穩腳跟,悟得自身道基。」

  「那段歲月里,一直都是她在庇佑我,一次又一次……」

  陳陽聞言,瞭然於心。

  這段過往,他在殺神道時,就從祖師的業力化身口中聽過一些。

  也正因知曉這份沉甸甸的過往與託付,這些年來他才一直小心翼翼溫養天光,從不輕易動用,生怕辜負了信任。

  「小師傅你放心,這些年我一直用心溫養,從未懈怠過半分。」陳陽接過話頭。

  十四難的目光在天光上短暫停留,隨即淡淡開口:

  「不用了,陳陽,你今後不必再繼續溫養它了。」

  陳陽愣了愣,滿臉不解:「什麼意思?」

  「因為阿翠已經不在了。」十四難語氣平靜地說道。

  短短一句話,讓陳陽心頭一顫。

  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十四難。

  十四難的神色看著依舊平靜,可眼底的光亮卻悄然黯淡一瞬,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晃了晃,勉強穩住,卻難掩衰敗。

  「不只是當年贈我天光,護我前行。」

  「後來,她更是直接捨棄自己性命,換了我一線生機。」

  「往生錦囊之所以寫她的名字,是因為我這條命,本就是她贈予的。」

  十四難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雙月皇朝的那道業力化身,應該並不知曉此事。」

  「他一直以為阿翠尚在人世,所以才將天光託付給你,盼著有朝一日,能借著你的手,將這份信物還給她。」

  「只是世事無常,物是人非,他想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說完,他又輕輕搖頭:

  「也不對……或許他心裡早就猜到了。」

  陳陽愈發困惑:「為什麼這麼說?」

  「他在修羅道見過陳玄年,也見過一眾南天的故人,早就該猜到某些事。」

  陳陽靜靜聽著,心裡滿是複雜的滋味。

  殺神道的化身,還抱著重逢的執念。

  可身處西洲,歷經一切的十四難,早已接受了天人永隔的結局。

  同一人分化出的不同化身,一存期許,一承遺憾,說不清哪一種更讓人唏噓。

  他運轉神識,凝視著眉間依舊溫潤流轉的天光,沉默許久,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小師傅,那這道道韻天光,現在該怎麼處置?」

  十四難回答得乾脆利落:「隨你自己做主就好。」

  陳陽聞言,眨了眨眼。

  當年祖師化身託付天光時,神色無比鄭重,千叮萬囑,絕不能讓天光蒙塵,受損分毫。

  這些年來,他也一直恪守囑託,格外珍惜。

  當初修行金丹五玄通,最後一重日月罡氣欠缺根基,他借用過一次天光助力,修行結束後便徹底封存,再也沒有動用過半分。

  可如今十四難這般隨意的態度,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算直接散去也無妨。」十四難淡淡道。

  「這天光本就是天地孕育的靈韻,歸於天地,也算得圓滿,你不必有任何負擔。」

  陳陽佇立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察覺到,十四難自己都沒有發現自身的破綻……

  十四難嘴上說著隨意處置,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死死鎖定在那縷天光上,從未移開。

  陳陽在心底一嘆。

  他抬手將那道天光從眉心引出,雙手穩穩捧著,遞到十四難面前。

  「不如這樣,小師傅。」

  「當年是你將這份機緣託付於我,如今既然已然無用,還是物歸原主,由你親自收著吧,也算留個念想。」

  他的想法很簡單,交由正主處置,最為妥當。

  可話音剛落,一道急促的嘶吼聲炸響:

  「還給我!那是阿翠的天光!那是阿翠的東西!」

  陳陽渾身一震。

  這道聲音帶著近乎瘋狂的執念,正是靈童的本源意識再度甦醒。

  十四難的臉色瞬間扭曲。

  他猛地雙手抱頭,身軀劇烈顫抖,滿頭黑髮肆意狂舞,整個人陷入掙扎。

  他的唇瓣不停翕動,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從口中傳出。

  一道聲音冷厲強硬,反覆告誡自己,人已經逝去,不必再執念牽掛。

  另一道聲音倔強執拗,嘶吼著要重返東土,重回南天,尋回故人過往。

  兩種念頭,兩種執念在同一具身軀里激烈衝撞,互相拉扯。

  陳陽站在一旁,一時手足無措。

  看著這具小小的身軀里,兩道聲音不停爭執,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誕的感慨。

  四生道基,賦予了修行者更多的性命,重來的機會。

  可道基能分割性命,卻分割不了深入骨髓的思念。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掙扎終於漸漸平息。

