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十四難站在幽藍的燭光里,眼底劇烈的情緒波動,僅僅持續一瞬,便被他壓下。
他靜靜注視著陳陽,忽然淺淺一笑:
「你為何會這麼稱呼我?」
陳陽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解釋緣由,只是再度認真喚了一聲:「慧燈大師。」
這個稱呼絕非他一時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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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踏入這座兇險的地底洞窟,他就一直在復盤所有細節,梳理自己來到此地的完整因果。
當初蘇無燼將他交給慧燈暫時安置,正是慧燈親自帶他走到地窟入口,讓他在兩條岔路之間任選其一,親手將他送入了這片囚籠。
慧燈隨後轉身離去。
相處的這段時間裡,陳陽也早就察覺到異常。
慧燈只是一個看似普通的中年僧人,修為平平,樣貌普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他在紅塵寺紮根極久,熟悉整座寺院的每一處布局,每一條規矩,大小事務打理得滴水不漏。
整座紅塵寺的運轉,幾乎全靠他一人維繫。
旁人都道靈童十四難是蘇無燼的轉世真身,是紅塵寺的核心。
可陳陽在寺中居住數月,看得清清楚楚。
蘇無燼常常閉關,靈童終日研讀經文不諳俗事,唯有慧燈,日復一日默默撐起了整座寺院的瑣事與秩序。
最讓他起疑的,正是這份過分的平凡。
此前十四難坦言,自己將畢生修行天賦,悟性,資質盡數剝離,凝聚出了如今的靈童之身。
結合這句話,所有疑點瞬間串聯貫通。
而方才神魂拉扯的那一幕,敲定了他的猜測。
真正的靈童意識甦醒之後,揚言要掙脫掌控,去找蘇無燼理論。
能常年約束,用鈴鐺看管靈童,日夜陪伴在側,以佛門法度壓制其心性的人……
一直都是低調蟄伏的慧燈。
聽聞陳陽的話,十四難既沒有點頭承認,也沒有開口否認。
他凝望陳陽許久,語氣恢復平淡,結束了這場對話:
「好了,陳陽,你先退下吧,我需要靜心調息。」
他沒有給陳陽繼續追問的餘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陳陽心中瞭然,遲疑片刻,最終點頭,轉身走出了石室。
十四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甬道盡頭,臉上的笑意才緩緩褪去。
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比起初見時的木訥懵懂,倒是通透了太多。」
「果然上丹田築基,有道韻天光滋養,心境眼界早已截然不同。」
話音落下,他輕淺一笑,閉目盤膝坐定,周身升騰起淡淡的靈光,將全身籠罩,隨即便沉入深度調息之中。
陳陽順著原路穿過曲折甬道,回到了自己的休憩石室。
他在蒲團上盤膝坐好,心緒卻始終無法平靜。
十四難方才模糊迴避的態度,已經變相印證了他的猜測。
對方不願挑明,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要麼是時機未到,要麼是牽扯的隱秘太過重大,不宜言說。
陳陽暗自打定主意,往後依舊稱呼對方小師傅,不再提及慧燈之名。
有些真相,無需當眾點破,彼此心知肚明便足夠。
壓下心底的雜念,更沉重的心事再度湧上心頭。
地底鎮壓的大厄,白骨大聖,千年之前的菩提教浩劫,就連蘇無燼都為之忌憚的未知厄體……
一樁樁,一件件,都纏繞成紛亂的線團,壓得他心緒沉沉。
十四難只說了白骨大聖的過往,提及它曾與另一尊頂級大厄死戰,耗盡全身血肉才得以超脫,卻始終沒有道出那尊更強大厄的真實身份。
他回想片刻,記得方才十四難談及此事時,眼底閃過一絲緊張。
能讓見識廣博,底蘊深厚的十四難忌憚,究竟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陳陽正沉浸在繁雜的思緒之中,身側忽然傳來細碎的呢喃動靜。
他驟然回神,低頭看向身側的龍靈。
