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感官世界,說到底只是修士觀察世界,認知世界的一種特殊方式而已。」
十四難端坐在石室正中央,語速平緩。
陳陽依舊和往常一樣,盤膝坐在他的對面。
兩人剛剛一同誦完一整輪經文,石室之內,還縈繞著淡淡的梵音餘韻,靜謐平和。
這些日子,陳陽每隔一兩天就會前來此地,跟著十四難誦經調息,穩固心神。
等誦經結束,十四難狀態尚可的時候,他便會趁機請教各種修行上的疑惑。
大部分時間,他詢問的都是實打實的修行問題。
他築基圓滿已經許久,結丹的門檻近在眼前,可始終摸不透突破的關鍵,心裡一直沒有穩妥的把握。
偶爾他也會請教一些偏門的修行奧秘。
就像今天,他主動問起了感官世界。
自從上次和白猿交手,無意間得知這個概念後,它就一直盤旋在陳陽心頭。
「以前我一直說不清,自己的神識到底是什麼狀態。」陳陽認真開口。
「我只知道我的神識格外敏銳,像流水一樣通透,能夠滲透進各式各樣的事物當中。」
「普通神識只能視物,可我的神識掃過萬物,既能看清形態,也能辨識氣味,感知氣息。」
「這種能力太過玄妙,我越是體會,就越是摸不透它的本質。」
「直到上次和白猿對戰,我才第一次知曉,這種特殊的感知,名為感官世界。」
十四難輕輕點頭,開口解惑:
「人的五感本就是互通的,眼睛,耳朵,口鼻,舌頭,從來都是一體聯動,互不割裂。」
「所謂感官世界,就是以自身意識統合五感,再舒展釋放出去。」
「六識同步運轉,會讓你對天地萬物的感知,遠超普通修士。」
「細微之處可以盡收眼底。」
說到這裡,十四難溫和一笑,又抬手依次點了點陳陽的眼睛,耳朵與鼻尖。
「普通修士的神識,就像一根探出去的棍子,只有觸碰外物,才能知曉周遭情況。」
「但你的神識不一樣。」
「它等同於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觸覺。」
「你的神識拂過一朵花,不止能確認花的位置形態,還能看清花色,聞透花香,感知花瓣露水的微涼質感。」
「這就是感官世界的真正含義。」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心底積壓許久的困惑頓時消散大半,豁然開朗。
「小師傅這麼一解釋,我就明白了。」
十四難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我早年在紅塵寺,也只是聽說過感官世界的存在。」
「我知曉它極為深奧,極為特殊,卻始終找不到對應的修行法門,摸不到入門的門路。」
「直到後來凝聚出這具靈童真身,借著得天獨厚的頂尖悟性,修成感官世界,才算真正吃透了其中的奧妙。」
聽到這番話,陳陽心底忽然理清了一件事。
原來感官世界的本源傳承,出自紅塵教。
可這個答案,又讓他生出了新的疑惑。
他從未修煉過任何紅塵教的功法秘術,怎麼會在無人指引的情況下,自行修成了這般神識?