  十四難抬手擦去額頭上密布的冷汗,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可眼底深深的疲憊再也遮掩不住。

  他整個人像是耗盡了力氣,氣息格外虛弱。

  陳陽看著他這般模樣,忍不住開口感慨:

  「這四生道基,實在是太過折磨人了。」

  十四難聞言,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

  陳陽心裡又冒出一個新的疑問,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小師傅,四生道基的每一生,都擁有獨立的自我意識嗎?」

  十四難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算不上真正的獨立意識。」

  「只是歲月太過漫長,分身與本尊隔絕太久,再加上每一道化身都承載著截然不同,無比沉重的執念,才會產生分歧與衝突。」

  「說到底,不過是自身的執念太深,自己和自己的念頭,互相拉扯罷了。」

  陳陽眉頭微蹙,逐漸想通了諸多過往。

  殺神道的業力化身,滿心都是重逢娶妻的期許。

  地底的青木祖師,獨自背負無盡歲月的孤寂與鎮壓之苦。

  靈童身軀里的殘存意識,執念於年少故人。

  他們本是同源一人,共享一份執念,卻各自承載著不同的記憶與遺憾。

  陳陽沉默片刻,由衷生出一絲慶幸:

  「還好我只修自身,不走分身之道,不用承受這種自我拉扯的煎熬。」

  他語氣坦蕩,滿心慶幸。

  他光是打磨自身這一條命的修行,就已經步履維艱,波折不斷,若是再多出幾重分身執念,根本無從承受。

  十四難聽著他的話,忽然側過頭,眼底掠過一抹深意,緩緩道:

  「哦?你只修行自身,當真如此?」

  這意味深長的目光讓陳陽心頭莫名一跳:

  「自然是真的,我從未修煉過任何分身法門,自然不會有這種麻煩。」

  十四難沒有再多辯解,只是微微一笑,眼底的深意藏而不露。

  陳陽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正要開口追問,十四難卻率先出聲打斷:

  「時間不早了。」

  他抬手拭去額間又冒出的汗珠,氣息依舊虛弱:

  「你先回去休養吧,我今日需要靜心調息,穩固心神。」

  陳陽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中瞭然,便不再多問,只點頭應下,起身拱手告辭。

  轉身走出石室的剎那,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洞內。

  十四難重新閉上雙眼,盤膝懸浮在半空。

  他周身縈繞的靈光比起平日黯淡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虛弱之感。

  陳陽快步沿著甬道往回走,心底一遍遍復盤著今日和十四難的對話。

  「破開地窟禁制……」

  他抬頭望了望四周厚重的岩層,眸光閃爍,心裡並不覺得自己有這份能力。

  至於木翠雲的道韻天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捨棄。

  十四難只是隨口一言,他心裡有數,索性將天光安穩儲存在上丹田,繼續用心溫養便是。

  一路思索。

  陳陽很快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石室,抬手解開洞口禁制,邁步走了進去。

  剛進門,他就神色一怔。

  龍靈正站在石室正中央,雙臂環在胸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長袍,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膩白皙的手腕。

  少女的雙眼已經化作龍族豎瞳,目光銳利,自上而下掃過陳陽全身,臉上滿是不悅之色:

  「楚宴,你剛剛去哪了?」

  陳陽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從容,溫和笑了笑:

  「龍姑娘,是我考慮不周,看你睡得安穩,我就獨自出去附近走了走,隨便轉了一圈。」

  龍靈的雙眼眯起,眸光愈發銳利:

  「隨便轉轉?這貞守的洞府處處暗藏兇險,你怎麼敢獨自亂跑?萬一遇上大妖,丟了性命怎麼辦?」

  聽完這番話,陳陽緊繃的心弦反倒放鬆下來。

  龍靈這番帶著苛責的話語,分明是在擔心他的安危。

  他放柔語調,輕聲寬慰道:「知道了,我以後一定多加小心,絕對不會再亂走了。」

  龍靈聞言,神色才稍稍緩和,不再揪著這件事不放。

  她側身走到一旁的蒲團上落座,臉色已然平復大半:

  「這還差不多,我可跟你說,要不是有我護著你,你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陳陽順勢點頭:

  「多謝龍姑娘,不過也放心,這裡的兇險撐不了多久,等時機一到,我們就能順利離開這裡。」

  他說這話時底氣很足,心裡早已盤算妥當。

  只等十四難調息休養完畢,狀態恢復,以他對地窟的通透了解,必然掌握著脫困的辦法。

  更何況靈童當初能從外界一路鑿岩闖入地窟,能進就一定能出,離開這裡絕對不是難事。

  陳陽想得簡單篤定,可這番話落在龍靈耳中,反應卻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你說什麼?離開地窟?」龍靈的聲調拔高,滿是意外。

  「對啊,我們遲早要離開這裡的。」陳陽理所當然地點頭回應。

  龍靈眉頭緊緊擰起:

  「好好的,為什麼非要離開?」

  陳陽當場愣住。

  他定定望著龍靈。

  所有人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窟,無一不嚮往外界的天地,怎麼龍靈聽到離開,第一反應竟然是不情願?