不知何時,沉睡的龍靈皺起了眉頭,唇瓣翕動,像是在夢境裡掙扎較勁,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
陳陽立刻俯身,動作迅速,伸手將她穩穩撈起,攬入自己懷中。
隨著安穩的倚靠,龍靈眉宇間的焦躁漸漸散去,嘴裡含糊地嘟囔了幾聲,再度恢復安穩的睡姿。
陳陽垂眸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她的休養。
他悄然鋪開神識,細緻掃過龍靈的周身經脈與氣血。
此前燃燒元髓虧虛的血氣,正在回春百轉丹的藥力滋養下,一點點復甦。
藥力無法修復她受損的本源元髓,卻能穩穩滋養肉身,補足虧損,恢復速度不快,但格外穩定。
兩人就這般靜靜依偎,一晃便是半個時辰。
龍靈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眸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朦朧水霧,褪去了平日的凌厲銳氣,多了幾分軟糯懵懂,怔怔盯著陳陽看了許久,像是在慢慢辨認眼前的人影。
下一刻,她無意識地輕聲呢喃,語氣軟糯如夢囈:
「林哥哥。」
話音未落,她嘟起紅唇,往前湊近。
陳陽心頭微震,立刻偏過頭,抬手擋住她的嘴唇,指尖溫柔拍了拍她的側臉。
「醒醒,龍姑娘,你睡迷糊了。」
輕柔的拍打讓龍靈漸漸掙脫夢境的桎梏。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霧氣散去,終於看清身前的人是陳陽,整個人當即一怔。
「啊?」
她的聲音滿是茫然,愣了好一會兒,努力回想自己方才的舉動,隨即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我,我剛才睡糊塗了,完全沒意識。」
陳陽淡淡點頭,沒有多言。
可他太過平淡的反應,反倒讓龍靈心裡有些不自在。
她撐起身子,皺著眉定定看著他,語氣帶著急惱,主動辯解:
「我是真的睡迷糊了,你該不會覺得我是故意的吧?」
她嘴上急切解釋,纖細的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淺紅,藏不住內心的窘迫。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連忙應聲安撫:
「我知道,我信你。」
龍靈又瞪了他兩眼,確認他沒有敷衍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身子一軟,重新窩回他的懷裡。
陳陽順勢轉移話題,低頭輕聲詢問:
「身子感覺怎麼樣?恢復得好些了嗎?」
龍靈懶懶靠在他懷裡,聲音輕軟無力:
「勉強好了一點,整體還是渾身發虛,提不起力氣。」
她說著,像是泄憤一般,又往陳陽懷裡縮了縮,小聲嘟囔:
「那白猿下手太狠,差點就打死我了。」
陳陽心底滿是愧疚。
龍靈身上的重傷,全是為了護他而受的。
當日石台之上,若是沒有她挺身而出擋下白猿的致命一拳,如今殞命的人,必然是他。
他默默收緊手臂,讓她靠得更安穩妥帖,溫聲安撫:
「好好休養,不急一時,慢慢把身子養回來。」
龍靈眯著眼含糊應了一聲,長長的睫毛再度垂落,陷入半睡半醒的慵懶狀態。
陳陽低頭望著她安穩的睡顏,心緒複雜。
他能感知到,龍靈對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只是地窟環境簡陋,連床榻都沒有,靠著他休憩足夠安穩舒適,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習慣。
既然能讓她安心休養,陳陽便也任由她靠著,不再挪動分毫。
他一邊感受著懷中平穩的呼吸,一邊重新梳理心底的繁雜思緒。
這時,他猛然想起一件被遺漏的要緊事,心底暗自懊惱。
方才拜見十四難,一直都在回應通竅被擄的事情,居然忘了追問白猿的來歷。
「只能等下次再見,再好好問清楚了。」
陳陽在心底輕嘆一聲,將這件事暫時擱置。
時間流逝,又是半日光景悄然過去。
陳陽正閉目調息,穩固自身氣息,一道熟悉的聲音驟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陳陽。」
他猛地睜眼,第一時間低頭看向懷中的龍靈。