十四難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慮,不等他開口追問,便主動解答:
「感官世界並不是依靠專屬功法才能修成的秘術。」
陳陽微微一怔。
「它算不上獨門心法,本質是修士身陷絕境,被逼到極致後,自然覺醒的本能天賦。」十四難繼續耐心解釋。
「你好好回想一下,你第一次察覺到自身感知異變,是在什麼時候?」
陳陽心神一震,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那是當年在青木門萬丈地底的歲月。
無盡黑暗籠罩四方,厚重岩層隔絕一切光亮,周遭只有冰冷堅硬的岩石。
這般深度的岩層,足以封鎖普通修士的神識,哪怕是元嬰修士,也難以穿透萬丈岩層探查外界。
可彼時的他,僅僅是一名鍊氣修士,神識卻硬生生穿透厚重岩壁,洞悉外界的一切景象。
風吹樹梢的動靜,雨打落葉的聲響,泥土之下蟲豸蠕動的軌跡,天際雲層翻湧的態勢……
他肉身被困地底深淵,神識卻能自由暢遊天地,俯瞰萬物。
那種奇妙的體驗,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也是從那時起,他的神識徹底蛻變,不再是單一的探查手段,已然擁有了全方位的感知能力。
「沒錯,正是那種極致絕境,才能逼出這份天賦。」十四難點頭肯定。
「旁人想要修成感官世界,需要刻意營造漆黑幽閉的環境,獨自承受無盡孤寂,逼迫自身意識沉澱,才有一絲入門的可能。」
「這條路兇險萬分……」
「心性不夠堅韌的修士,長期獨處幽閉之地,遲早會心神崩潰,瘋癲失常。」
「也正因門檻極高,風險極大,除了你之外,整片西洲唯有紅塵教的聖女,修成了這門天賦。」
陳陽抬起頭,一臉詫異:「紅塵教的聖女?」
這個名號,他從前從未聽聞過半分。
見他一臉茫然,十四難搖頭輕笑:
「你熟悉的林師兄未央,羽皇的親女兒,有容法師,便是紅塵教的聖女。」
陳陽的眉頭緊緊皺起,滿心不解。
十四難看懂了他的疑惑,不緊不慢地繼續解釋:
「這個聖女的名頭,由來其實十分簡單。」
「數十年之前,羽皇帶著年幼的未央前往紅塵寺,想讓她拜入蘇無燼門下修行。」
「那時候的小丫頭心性頑劣,死活不願跟著一眾僧人誦經禮佛,敲打木魚,哭鬧不止,說什麼都不肯拜師。」
「羽皇束手無策,就連蘇無燼也不願強行逼迫孩童。」
「最後羽皇乾脆臨時定下一個名頭,不讓她做僧人,封她為紅塵教聖女。」
「小孩子心性單純,覺得聖女的名號遠比小僧尼體面,這才乖乖留在紅塵寺修行。」
十四難說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一聲:
「說到底,只是一個哄孩子的虛名罷了,一位得道高僧,帶著一個年幼孩童常駐寺中,叫聖女,自然比小尼姑更為體面好聽。」
陳陽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忽然對未央的過往生出幾分好奇。
他稍作猶豫,開口問道:「林師兄是自幼便在紅塵寺修行的嗎?」
「沒錯。」十四難微微頷首。
「她從小到大,常年留在紅塵寺,每日跟著寺中僧人誦經,做早晚功課,寒暑無阻,從未間斷。」
「她長大成人之後,才離開紅塵寺,回歸羽皇的領地。」
「她大半的啟蒙修行歲月,都在紅塵寺度過,這裡才算她真正的修行師門。」
說到此處,十四難刻意停頓,回憶著過往細節:
「她在紅塵寺修行了許多年,但開啟感官世界,卻是後來的事。」
「差不多就是你被封禁困守的那段時日。」
「當時蘇無燼將她關入幽暗靜室禁閉,隔絕一切外界動靜,讓她孤身一人直面本心。」
「也就是那段無人打擾,極致孤寂的歲月,讓她慢慢觸摸到了感官世界的修行門檻。」
陳陽心頭猛地一顫。
這不就和他的經歷一模一樣嗎?