  龍靈也立刻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連忙開口補救解釋:

  「我的意思是……這裡根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白猿的實力有多恐怖,你親眼見過。」

  「我之前全力出手,甚至催動了族內妖皇功法,燃燒元髓,依舊奈何不了他分毫。」

  「再加上整座地窟禁制層層疊加,密不透風,連神識都穿透不出去,根本沒有脫身的餘地。」

  她的解釋有理有據,條理清晰。

  可陳陽總能隱約察覺,她方才那一瞬間的錯愕,才是最真實的本心,後面的辯解,更像是臨時找的藉口。

  他沒有深究這份反常,只當是她隨口一言,便繼續溫聲寬慰:

  「龍姑娘不用焦慮,我自有辦法,等脫困的時機成熟,我一定帶著你一起離開。」

  誰知這句話落下,龍靈的神色愈發微妙,眼底甚至隱隱泛起一絲慍怒。

  她輕嗤一聲:

  「哼,誰要你來幫我?」

  陳陽臉色一僵,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龍靈似乎還沒消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雙肩:

  「我肩膀酸得厲害,楚宴,你先給我揉揉,快點。」

  「趕緊的!」

  她微微側身,朝著陳陽的方向挪了挪身子,連連催促。

  陳陽站在原地遲疑片刻,最終無奈上前,走到她的身後,抬手落在她的雙肩之上。

  指尖剛觸碰到素白衣袍,他便催動一絲溫潤靈氣,順著龍靈的經脈氣血滲入,舒緩酸脹的筋骨。

  這套調理手法,是天地宗專門用來輔助煉丹,疏通氣血的秘術。

  他私下改良打磨過,用來舒緩肉身疲憊,滋養經脈效果極佳,用在龍靈身上更是格外適配。

  靈氣入體的瞬間,龍靈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她微微眯起雙眼,雙肩不自覺鬆弛下沉,喉嚨里溢出一聲慵懶的輕哼,身子綿軟無力:

  「哈啊……楚宴,你怎麼連這種手法都會?」

  此刻的龍靈滿臉鬆弛愜意,早已習慣了陳陽這般細緻的照料,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依賴。

  陳陽一邊輕柔推拿,一邊隨口解釋:

  「我師尊是天地宗的大宗師,平日裡教過我不少疏通經脈,調理氣血的手法。」

  他沒有多說細節。

  這套手法確實是風輕雪親傳,本意是幫他穩固修為,滋養道體,誰也不曾料到,如今會被他用來照料一位西洲妖王。

  龍靈聽完,忽然彎起唇角,玩味道:

  「厲害啊,那下次乾脆讓你師尊也一起來,好好伺候本王。」

  陳陽的指尖驟然一頓。

  下一瞬。

  龍靈肩頭傳來一陣刺痛。

  她疼得輕呼一聲,轉頭瞪著陳陽,抬手揉著酸痛的肩膀,滿臉委屈:

  「你幹嘛突然用力?疼死我了。」

  說罷,正對上陳陽冷冷的目光。

  龍靈這才猛然反應過來是自己口無遮攔說錯了話,態度頓時軟了下來,訕訕笑著打圓場:

  「我就是隨口開個玩笑而已,你怎麼這麼較真啊。」

  陳陽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龍靈向來擅長察言觀色,一見陳陽這反應,就知道自己玩笑開過了,便識趣地沒再提這事。

  她眼珠一轉,立刻換了個閒聊的話題,嗓音輕軟:

  「對了,你之前說過自己有未婚妻,那你是不是經常這樣,貼身伺候她?」

  她眯著眼,餘光悄悄打量著陳陽的神情。

  陳陽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蘇緋桃。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張清冷的面孔。