少女依舊睡得安穩,呼吸均勻綿長,眉眼舒展平靜,短時間內絕不會醒來。
陳陽小心翼翼將龍靈挪穩在蒲團上,起身仔細檢查了一遍石室洞口的禁制。
確認所有防護都沒有問題後,他才快步走出石室,順著幽深甬道往洞府深處走去。
一路走來,陳陽能感知到,甬道兩側的岩壁上,忙碌著大量妖修。
看來貞守提前打過招呼,沿途那些鑿擊岩壁勞作的妖修,只是抬頭掃了他一眼,便低頭繼續忙活手中的活計。
沒有任何一位妖修出手阻攔,為難他。
只有兩三個盤踞在甬道岔口休整的大妖,轉頭打量了他好幾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不善。
陳陽沒有停留,加快腳步穿過整條甬道,很快抵達了十四難所在的石室。
十四難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
他站在石室中央,髮絲順著肩頭自然垂落,在幽藍火光的映襯下格外安靜,臉上的氣色相比昨日好了不少。
看到陳陽進門,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刻意避開了昨日慧燈大師的話題。
既然十四難不願挑明,他便不會再主動提及,徒增尷尬。
他開門見山,直接問出了心底最疑惑的問題:
「小師傅,地窟里有一尊號稱狂徒的妖修,你清楚他的來歷嗎?」
聽到這個名字,十四難明顯愣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看向陳陽,反問出聲:「狂徒?我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這下輪到陳陽滿臉詫異。
「你沒聽過?」陳陽有些不敢相信。
「他就在這座地窟的深淵之下蟄伏。」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躍上中央石台,主動挑戰地窟里被關押的妖修。」
「你待在紅塵寺,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吧?」
十四難緩緩搖頭,眉頭始終沒有舒展,正在盡力翻閱自己的記憶,搜尋相關線索。
片刻後,他才認真解釋道:
「這座地窟是蘇無燼專屬的妖修囚牢,連他自己都極少踏入,我更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你真的從來沒有聽聞過狂徒的名號?」陳陽再次確認。
十四難淡淡開口:「確實沒有,蘇無燼歷年鎮壓關押的妖修,我都知曉名錄,裡面絕對沒有這號人物。」
陳陽怔住了。
他原本以為,十四難必然清楚地窟內的一切隱秘,沒想到對方對此一無所知。
不等他多想,十四難再度補充道:
「蘇無燼修建這座地窟,只為關押那些不便直接斬殺的妖修。」
「不便直接斬殺?」陳陽立刻追問,「為什麼不能直接殺掉?」
十四難看了他一眼,無奈輕笑一聲,耐心解釋緣由:
「這裡的每一頭妖修,都有著龐大的背景勢力,之前蘇無燼在海上斬殺的蟹妖,只是沒有靈智的零散妖物,無依無靠,殺了也就殺了,不會引發任何後患。」
「但你在地窟見到的貞守,龍靈,還有其餘妖王,大妖……」
「全都背靠龐大族裔與領地,人脈勢力盤根錯節。」
「若是貿然斬殺,一旦對方族群追責,親友報復,紅塵寺根本難以承受連鎖隱患。」
陳陽沉默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殺一個貞守,巨象族不會善罷甘休。
殺一個奎光,他那些散落在西洲的舊友,明面上不致翻臉,暗地裡卻難保不對紅塵教使絆子。
不止如此,這些妖修大多和西洲妖皇勢力有所牽扯。
蘇無燼實力再強,也不可能同時抗衡西洲所有大族。
將他們囚禁鎮壓,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既剝奪了這些妖修的自由,限制了他們禍害人間,又沒有撕破臉面,給雙方都留了一線周旋的餘地。
可這番解釋,反而讓陳陽心底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地窟是蘇無燼的囚牢,妖修都是被鎮壓的囚犯。
可那尊白猿狂徒……
他的實力遠超地窟中的妖王,在地窟之內來去自如,無人敢攔,甚至定下規則,擊敗他就能離開地窟。
他根本不像是被囚禁的犯人。