當年他被困萬丈地底,常年不見天日,渾渾噩噩,生死一線,徹底與外界隔絕。
正是在那種孤身無援的極致絕境裡,他的神識才完成蛻變,覺醒出獨一無二的感官世界。
「這麼看來,我和林師兄的修行際遇,倒是格外相似。」陳陽低聲感慨。
十四難點頭認同,隨即道出心中的疑惑:
「我其實一直想不通,蘇無燼為何會將你認作有容。」
「但不得不說,你和有容的修行之路,確實契合。」
「你們二人都覺醒了感官世界,都精通隱匿偽裝之術,你是遊走四方,藏形匿跡的花郎,她便是隱於紅塵,無人可辨的靈蝶。」
他看了陳陽一眼,沒有細說其中隱秘,轉而繼續講解。
「你們的相似之處遠不止這些。」
「你擅長改換容貌,隱匿身形,有容也是如此……」
「她修行了紅塵教的不傳秘術紅塵三相,分別是鏡花,金光,浮世。」
聽到紅塵三相的名號,陳陽心生異動。
未央從不提及自身修行根基,他也從不會主動打探。
可此刻從十四難口中得知這些隱秘,他莫名覺得,自己對未央的了解,又多了幾分真切。
「浮世相……」陳陽出聲詢問,「我之前在紅塵寺聽香客議論,所謂無相,是不是就是浮世相?」
當初被困紅塵寺時,他偶然聽到香客私下議論有容和尚,提及過類似的說法,當時只當是尋常閒談,並未放在心上。
十四難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一回事。」
「浮世相是紅塵三相的最終境界,也是最難修成的一重。」
「三門秘術由淺入深,層層遞進。」
「鏡花相只是基礎的改頭換面,如同鏡中繁花,水中明月,虛假易辨,瞞不過頂尖強者的眼睛。」
「金光相更為高深,藉助萬千眾生的香火之力,籠罩自身身形,藏身於俗世煙火之中,讓搜尋者迷失在芸芸眾生之間,無從找尋。」
「至於最後的浮世相……」
十四難神色鄭重:
「這是紅塵教最頂尖的隱匿秘術。」
「修行者氣息融入俗世,身如浮萍,心似游影,轉瞬之間便可消散無蹤。」
「放眼整個修行界,極少有人能夠識破這份根腳。」
陳陽聽完一番詳解,恍然大悟。
他不清楚未央將紅塵三相修到了何等境界,但此刻終於明白。
若不是十四難今日點破,哪怕再給他數十年,數百年的修行,他也絕對看不透未央的真實根底。
「林師兄為何要苦修紅塵三相?」陳陽抬頭看向十四難,滿心疑惑。
「這三門秘術,說到底只是遮掩身形,隱藏根腳的手段,層層遞進只為隱匿自身,根本不提升戰力修為。」
「她耗費大量時間精力苦修此法……」
「必然是有特殊緣由的吧。」
十四難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其中真正的緣由,我也無從知曉。」
「不過我私下揣測,無非兩種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出第一種緣由:
「羽皇的行事風格傳承自蘇無燼,一生樹敵無數,在西洲仇家遍地。」
「那些對手忌憚羽皇的實力,不敢正面抗衡,大概率會暗中對她的至親下手。」
「羽皇極其疼愛未央,為了護住女兒安危,才會從小就讓她苦修三重隱匿秘術。」
「鏡花相改容,金光相隱身,浮世相藏根,三重秘術層層疊加,能將一個人徹底掩藏,讓世間無人能探查到半點蹤跡。」
他稍作停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當然,還有第二種可能……這丫頭的性子,本就格外能惹禍。」
「惹禍?」陳陽一愣。
「對,她天生就容易招惹各種禍端。」十四難點了點頭,像是回憶起了過往的糟心事,眉頭下意識皺起。
「我和她交集不算多,但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她總能莫名其妙捲入各種麻煩當中。」
「大概是天生的性子使然吧……」
「有些人天生就安分不下來,人走到哪裡,風波和麻煩就會跟到哪裡。」
他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不過也不一定,或許還有別的隱情。」
他眸光微微閃動,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比如前些年,她動身返回西洲的那段時間……」
話說到關鍵處,他驟然停住。
陳陽立刻追問:「發生什麼了?」
十四難連忙擺手,草草截斷了這個話題:
「沒什麼。」
他壓下眼底異樣的神色,重新看向陳陽,靜靜打量片刻,忽然輕笑一聲:
「陳陽,你往後一定要好好修行,萬一哪天被有容惹出的禍事牽連,平白遭受無妄之災,可別怪我沒有提前提醒你。」
陳陽當即開口反駁:
「她惹她的麻煩,我避開不就好了?根本牽扯不到我身上。」
十四難聽著這話,低低笑了一聲:
「陳陽,你真的覺得,自己能躲開?」
陳陽被這句反問噎得語塞,當場怔住。
不等他辯解,十四難不緊不慢繼續說道:
「你好好回想一下,一路走來,不管你身在何處,刻意避讓,你這位林師兄,哪一次沒有主動找到你?」
陳陽心頭狠狠一震,臉上神色變得複雜難言。
十四難說得半點沒錯。
哪怕相隔千里,久別經年,他們最終總會再度相遇,根本無從避開。
他正沉浸在紛亂的思緒中,十四難的聲音再度響起:
「或許你們二人之間,真的存在旁人看不透的羈絆,是命中注定的牽連。」
陳陽眉頭緊鎖,眼底滿是茫然不解。
十四難看著他這副懵懂模樣,輕輕搖頭:
「我也看不透其中的根源。」
「我如今修為雖有精進,卻依舊沒有觸及最終那層境界。」
「目前我只能做到偶爾開啟藏識,遠遠達不到通透的地步。」
「藏識?」陳陽面露疑惑。
「也就是阿賴耶識。」十四難神色鄭重地解釋。
「感官世界,是第六識的延伸,是修士在生死磨礪中勘破自我,才得以修成的神通。」
「而想要跨過紅塵大關,就必須再往上突破,開啟藏識……」
「這是第八識,是洞悉世間因果本源的關鍵鑰匙,我嘗試過無數次,始終沒辦法將它完全開啟。」
陳陽聽得滿心驚詫,忍不住追問一句:
「若是能完全開啟藏識,會達到什麼境界?」
十四難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一旦完全開啟,我便能再攀一層高峰,屆時,我或許真的能洞悉天地間所有的因果脈絡。」
陳陽沉默許久,反覆在心底咀嚼著這句話。
洞悉世間一切因果……
這份境界太過超然,他沒有繼續追問,只將心底的敬畏悄然收好。
之後,他又接連請教了不少修行細節,十四難全都耐心細緻地逐一解答。
等所有修行疑惑盡數理清,陳陽沉默片刻,終於將心底壓了許久的問題拋了出來:
「小師傅,我馬上就要衝擊結丹境界了。」他語氣格外鄭重。
「可日月金丹這條修行古路,我始終摸不透具體的行進法門,到底該怎麼走?」
這是他眼下最迫切,最困惑的難題。
他即將結丹,可總覺得差了最關鍵的一步,始終無法突破。
早前在地獄道的青銅大殿中,祖師的業力化身,曾完整告知過他修行古路的全部脈絡。
鍊氣十三層,天道築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嬰,每一個境界都有明確記載。
可知曉修行路徑,和掌握突破方法,完全是兩碼事。
眼前的十四難,本源是南天麒麟陳家的陳玄青,眼界見識遠超東土修士。
而且這條古路,本就是祖師一路指引他走過來的,對方必然知曉其中關鍵。
十四難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想凝聚正統的日月金丹?」
陳陽用力點頭,眼神無比堅定。
他自然是想的。
多年前第一次從祖師化身口中聽聞日月金丹的名號,這四個字就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這麼多年日夜苦修,厚積底蘊,打磨修為,為的就是一朝突破,修成這傳說中的古路金丹。
十四難卻擺了擺手,一臉淡然:
「以你的根基,凝結日月金丹算不上難事。」
「你身負道韻天光,又是實打實的天道築基底子,基礎打得無比紮實。」
「只要按部就班穩步修行,無論何等結丹法,只要天道築基的底蘊沉澱到位,自然而然就能凝結出日月金丹。」
「你當初闖天道築基那般九死一生的難關都熬過來了,區區結丹,根本算不上阻礙。」
這番話讓陳陽愣住了。
他此前預想過無數種突破的前提,以為需要絕世功法,稀世丹藥或是極致機緣。
唯獨沒有想到,這一步突破會如此簡單純粹。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十四難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十四難嘆了口氣:
「真正難的並非日月金丹,乃是金丹成型,日月道體開啟之後,三花元嬰的凝聚。」
陳陽心頭驟然一顫。
三花元嬰。
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年在地獄道青銅大殿,祖師的業力化身提及三花元嬰時,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嚮往與遺憾。
此刻的十四難,雖情緒內斂沉穩,但說起這四個字,眸光依舊不受控制地顫動。
「三花元嬰,很難修成嗎?」陳陽出聲詢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
十四難長久沉默,隨後緩緩開口,嗓音低沉:
「陳陽,這已經不是珍貴或難易的問題了。」
他抬眸望去,目光穿透石室幽暗的穹頂,望向無邊虛空:
「整片天地,不管是南天,東土,還是西洲,已經整整數千年,沒有人修成過三花元嬰了。」
陳陽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
數千年無人修成?
