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三千煩惱絲

2026-08-10 01:00:29 作者: 紅光滿面
  夜皇姓楚?

  是單純的巧合嗎……

  陳陽渾身一陣發麻。

  他心裡清楚貞守一直在暗中試探自己,精神本就繃得很緊,奎光給出的這個回答,反倒意外給眼下的僵局,留出了迴旋的空間。

  「楚?夜皇和楚宴小友,居然是同一個姓氏?」貞守故作一臉驚奇,開口說道。

  妖王奎光聞言,眉頭緊緊皺起:

  「貞守大哥,你這話講反了。」

  奎光心思直來直去,完全沒讀懂貞守問話里藏的圈套,更沒弄明白對方為何要把陳陽帶到此處,還特意追問夜皇的姓氏。

  貞守乾笑兩聲,順勢把話圓了過去:

  「對對對,你看我這腦子,話說岔了。」

  奎光點了點頭,又壓低了嗓音:

  「我當年修為還停留在紋骨,沒有踏入元髓層次的時候,就在夜皇手下做事,經常聽身邊人提起他,大家都稱他楚皇。」

  「想來……」

  「夜皇本就該姓楚!」

  聽完奎光的答覆,貞守臉上浮現出一層古怪神色。

  他眼皮微微收攏,反覆回味這句話:

  「居然真的是同一個姓氏……」

  說完,他抬眼掃向陳陽,目光裹上一層捉摸不透的意味,卻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陳陽轉頭和龍靈對視一眼。

  他心底滿是震驚,萬萬沒想到,居然撞上了夜皇的本姓。

  當初取楚宴這個名字只是隨便想的,沒有任何背景來歷,陰差陽錯之下,剛好對上西洲夜皇的姓氏。

  龍靈肩頭悄悄松下來,懸著的心落下大半,至少這一輪試探算是搪塞過去了……

  奎光並不打算繼續揪著這件事往下聊,主動解釋:

  「說實話,我對夜皇了解也十分有限,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本人,知道的內情少得可憐。」

  貞守緩緩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別說當年修為低微的奎光,就連貞守身居巨象族族長之位時,曾專程前去拜會,也同樣無緣得見夜皇真身。


  貞守這一輪試探暫且告一段落,他不再追究陳陽的真實身份。

  妖王奎光想起另一件事,神色漸漸產生變化。

  他的視線挪到站在一旁的龍靈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

  這份打量不帶半分輕薄冒犯。

  短暫沉默過後,奎光開口發問:

  「小姑娘,敢問你出自龍族哪一脈?」

  這句問話十分平常,屬於妖修碰面時的常規寒暄。

  西洲龍族分支繁雜,散落各處,見面問一問出身支脈,就和東土修士碰面詢問師承是一樣的道理。

  可面對這句平平無奇的問話,龍靈卻變得吞吐遲疑。

  「哪一脈……我來自東南那邊的支脈。」她回答得模模糊糊,不肯講清楚細節。

  陳陽把這一幕收在眼裡,心底泛起一陣疑惑。

  他清晰記得,早前面對龍南的時候,對方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龍靈當時也是這般躲閃迴避。

  說話遮遮掩掩,不肯吐露實情。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問話,她卻如同被戳中不能公開的秘密。

  那時候陳陽只以為,她是在龍南面前刻意提防,畢竟二者之間埋藏著某種恩怨。

  可現在面對奎光,一個素昧平生,不存在利益衝突的妖王,她依舊是一模一樣的反應。

  這就不能只用小心謹慎來解釋了。

  陳陽心中的疑團變得越發厚重。

  對妖修而言,屬於哪一支龍族血脈,本就是最基礎的身份標記,龍靈卻拼盡全力迴避這個話題。

  難道她的出身,藏著一樁不能對外訴說的隱情?