陳陽壓下思緒,繼續追問:「小師傅,那這狂徒到底是什麼來頭?」
十四難依舊搖頭:「我對他的來歷確實一無所知。」
陳陽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不解:
「小師傅,你連多年前無盡海對岸的東土,天外殺神道的隱秘都一清二楚,怎麼會完全不了解這地窟內的狂徒?」
「我試著感知一番。」十四難說著,閉上了雙眼。
他滿頭髮絲無風自動,周身縈繞的靈光亮起,鋪開專屬的紅塵觀,感知之力。
陳陽站在一旁,屏息等待結果。
他清楚十四難的本事。
憑藉紅塵觀,只要是世間存在,用過名號的生靈,哪怕不是真名,都能順著氣息溯源鎖定蹤跡。
此刻的十四難,正是在全力探查狂徒的氣息軌跡。
片刻後,十四難緩緩睜眼,臉上的困惑比之前更濃。
他輕輕搖頭:「感知不到,我沒有捕捉到任何和狂徒相關的氣息。」
他看向陳陽,眼底帶著一絲懷疑:
「你能確定,地窟中真有此人?」
「千真萬確。」陳陽語氣無比篤定,「我親眼見過他,還和他正面交手過。」
十四難沉默一瞬,轉而詢問狂徒的具體樣貌特徵。
陳陽仔細回憶石台上那尊白猿的模樣,將所有特徵一一細說出來。
通體雪白皮毛,身披甲冑,雪白長發編成兩道粗壯馬尾垂落肩頭,頭頂豎立一對獸耳。
十四難在腦海中仔細比對已知妖修形貌,最終輕輕搖頭:
「我從未見過形貌如此的大妖。」
話音剛落,他忽然眸光一動:
「猿猴形貌?」
「沒錯,就是一頭猿猴妖修。」陳陽立刻應聲。
十四難眉頭緊蹙,竭力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靈光,沉吟許久後,開口詢問:
「他一般會在什麼時候現身?」
陳陽將白猿的現身規律完整道出:
「他平日裡隱匿在深淵之下,從不露面。」
「只有地窟霧氣倒灌,狂風席捲整座洞窟的時候,他才會從深淵躍出,登臨中央石台,和地窟內的妖修對戰。」
說完,陳陽立刻追問:
「小師傅,現在你能推斷出他的身份了嗎?」
十四難長久沉默,面色沉靜,始終在梳理線索,思索答案。
陳陽等了片刻,見他遲遲沒有開口,又補充道:
「對了,上一次他在石台之上,是真的動了殺心,差點直接斬殺我。」
十四難神色驟然一震,眼底滿是驚詫。
「你說什麼?他想要殺你?」
「沒錯。」陳陽鄭重點頭。
「我和他初次交手時相安無事,後來他探查我的身軀,察覺到我體內藏著一道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輪迴身。」
「那是我早年在畜生道修行時,凝聚成型的一道輪迴身。」
「他看清那道虛影之後,神色大變,直言那是污血凝聚而成,當即就對我動了必殺之心。」
十四難微微凝眉:「輪迴身?」
陳陽整理思緒,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完整道出。
從雙月皇朝殺神道試煉,到畜生道凝聚輪迴身的全過程,沒有半點遺漏。
「那滴羽化真血,是我早年前往祖師洞府,誠心焚香求取來的聖物,按常理來說,羽化真血是羽族至高聖物,凝聚出的輪迴身,理應是飛禽形態。」
「可我當年凝聚出的輪迴身,偏偏是一隻小猴子。」
「而且那滴血的質感,格外特殊。」
他眸光凝重,繼續說道:
「它和我見過的羽化真血都不一樣,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我本能地心生不祥之感。」
「當年我修為低微,見識淺薄,只覺得氣味怪異,沒有深究根源。」
「如今我修為,眼界都足夠成熟,再回頭感知那股氣息……」
他抬眸直視十四難,語氣鏗鏘沉重:
「那股氣息,和厄蟲的陰冷污穢氣息,完全一致。」
這句話落下,整間石室陷入漫長的死寂。
十四難沒有立刻作答,定定注視著陳陽,目光深沉。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詢問:
「那滴真血,你如今還保留著嗎?」
陳陽果斷點頭:「還在,當年凝聚輪迴身,僅僅消耗了一絲而已。」
他抬手探入儲物袋深處,翻找出一隻封存多年的小巧白瓷瓶。
當年他將這滴真血視作無上機緣,小心翼翼封存珍藏,數年以來只偶爾取出查驗,從未輕易動用。
此刻面對十四難的詢問,他直接拔掉了瓶塞。
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腐氣息瞬間從瓶口炸開,瀰漫整間石室。