南天執掌修行古路,更擁有遠勝東土的修行資源。
可連南天修士,都無人踏足三花元嬰的境界。
十四難看穿了他的震驚,再度輕嘆一聲:
「我沒有騙你,即便是南天那些屹立修行頂端,邁入化神境界的天君家主,也沒有一人修成三花元嬰。」
陳陽心頭驟然一沉。
他沉默良久,低聲說道:
「這麼說,這條上古修行古路,已經斷了?」
「沒有斷。」十四難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陳陽怔住了,脫口而出:
「沒斷?可小師傅剛剛明明說,數千年都無人修成三花元嬰,等於沒有修行法門了。」
「從前確實沒有。」十四難不緊不慢開口,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但現在,有了。」
陳陽瞳孔微微一縮,滿是震驚:
「又有了?」
「沒錯,我找到了。」十四難應聲笑道。
陳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連南天頂尖大能都求而不得的上古法門,竟然被十四難找到了?
迎著他震驚的目光,十四難淡淡開口:
「靈童從紅塵大藏經的浩瀚書海之中,一點點梳理,推演,拼湊出了完整的三花元嬰凝聚法門。」
陳陽心神大震,身體下意識前傾,語氣滿是急切:
「那具體該怎麼修行?」
可十四難卻連連搖頭,臉上浮起一抹無奈的火氣:
「方法靈童推演出來了,我卻看不了。」
「靈童故意把這份法門藏起來了,不讓我觸碰。」
陳陽眨了眨眼,當場一怔。
被靈童藏起來了?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消化完這句話的意思。
十四難看著他呆滯的模樣,心頭的火氣更盛:
「真的沒辦法,他把法門藏在了識海最深處,我不管怎麼探尋,都找不到半點蹤跡。」
他長長嘆了口氣:
「靈童的悟性遠在我之上,這些年研讀紅塵大藏經,我每摸索出一絲線索,他就會悄悄記下。」
「最後將所有碎片化的線索整合,藏在識海各處,牢牢封存,半點都不讓我窺探。」
陳陽靜靜聽完,一時語塞,心裡五味雜陳。
這實在是太過荒唐的局面。
同一個人,一念苦苦探尋法門,一念死死封存藏匿。
更離譜的是,藏匿者的悟性,還遠超探尋者。
看著十四難滿臉憋屈惱火的模樣,他甚至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可轉念一想……
三花元嬰的完整法門,明明就近在眼前,藏在靈童的識海之中,自己看得見摸不著,這份極致的憋屈,又讓他笑不出來。
「小師傅,那我現在該怎麼辦?」陳陽看著十四難,語氣滿是不甘。
近在咫尺的機緣無法觸碰,這種滋味,比從未知曉還要折磨人。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期盼對方能想出別的辦法。
十四難眉頭緊鎖,在腦海中再度仔細梳理探尋一遍,最終依舊一無所獲。
沉寂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語調陡然轉變,不再對著陳陽說話,開始對著體內潛藏的靈童意識輕聲勸說:
「算我求你幫個忙。」
「你當初明明推演過完美的日月金丹修行法,也清楚這條路能順利孕育出三花元嬰。」
「現在陳陽就在這裡,你幫他穩固道基,稍加指點,又有何妨?」
石室陷入死寂。
十四難靜靜等待許久,體內沒有傳來半點回應。
他微微側頭,凝神感知體內的動靜,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褪去,最終只剩滿滿的失望。
他轉頭對上陳陽的目光,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後,十四難無奈地攤了攤手:
「沒用,他不肯鬆口。」
「靈童在悟性上遠勝我,他從紅塵大藏經中悟出的真諦,即便我靠著同源記憶翻閱查看,也無法參悟其中精髓,更別說剝離出完整的修行法門了。」