  奎光聽完龍靈的答覆,點了下頭。

  他本也沒打算刨根問底,不過是隨口寒暄一句。

  隔了片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里滿是唏噓:

  「不過能活下來,已經算是萬幸,現如今的龍族,恐怕十不存一,我往日在龍族尚有幾位舊友,聽聞也遭逢大禍,沒能躲過劫難,唉……」


  陳陽聽完這句話,整個人愣在原地。

  十不存一?

  這個說法讓陳陽滿心不解。

  他翻閱過西洲風物誌,書上的記載他記得很清楚。

  龍族算得上西洲的大族,各個分支遍布四方,就算比不上巨象族這種頂級大族,根基也足夠深厚穩固。

  奎光卻說龍族已經落到十不存一的境地。

  他直接開口發問:「前輩,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消息?」

  奎光先是一怔,緊跟著皺起眉頭:

  「我被困在地窟,和外界隔絕許多年,但並非完全得不到外界消息。」

  「每年都會有新的妖修被押送進來,不少人會帶來外界的各類傳聞。」

  「把各方說法拼湊起來,外面發生的大事,我多少能知曉一部分。」

  他以為陳陽是不清楚消息的來源,特意做出一番解釋,但這並不是陳陽想要追問的重點。

  貞守留意到陳陽臉上的茫然。

  他視線來回掃過陳陽與龍靈,臉上浮現出幾分怪異:

  「怎麼回事?楚宴小友,你和龍小友相處這麼久,難道她從來沒有跟你講過龍族的過往?」

  貞守的語氣混雜著詫異,又藏著幾分試探:

  「西洲龍族發生的這些變故,你完全不知情?」

  陳陽搖了搖頭,視線投向龍靈。

  他確實一無所知。

  他對西洲龍族的認知,全部來自風物誌上面乾巴巴的文字,再加上平日裡和龍靈相處時,零星聽來的隻言片語。

  龍靈經常提起自己的伯父,卻從來不主動聊起族群,陳陽也不會主動去觸碰她不願提起的話題。

  可眼下被貞守當面提問,龍靈卻閉上嘴巴,把視線挪向別處。

  她抬著頭,視線向上飄,臉上看不出多餘情緒。

  陳陽安靜等待片刻,看得出龍靈不會開口作答,於是轉頭對著貞守輕輕搖頭:

  「我確實不清楚其中內情。」

  貞守臉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沉聲開口:

  「看來楚宴小友,和夜皇一般,平日裡很少踏足外界,對西洲龍族的遭遇知之甚少。」

  陳陽沒接這話,再次把問題拋出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貞守沉默一小會兒。

  洞廳里幽藍的火光映在他側臉,那張布滿陳舊血痂的臉龐,在明暗光影之間顯得格外肅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起來:

  「早年,我巨象一族和龍族互相爭鋒。」

  「我們巨象族分出元亨利貞四支,原本都篤定,妖皇會誕生在我們族群當中,萬萬沒想到,卻是龍族搶先一步。」

  「龍皇此人,修為造化的確登峰造極!」

  「只是龍皇登上妖皇之位,付出了極為慘烈的代價。」

  「代價?」陳陽眉頭緊緊擰起。

  貞守看著陳陽,重重點頭:

  「抽取萬千龍族族人的鮮血作為引源,以自身血脈為根基,這才成就血祖之位。」

  話音落下,偌大的洞廳陷入一片安靜。

  陳陽慢慢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龍靈。

  龍靈依舊仰起臉,凝望著頭頂漆黑的穹頂,幽藍火光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

  貞守這番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用沉默應對。

  陳陽僵在原地,貞守所說的內容,在腦海里反覆盤旋。

  以萬千龍族之血為引,鑄就血祖之位……

  西洲風物誌完全沒有記錄這件事,想來是因為成書在幾十年前,編撰的時候,龍皇還沒有完成登位。

  陳陽還來不及消化這個衝擊性的消息,奎光一聲長嘆,滿是感慨:

  「外界流傳的說法,都說龍皇只是清洗掉龍族一半的族人……」

  「那是他對外放出的說辭。」

  「可近幾年被抓進來的妖修帶來消息,龍皇幾乎屠殺掉本族九成龍裔。」

  「把九成龍族血脈盡數收攏到自身,硬生生堆出來一尊妖皇。」

  奎光說到這裡,輕輕搖頭,神情複雜難言:

  「為修成妖皇做到這般不擇手段,實在狠辣。」

  「我活在西洲這麼多年,聽過不少妖皇登基的舊事,其中也不乏手段狠厲之輩……」

  「可像龍皇這般,以全族性命血祭的,我從來沒有聽過。」

  一股刺骨寒意順著脊椎底端直衝頭頂,陳陽渾身泛起一層冷意。

  把全族血脈收攏到自身?

  他把貞守,奎光的說法拼接在一起,一幅殘酷的畫面在腦海之中逐漸成型。

  但他心裡依舊存有一處疑惑:「為什麼非要靠族人的血脈?」

  奎光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詫異:

  「楚宴小友,當真極少在外行走,連這件事都不曾聽說?」

  陳陽只能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

  「確實,我知道的東西不多。」

  奎光沒有過多感慨,淡淡道出根源:

  「因為西洲龍族,不存在天生的祖脈。」

  「就好比南天之上楊氏龍族,楊氏擁有傳承不斷的祖脈,族群才能代代延續,完成血脈蛻變。」

  「西洲封天絕地,龍族沒有祖脈,就做不到血脈進階蛻變,這是西洲龍族數萬年來解不開的死局。」

  他停頓片刻,聲調往下壓了幾分:

  「直到這位龍皇出世,他打算親手造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祖脈。」

  「先天得不到,那就用無數性命強行堆砌出來。」

  「把萬千同族的鮮血凝聚一體,充當祖脈使用,而他自己,就是這條祖脈的源頭,也就是血祖。」

  話語說得平鋪直敘,陳陽聽得渾身發冷。

  他再次望向身旁的龍靈。

  很多事情已經不需要繼續追問。

  從頭到尾,龍靈沒有反駁過一句話……

  貞守與奎光講述的事情大體屬實,或許部分細節存在偏差,但龍皇靠著屠戮同族才坐上妖皇的位置,這件事不會有假。

  陳陽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過去他只知曉龍靈是龍族妖王,她的伯父便是高高在上的龍皇,卻完全不知道背後藏著這樣一段鮮血淋漓的過往。

  一樁樁細碎的細節,此刻全部串聯起來。

  龍靈面對龍南時躲閃的神情,被問到龍族支脈時含糊其辭的模樣……

  一個新的念頭猛地撞進陳陽腦海,讓他身體一顫:

  「等一下,龍皇幾乎殺光同族,那龍南……」

  聽到這個名字,奎光皺眉苦思片刻,緊跟著像是猛然想起什麼,重重一拍大腿:

  「哦,你說的是三百年前就關進來的那一位龍族妖王?」

  「那傢伙,前些年就開始發狂。」

  「唉,他待在地窟,已經瘋癲發作過好幾次,每一回鬧得周邊鄰里都不得安寧。」

  陳陽不解發問:「龍南發狂?」

  陳陽話音剛落,一旁的貞守輕咳一聲,臉上露出微妙神色,想要暗中提醒奎光不要繼續往下講。

  奎光完全沒有領會貞守的暗示,自顧自繼續講下去:

  「是新來的小妖給他帶來外界的消息。」

  「龍南那一脈,誕生出他這麼一尊妖王,龍皇認定那一脈的血脈純度極高。」

  「於是龍皇動手,將和龍南血脈有所牽連的族人,上至老者,下至幼童,斬盡殺絕。」

  「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全部用來熔入那條再造祖脈之中。」

  「攤上這種事,他怎麼可能不瘋?」

  這番話語傳入耳中,陳陽腦袋嗡的一聲轟鳴。

  許許多多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在這一刻全部解開。

  龍南為什麼對龍靈格外在意。

  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試探打聽她和龍皇之間的關聯。

  為什麼看向龍靈的目光,永遠壓抑著洶湧的怨毒。

  陳陽從前還猜想,二者之間只是利益衝突。

  現在才明白,哪裡是什麼利益矛盾,這是徹徹底底的滅門血海深仇。

  龍靈的伯父,親手屠盡龍南全族。

  這份仇恨,重到無法化解。

  龍靈之前處處迴避話題,也就說得通了。

  陳陽心裡生出念頭,想要開口向龍靈求證,可掃過她此刻的狀態,眼下人多眼雜,並不適合提起這件事……

  之後貞守和奎光隨意閒談幾句,話題落到洞府內部的各類瑣事上面。

  方才地窟外面狂風肆虐許久,貞守外出一趟,積壓不少事情,需要做一番交代。

  周遭氣氛稍稍緩和下來。

  陳陽卻沒有閒聊的心思,主動把話題拉回最要緊的地方:

  「那到底要怎麼做,才可以離開這座地窟?」

  聽見這個問題,貞守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沉重。

  陳陽心底同樣積壓著焦躁。

  從一葉島輾轉來到紅塵寺,再被投入這座地窟,他仿佛一層接著一層,被關進重重牢籠。

  早先陳陽對西洲就沒有什麼好感,傳聞里這片土地本就壓抑詭異。

  親身抵達此地之後,這種感受變得越發強烈。

  一葉島是囚籠,紅塵寺是囚籠,這座地窟更是囚籠中的囚籠。

  陳陽等候一陣,貞守始終保持沉默,看得出他對此事也沒有半點把握。

  陳陽換了一個提問方式:

  「難道當真沒有人可以打敗白猿嗎?」

  畢竟連貞守都沒法確定,靠人工開鑿能不能逃出地窟,那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就只能落在白猿身上了。

  貞守輕輕搖頭,終於開口道:

  「其實想要離開地窟,我目前摸到了一線真正的機會。」

  陳陽眼前一亮,身旁的龍靈也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貞守身上。

  貞守稍稍沉吟,繼續往下說道:

  「大概一個月前,我們這裡來了一個外來者,此人身上,大概率藏著離開這片囚牢的辦法。」

  「外來者?」陳陽立刻追問。

  「沒錯,當時我手下的小妖正在開鑿新通道,鑿開岩壁的時候,忽然聽到對面傳來中空的迴響。」

  「眾人判斷岩壁另一側存在空間,立刻前來稟報我。」

  「我親自到場破開岩層之後,才發現對面居然也有人在開鑿通道。」

  一旁的奎光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關鍵是對方不是和我們一樣,從地窟內部往外挖,他是從外界,硬生生朝著地窟內部挖進來的。」

  陳陽當場愣住。

  從外面挖進封閉的地窟?這意味著這條通道是完全貫通外界的。

  只要對方能挖進來,那眾人就能順著這條路走出去。

  他心中瞬間燃起希望,脫口而出:

  「那此人肯定知道離開的方法!」

  陳陽心頭一松,轉頭看向龍靈。

  眼下絕境之中,這已經是最珍貴的生機。

  可龍靈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本該和自己一樣滿心欣喜,畢竟逃離地窟一直是兩人共同的目標。

  但此刻的龍靈只是靜靜佇立原地,神色平淡,沒有半分激動。

  她的視線從貞守身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向遠處幽暗的岩壁,仿佛能否離開這座地窟,對她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陳陽察覺到她這份冷淡的狀態,心裡隱隱有些疑惑。

  想來是剛剛聽聞龍皇屠盡同族的慘烈過往,心緒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他沒有過多糾結,重新轉頭看向貞守,認真詢問:

  「前輩,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具體是什麼情況?」

  貞守的神色變得愈發微妙:

  「人確實在我們這裡,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似乎只是憑藉本能挖掘。」

  「這幾個月以來,我們試過各種辦法,始終無法將他喚醒。」

  陳陽立刻開口請纓:

  「我修習過丹道,或許可以試一試,說不定能將他喚醒。」

  貞守深深看了陳陽一眼,心中瞭然。

  他早就察覺到不對勁。

  龍靈近期傷勢恢復速度遠超常人,在地窟這種處處受限的環境裡,根本不可能單憑自身修為做到。

  如今陳陽主動展露丹道本事,恰好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

  但貞守沒有立刻應允,沉聲提醒:

  「只不過此人身份極為特殊,和紅塵寺淵源極深,好壞難辨。」

  陳陽眉頭蹙起。

  和紅塵寺有關?