哪怕被瓷瓶封存多年,這股氣息不僅沒有衰減,反而愈發濃郁陰冷,撲面而來的不適感極強。
陳陽心底寒意翻湧。
他早年和江凡相識時,就曾察覺這滴血的氣息,和菩提教的血髓丹隱隱相似。
當時他只當是單純的巧合,沒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知曉了千年之前菩提教的厄災秘辛,再串聯所有線索,這滴血的詭異之處,讓他心底陣陣發寒。
而最讓他心驚的,是另一樁關鍵線索:
「小師傅,前些日子蘇無燼教主閉眼的那一刻,我曾感知到遠方飄來的一縷死寂氣息,似是大厄來臨。」
「那縷氣息的質感,和這瓶真血的腥腐氣息……」
「幾乎完全一致!」
十四難心神驟緊:
「陳陽,你能百分百確定嗎?」
陳陽連忙點頭,將手中瓷瓶遞了過去:
「小師傅,你親自聞一聞,這股氣息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十四難接過瓷瓶,湊近鼻尖一嗅。
下一瞬。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盯著瓶底那滴暗紅血液,沉默許久,語氣鄭重地開口:
「這確實是正統的羽化真血,只是已經被污穢了。」
「被污穢了?」陳陽心頭猛地一沉。
「沒錯。」十四難將瓷瓶遞迴給他,語氣格外凝重。
「那狂徒之所以對你動必殺之心,就是因為一眼看穿了這滴血的問題。」
「那當初我在大雄寶殿,感應到的遠方氣息……」陳陽抬眼看向十四難。
十四難深吸一口氣,神色緊繃,沉聲叮囑:
「這東西不該在人間顯現,趕緊封好,往後絕對不要再動用分毫。」
陳陽立刻塞緊瓶塞,將瓷瓶嚴絲合縫封死,心底的疑惑卻愈發濃重。
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大厄,能讓白猿見之即殺,連十四難都這般忌憚。
他從未想過,自己早年機緣所得的真血,居然早早就讓他沾染了厄災的恐怖因果。
「小師傅,那大厄又是……」
他剛想追問那尊大厄的名號,十四難卻提前搖頭制止了他:
「不能隨便言說。」
十四難壓低聲音,語氣里藏著忌憚:
「我怕提及,會意外將那尊存在引來,必須萬般謹慎。」
陳陽心頭巨震。
他第一次在十四難身上感受到明顯的懼意,居然連大厄的名號都不敢輕易提及。
十四難看穿了他的震驚,語氣愈發沉重:
「那東西執掌天地死之本源,世間無人能夠規避,一旦將它引來,就算是我,也只會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陳陽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強行壓下了追問的念頭。
有些隱秘,不知道遠比知曉更安全。
他將瓷瓶塞進儲物袋最深處,層層疊加禁制封存,在心底牢牢記下……
從今往後,這滴血絕對不能再觸碰半分。
見他妥善收好,十四難的神色稍稍緩和,隨即嘆了口氣:
「我之前說自己更上一層樓,其實只是借乙木精氣開啟了藏識,變強的只有感知能力。」
「如今我能窺見部分因果,知曉不少旁人探查不到的隱秘。」
「可因果有深淺遠近,那些跨越歲月,牽扯極深的玄妙因果,我依舊觸碰不到,就像通竅的下落,我至今都無法精準定位。」
「我的能力,終究是有限度的。」
陳陽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善意提醒他,連十四難都不敢觸碰的厄蟲隱秘,普通人絕對存不得任何僥倖。
有些禁忌,一旦沾染上,便是萬劫不復。
兩人無需多言,彼此已然默契相通。
陳陽在石室靜坐片刻,十四難便抬手示意他先行離開。
方才談及大厄,石室殘留著真血的污穢氣息,隱患極大。
他需要獨自誦經調息,淨化周遭氣息,規避未知禍端,同時也讓陳陽回去靜心平復心境。
陳陽沒有遲疑,躬身告辭,快步離開了石室。
……
接下來的幾日。
十四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音召喚陳陽。
陳陽次次準時赴約,盤膝靜坐,跟著十四難一同誦經調息,穩固心神。
十四難對那縷污穢氣息極為謹慎,每次都會反覆誦經數遍,隨後鋪開神識,細緻探查石室每一處角落,杜絕任何隱患殘留。
這般謹慎的姿態,也讓陳陽愈發清楚那滴血背後的兇險。