陳陽眉頭擰得更緊,心底滿是焦灼:
「那難道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十四難輕輕搖頭,輕嘆一聲:
「或許一切,只能順其自然。」
這句話落在陳陽耳中,如同一根細刺扎在心間。
修行一路走來,他歷經無數生死險境,從來不是靠順其自然走到今天的。
無數次絕境,他都是硬生生破局,逆天闖關,才撐到如今的境界。
眼下上古修行路的終極法門就在眼前,他無論如何都不甘心就此放棄。
他抬眸鄭重開口,接連喚了兩聲:
「小師傅,小師傅。」
十四難抬眼看來,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陳陽深吸一口氣,認真提議:
「不是沒有交換的條件,我可以用木前輩的道韻天光,來換這份修行指點。」
此言一出,十四難臉色驟然劇變。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道稚嫩又急促的聲音,猛地從他口中衝破而出,帶著急切:
「你說真的?」
十四難的臉色瞬間慘白,他雙手猛地抱住腦袋,整個人痛苦地弓起身子。
新一輪劇烈的天人交戰,驟然在他體內爆發開來。
那張稚嫩的小臉之上,神色瘋狂交替,憤怒,糾結,痛苦層層疊疊,不斷翻湧變化。
許久之後,體內的掙扎才漸漸平息。
十四難緩緩抬頭,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神色疲憊不堪。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陳陽:
「陳陽,你以後千萬不能再這樣隨口亂說了。」
陳陽見狀,心底生出幾分愧疚。
他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靈童的底線,完全沒料到一句話會引發這麼劇烈的反噬。
他誠懇點頭,帶著歉意開口:
「我只是想試著爭取一下而已,沒想到會讓你這麼難受。」
「試都不行。」十四難的語氣嚴厲。
他抬手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殘留的反噬讓他聲音都帶著一絲虛浮:
「剛剛那一瞬間,我眉心劇痛無比,腦袋像是要被生生撕裂開來,萬一出了差錯,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他狀態明顯虛弱,可見方才的神魂拉扯,對他損耗極大。
陳陽沒有再多言,只能乖乖點頭應下。
石室之內,再度陷入沉寂。
過了好一陣子,十四難臉上的疲憊稍稍緩和。
他看著眼前的陳陽,眼底悄然浮起一抹不忍。
他想起了阿翠那道貫穿歲月的天光,始終護持在陳陽身上,又想起這個年輕人從萬丈地底絕境一路掙扎前行,走到如今的境地,著實不易。
他再次嘗試開口勸說,語氣格外輕柔:
「你看,陳陽的誠意擺在這裡。」
「就算你不肯把法門告訴我,好歹也指點他一二。你們當初一同誦經修行,也算有一段同窗情誼,何必如此執拗。」
聽到這番話,陳陽心頭一暖。
他沒想到,自己方才才害得對方神魂劇痛,十四難轉頭卻依舊真心為自己著想,盡力爭取機緣。
石室再次陷入漫長的安靜。
就在陳陽以為這次勸說依舊無果,不會有任何回應的時候,一道稚嫩的嗓音突然響了起來。
聲音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可說出的內容,卻讓陳陽心頭巨震:
「想修成完美日月金丹,鋪墊未來三花元嬰的路子?哼,這套法門門檻極高,條件繁多,他根本達不到。」
陳陽立刻接話,語氣堅定:
「門檻再高也無妨,你先把條件說出來,我試過之後,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短暫的靜默過後,靈童帶著幾分不甘的哼聲再次傳來:
「想試?整套法門一共八個硬性條件,你確定自己全部夠得上?」
八個條件。
陳陽在心底默默掂量著這幾個字,隨即抬眸,神色坦然:
「你儘管一一說來,我逐一對照便是。」
十四難也抬眼凝神,金色的眼眸中浮出一絲真切的期待。
這是靈童第一次鬆口,願意對外人透露三花元嬰法門的修行條件。
哪怕只是刻意設下門檻刁難,也遠比之前徹底封存,閉口不談要好得多。
有門檻,就代表有路可走,只是這條路極為艱難而已。
靈童不緊不慢地開口,語速平緩,像是在複述熟記於心的經文典籍:
「第一,金丹五玄通必須圓滿修成,你做到了嗎?」
陳陽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應聲作答:
「早已全部修成,最後一重日月罡氣,我也已經打磨圓滿。」
靈童聞言,發出一聲酸溜溜的冷哼:
「修得快本來就是占便宜,靠著阿翠的道韻天光加持,日月罡氣進度自然遠超常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陳陽噎了一下,只能訕訕閉口,沒有反駁。
他快速撇開這點小插曲,繼續追問:
「第一個條件我已經滿足,那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石室安靜了一瞬。
靈童似乎在猶豫,又像是在整理對應的法門細則。
十四難靜靜等候著,心底同樣滿是意外。
他不由得暗自揣測……
靈童今日願意鬆口,到底是自身另有算計,還是方才陳陽以道韻天光交換的誠意,觸動了他。
片刻後,靈童的聲音再度響起:
「所謂日月金丹,日月二字從不是虛名譬喻,需要在修士體內開闢一方完整的內天地,用來承載日月道基。」
「開闢內天地,必須依託本源大地。」
「不是凡間普通土壤,是天地初開時留存的本初之土。」
「那是混沌初分,日月未定的原始遺存,放眼如今的東土乃至南天,早已絕跡,你拿得出來?」
本初之土。
陳陽在心底反覆默念這四個字,隨即猛然抬頭:
「這東西,我恰好有。」
「不可能。」
靈童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篤定無比。
陳陽沒有多餘爭辯,抬手一揮,打開了自身儲物袋。
他的神識在儲物袋中一掃,指尖一挑,一撮細膩至極的黑色沙土飄出,靜靜懸浮在他的指尖上方。
沙土顆粒細如粉塵,在石室幽藍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朦朧溫潤的光澤。
看似平平無奇,可細細觀察便能發現,無數細微土粒正在流轉聚攏,帶著一絲獨屬於天地本源的生機,如同擁有自我靈性一般,聚散不定,生生不息。
十四難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這撮沙土上,屏住了呼吸。
他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滿滿的震驚:
「你怎麼會擁有本初之土?」
……
與此同時,紅塵寺。
月色西沉,零星的星光灑落,鋪滿整片青石禪院。
寺院最偏僻的一間禪房內,一盞青燈搖曳,微弱的燈火在夜風裡晃動。
一名中年僧人盤膝端坐在蒲團之上,雙目輕閉,呼吸綿長平穩,已然進入深度入定狀態。
他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容貌普通至極,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整座紅塵寺的僧人盡數安睡,無人知曉這間偏僻禪房之中,還有一盞孤燈長明。
忽然,僧人雙眼驟然睜開。
清冷微光從眼底一閃而過,素來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罕見浮現出劇烈的情緒波動。
「陳陽這小子……怎麼會持有本初之土?」
他低聲喃喃自語,眉頭緊緊皺起,腦海中飛速檢索著世間關於本初之土的所有記載。
片刻之後,他眸光一閃,想起了一處關鍵線索:
「東土天地宗!」
「傳聞天地宗存有一方本初天地秘境,唯有宗門大宗師,方能入內修行悟道。」