  緋桃應該還在一葉島上,不知境況如何。

  「我離開一葉島到現在,在紅塵寺待了幾個月,在地窟里又困了這麼久,算起來已經大半年沒有她的消息了……」

  他正想著,另一張面孔也跟著浮了上來。

  楊素。

  那個陪在他身邊的日子不長,卻在他心裡留下了很深痕跡的女子。

  兩個人相處的點滴,那些肌膚相親的溫存,如今想來,心裡仍會泛起一陣隱隱的愧疚。

  想著想著,手上的動作便慢了下來。

  「發什麼呆呢?我在問你話。」龍靈的催促聲突然響起。

  陳陽回過神,低頭對上她的視線。

  少女側過頭,抬眸望著他,唇瓣輕抿,靜靜等候著他的答覆。

  他收斂心緒,淡淡開口:

  「沒什麼,只是走神了而已。」

  龍靈卻不肯就此作罷,忽然抬高語調,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開始打趣:

  「要我說,你乾脆別要你那個未婚妻了,留下來跟著我算了。」

  她說完,咧嘴笑了兩聲,那笑聲又軟又黏,帶著一股潮熱的氣息。

  陳陽手上的動作一頓,眉頭輕蹙:

  「跟著你?什麼意思?」

  見他沒有直接拒絕,反而主動追問,龍靈眼底的笑意更濃,自以為摸清了他的心思:

  「自然是跟著我,日夜伺候我,別要你那未婚妻了,到時候說不定我心情好,還會讓你……」

  龍靈說到這裡,忽然頓住,故意賣了個關子,眸子盯著陳陽,像是在等他上鉤。

  「讓我什麼?」陳陽追問了一句,眉頭依舊皺著。

  龍靈招了招手,示意他俯下身來。

  陳陽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湊近了她。

  龍靈把嘴唇貼到他耳邊,呼吸細細碎碎地拂在他的耳廓上,聲音壓得極低,說起悄悄話:

  「只要把我伺候好了……」她頓了頓,在陳陽耳邊吹了口氣,「你想要什麼……說不定我會點頭。」

  說完,她微微後撤,抬眸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陳陽。

  陳陽望著她笑意盈盈的臉龐,一時有些出神。

  倒不是因為她說的話……

  這种放浪話龍靈最近說得越來越多,他早聽慣了。

  此刻讓他失神的,是龍靈脖頸間的肌膚。

  那裡還殘留著幾片淺淺的暗金色鱗片,是她血脈返祖後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跡。

  不同於之前返祖時厚重猙獰的鱗甲,這些細碎的鱗片,在地窟幽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妖異又精緻。

  這副模樣,莫名讓陳陽想起了楊素。

  楊素修煉功法時,臉頰與脖頸也會浮現出類似的妖異鱗紋,那種非人非妖,清冷又魅惑的美感,幾乎一模一樣。

  恍惚之間,龍靈和楊素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悄然重疊。

  他看得失了神。

  龍靈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脖頸發呆,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眼底滿是得意:

  「哈哈哈,看傻了吧?是不是被本王迷住了?我騙你的而已。」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陳陽的肩膀,力道不小,直接將他的身形震得一晃。

  收斂笑意後,她揚起下巴,一臉認真神色,像是在鄭重立誓:

  「楚宴,你別多想,我這一生,心裡,眼裡就只有林哥哥一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此生絕無二心。」

  可聽到這句鄭重的誓言,陳陽的心底卻莫名一顫。

  他猛地俯身,湊近龍靈的臉龐,目光直直鎖定她的雙眼:

  「絕無二心?龍姑娘,此話當真?」

  龍靈的呼吸驟然一滯,心跳瞬間亂了。

  她完全沒料到陳陽會突然湊近,兩人距離驟然拉近,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耳根飛快泛紅,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身體稍稍往後仰,慌亂又無措。

  過了好幾息,她才猛然回神,一隻手慌忙抵在陳陽肩頭將他推開,另一隻手拍著胸口平復心緒:

  「你,你靠這麼近幹什麼?嚇我一跳。」

  方才肆意調侃的囂張氣焰,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滿滿的慌亂。

  陳陽沒有繼續追問。

  他默默收回目光,輕吐一口氣,轉身走到一旁的蒲團上盤膝落座,閉上雙眼靜心打坐吐納。

  直到陳陽入定,氣息平穩,龍靈才悄悄轉頭,目光靜靜落在他的身上。

  她定定看了許久,輕聲喚了一句:「楚宴。」

  陳陽沒有任何回應。

  他雙目緊閉,呼吸綿長均勻,已然沉入修行狀態。

  龍靈靜靜等了數息,見他始終沒有動靜,只能輕輕哼了一聲。

  她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怔怔望著岩壁上跳動的幽藍燭火,眼底映著那一點光亮,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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