這段時間,十四難絕口不提那日慧燈大師的話題,仿佛兩人之間的那次試探從未發生過。
陳陽也始終守著分寸,每日恭敬稱呼小師傅,不再觸碰相關隱秘。
二人心照不宣。
這天誦經結束,陳陽睜開雙眼,忽然問出了心底盤旋多日的問題:
「小師傅,你當初將自身靈性,天資,悟性,全都剝離凝聚到了靈童之身,那你原本的本體,最後還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看似突兀,卻是他連日打坐深思的問題。
他真正想問的,是剝離天賦之後,那位南天陳家的本源真身。
十四難沉默片刻,淡淡回道:
「剝離天賦資質後,剩下的就只是一具最普通的修行肉身,老老實實修行,平平淡淡活著,再無半分底蘊。」
陳陽心神微動,腦海中浮現出紅塵寺里慧燈的模樣。
那個中年僧人,從頭到尾都平凡到極致。
修為平平,樣貌普通,行事沉穩內斂,沒有半點鋒芒,混在人群里根本不會被多看一眼。
可反觀其餘幾道分身,個個驚艷絕倫。
地底蟄伏的青木祖師,身陷絕境數百年,依舊傲骨不改,志存高遠。
殺神道留存的業力化身,執掌業力法則,遊走六道,從容自在。
眼前的靈童之身,更是天賦絕頂,過目不忘,洞悉萬般秘辛。
唯獨慧燈,剝離了所有天賦與鋒芒,只剩最樸素的凡軀,如同一柄抽盡利刃的鐵劍,黯淡無聲地藏在角落。
陳陽心底生出一陣複雜的感慨。
他忍不住拿自己與之對比。
他本身修行資質算不上出眾,一路走來全靠毅力與機緣,才堪堪築基圓滿,打通三處丹田,站穩修行根基。
可若是他也被剝離悟性,天資與靈性……
他恐怕連如今的根基都無法守住,只能困在低階境界,在某個小宗門裡庸碌一生。
萬千感慨最終盡數壓在心底,他沒有多說半句。
有些心境,只需自己體悟,說出口反而多餘。
收拾好紛亂心緒,陳陽問出了壓在心頭最久的問題:
「小師傅,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座地窟?」
他的語氣平靜,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此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龍靈。
只要龍靈能在石台戰勝白猿,就能依照地窟規則,搏出一條離開的生路。
可那日決戰,龍靈不惜燃燒元髓,動用妖皇秘法,依舊慘敗在白猿手中。
如今她本源受損,終日昏睡靜養,短時間內根本沒有再戰的能力。
唯一的出路,徹底被堵死。
直到十四難到來,陳陽才重新燃起希望。
他篤定,掌握無數秘辛,底蘊莫測的十四難,一定有脫困之法。
十四難望著他,眼底映著石室幽藍的火光,悠悠開口:
「你就這麼想離開這裡?」
陳陽沉默一瞬,坦然點頭,語氣里滿是自嘲:
「說實話,我從來就沒想過要來西洲。」
「我小時候在東土齊國長大,總聽村里老人講海外的故事,說海上兇險,海中妖物肆虐,夜裡會爬上漁船,吞盡船上所有人。」
「那些故事我從小聽到大,夜裡颳風推門的聲響,都能讓我心生畏懼。」
「打小我就認定,這片大海的對岸,根本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
他輕輕嘆了口氣,滿是唏噓:
「可造化弄人,我越是抗拒,越是逃不開。」
「先是被困一葉島,被菩提教層層封禁,寸步難行。」
「好不容易脫身,又被囚在紅塵寺,連寺門都踏不出去。」
「最後更是直接掉進這座地窟囚牢。」
他抬眼環顧四周。
岩壁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紋,禁制微光在縫隙中隱隱閃爍,遠處不斷傳來沉悶的鑿岩聲響。
頭頂是厚重的岩層,上下四方全是封禁陣法,神識穿透不得,退路封死。
「一葉島是牢籠,紅塵寺是牢籠,這座地窟更是牢籠中的絕境。」
陳陽的聲音不高,卻積壓著長久以來的壓抑:
「一路走來,我不過是換著地方坐牢,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不是修行修士,只是個被封禁的囚犯,動彈不得,逃無可逃。」
將心底積壓的情緒盡數吐露,陳陽安靜等待著十四難的答覆。
十四難靜靜凝視著他,嘴角微微揚起,忽然輕聲反問:
「那你為何從未想過,主動出手,親手破開這些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