可下一刻,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滿心疑惑:
「不對啊。」
「陳陽如今只是普通丹師,尚未登臨主爐之位,哪怕是宗主親傳弟子,也沒有資格踏入那處秘境,他究竟是如何得到本初之土的?」
他反覆思索推演,始終找不出合理的緣由,眼底浮現一抹凝重之色。
他記得當年自己也曾詢問過靈童,完美日月金丹,鋪墊三花元嬰的全部條件。
其中第二個條件,便是本初之土。
這等上古本源之物,就連底蘊深厚的南天都早已絕跡,他當年根本無從尋覓。
誰能想到,陳陽竟然隨手就能從儲物袋中取出。
中年僧人久久沉默,青燈火光在他平凡的臉龐上跳躍晃動,映出明明滅滅的斑駁光影。
許久之後,他低聲呢喃:
「難不成……這陳陽,真的有機會修成三花元嬰?」
話音落下,他緩緩閉上雙眼,重新沉入靜謐的修行思索之中。
青燈火苗輕輕一顫,在牆壁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
……
地窟石室。
短暫的震驚過後,靈童急促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能從本初之土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怎麼可能?你到底從哪裡得來的這東西?」
陳陽沒有作答。
對方只問他能否滿足條件,他已然拿出實物,無需多餘解釋。
本初之土得自天地宗禁地修煉機緣,牽扯諸多隱秘,繁雜難言,根本沒必要在此刻細細贅述。
他徑直開口追問,語氣平穩:
「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靈童沉默良久,一點點消化著心底的震撼。
過了許久,稚嫩的嗓音才再度響起:
「第三,必須修成專屬本源神識。」
「何種神識?」陳陽立刻追問。
靈童支支吾吾遲疑許久,最終像是被逼得無可奈何,勉強吐出幾個字:
「就是六識合一,貫通周身的……感官世界。」
話音落下,靈童自己先泄了底氣。
他全程感知著石室中的一切,清清楚楚聽完了陳陽和十四難關於感官世界的所有對話。
他心知肚明,陳陽不僅修成了感官世界,更是天生擁有這份頂尖天賦,遠超尋常修士。
不等陳陽開口確認,靈童便不情不願地妥協退讓:
「行行行,這一條勉強算你過關,三個條件,暫且認可。」
陳陽微微頷首,眼底悄然亮起一絲微光。
他壓下心中的欣喜與期待,繼續追問:
「那第四個條件呢?」
這一次,靈童沉默的時間格外漫長。
石室寂靜無聲,唯有遠處甬道偶爾傳來細碎的鑿擊聲響,悠悠迴蕩。
良久之後,靈童鄭重的聲音響起,比之前任何一個條件都要嚴肅:
「想要點亮日月金丹,必須擁有專屬本源火種。」
陳陽幾乎脫口而出:
「火種不難,我身負天地宗玄黃丹火,足以適配修行。」
「不行。」靈童毫不猶豫直接否決,語氣乾脆果斷。
「這是當世凡塵丹火,沾染後世煙火氣息,根本不算上古本源火種。」
「我要的,是寅月初生,伴時序大道而生的本源時火。」
「我翻閱遍紅塵大藏經所有日月金丹記載,此方天地,唯有菩提教留存這一脈火種。」
陳陽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眉頭緩緩舒展,眼底浮起瞭然之色。
菩提教的寅月火種……
他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
沒有多餘言語,陳陽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兩簇截然不同的火焰躍動而出。
一簇是淡清冷光,澄澈空靈,仿佛是將漫天月華淬鍊點燃,一簇是溫潤木青,生生不息,裹挾著連綿不絕的本源生機。
兩簇火焰一冷一暖,一靜一動,氣質迥異,卻又隱隱共鳴,流轉著大道韻律。
陳陽抬眸輕聲詢問:
「小師傅,你說的……可是這兩簇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