  他腦海中閃過諸多猜測,是紅塵寺的僧人?是被蘇無燼囚禁的囚徒?還是另有隱情?

  貞守看穿了他的疑惑,擺了擺手說道:

  「這份淵源是善是惡暫時無法判定,但如果能妥善利用,此人絕對會是我們不小的助力。」

  「不管如何,先親眼看看再說。」陳陽不再猶豫。

  「只要能喚醒他,就能打探出逃生的路徑,就算一無所獲,也比坐以待斃要強。」

  貞守轉頭看向奎光,兩人眼神交匯,無聲達成默契。

  隨後貞守轉身在前引路,陳陽和龍靈緊隨其後,奎光走在隊伍最後。

  一行人穿過正在開鑿岩壁的一眾妖修,接連走過數條岔路,朝著洞府最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行進,周遭環境就愈發寂靜。

  洞廳嘈雜的鑿石聲,交談聲漸漸消散。

  岩壁上的火把愈發稀疏,照亮範圍越來越小,周遭的光線越發昏暗陰沉。

  最終,眾人抵達一處極為僻靜的角落。

  這裡隔絕了外部洞廳的聲響,整片空間安靜到極致,只有岩壁縫隙滲出的水滴,偶爾滴落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角落中擺放著一張簡陋木床,床上鋪著幾層粗糙的獸皮軟墊,一道瘦小的身影靜靜躺臥在上面,一動不動。

  「就是他了。」貞守壓低聲音,抬手指向木床。

  陳陽上前兩步,借著岩壁最後一縷幽藍火光,仔細打量床上的人影。

  下一刻,他腳步一頓,瞳孔驟然收縮。

  木床上躺著的是個身形單薄的孩童,身上穿著一件布滿血污,破損不堪的僧衣。

  稚嫩的臉龐在幽暗火光的映照下慘白一片,雙眼緊閉,唇瓣泛著濃郁的青紫色。

  「小師傅!」陳陽低聲驚呼,當即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紅塵寺的靈童,十四難!

  他居然被困在地窟深處,一直昏迷不醒。

  陳陽佇立在床邊,心緒翻湧不止。

  他清晰記得,當初十四難怒氣沖衝去找蘇無燼對峙,交手之後身受重傷。

  之後他走遍紅塵寺打探,只得知靈童被蘇無燼帶走,從此斷了音訊。

  他也曾無數次揣測十四難的下落,甚至預想過對方被關在地窟,卻萬萬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按照貞守所說,十四難是從外界挖通岩層闖入地窟的。

  這也就意味著,這座封閉的地窟之外,還有未知的獨立空間,是十四難一路挖掘打通的隱秘通道。

  這條通道的盡頭到底在哪裡?

  是紅塵寺的隱秘地宮,還是不為人知的外界區域?

  無數疑問盤旋在陳陽心頭。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際,身旁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蘇無燼!」

  龍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忌憚,身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五指緊緊攥起。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木床上的瘦小身影,滿是戒備。

  陳陽聞聲愣了愣,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十四難是紅塵寺的轉世靈童,是蘇無燼名義上的轉世身。

  無論是紅塵寺的僧眾,四方香客,還是西洲各大妖修,都默認靈童是蘇無燼的延續。

  龍靈不講究佛門的尊卑忌諱,在她眼中,轉世身與本尊本就是同一人,所以才會直接喚出這個名字。

  貞守聞言輕笑一聲:

  「看來二位小友都認出他的身份了。」

  「沒錯,老夫當初發現他的時候,也是大為震驚。在地窟之中撞見蘇無燼的轉世靈童,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陳陽目光依舊停留在十四難身上,開口詢問:

  「貞守前輩,你從前見過這位靈童?」

  貞守點頭,陷入久遠的回憶:

  「大概六百多年前,那時候我還沒有被困地窟,依舊在外執掌巨象族。」

  「當時外界傳來消息,紅塵寺尋到了轉世靈童,蘇無燼的傳承肉身已然現世。」

  陳陽微微詫異,看來這位靈童,是蘇無燼特意派人尋來的。

  貞守繼續說道:

  「我當時心裡就十分疑惑。」

  「佛門規矩向來如此,唯有真佛圓寂之後,才會尋訪轉世靈童承接道統,古籍記載歷來都是這個規矩。」

  「唯獨蘇無燼與眾不同,本尊尚未圓寂,提前尋得並立好了靈童,甚至親自主持了坐床大典。」

  他頓了頓,語氣里依舊帶著濃濃的費解:

  「我當時還暗自猜測,是不是蘇無燼壽元將近,大限已至。」

  「可數百年來,我在地窟斷斷續續聽聞外界消息,蘇無燼依舊安然無恙,遲遲沒有圓寂。」

  「此人心中到底藏著什麼算計,老夫時至今日,都無法看透。」

  貞守重新看向床上的十四難,眼底多了幾分審慎的意味。

  活了數千年的在世真佛,遲遲不圓寂,還提前備好轉世身,整件事處處透著詭異。

  陳陽靈光一閃,忽然開口發問:

  「前輩,你六百年前見過的靈童,和現在相比,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貞守低頭細細端詳床上的十四難,打量許久:

  「容貌身形沒有半點變化,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樣。」

  「整整六百年過去,他依舊是這副孩童的模樣。」

  他的視線上移,落在十四難的頭頂,眉頭皺起:

  「只不過有一處十分反常,我記得當年的靈童,通體光禿,寸發不生,頭頂乾乾淨淨,可如今,他的頭頂長出了細密柔軟的髮絲。」

  貞守緊緊盯著那一層細碎髮絲,心中生出強烈的違和感。

  紅塵寺靈童的剃度和普通僧人截然不同,是斬斷塵緣,承接前世願力的儀式,按規矩終生不會再生髮絲。

  被貞守這麼一提醒,龍靈也瞬間察覺到了異常,心頭猛然一震:

  「對啊!靈童怎麼會長頭髮?」

  她睜大眼睛盯著十四難的頭頂,滿臉不可思議:

  「我剛才居然忽略了這點,靈童是不允許留髮的!」

  一直靠在岩壁沉默不語的奎光,此刻忽然開口:

  「或許是他心生俗世煩惱,髮絲才會再生。」

  陳陽和龍靈同時轉頭看向他,眼中滿是疑惑。

  奎光後背的重劍在幽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他淡淡開口解釋:

  「按照紅塵寺的教義,髮絲代表俗世萬般煩惱。」

  「剃度落髮,便是斬斷塵緣,拋卻煩惱。」

  「如今髮絲重生,大概率是他心中再度滋生了凡塵執念。」

  說完,他隨意擺了擺手:

  「不過只是我的隨口猜測,做不得數。」

  但陳陽並沒有將這番話當成玩笑。

  他盯著十四難頭頂的細軟髮絲,心中思緒翻湧。

  難道十四難真的生出執念與煩惱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數月前的種種細節。

  那時候的十四難就已經格外反常,誦讀紅塵大藏經時心神不寧,與他閒談時經常無故沉默失神。

  當初他只以為是小孩子鬧脾氣,心性不穩,如今回想起來,所有異常,早在那時就已經悄然顯現。

  貞守卻並不完全認同奎光的說法,搖了搖頭:

  「未必是心生煩惱,說不定,是他想要換個身份。」

  陳陽聞言一愣:「換身份?」

  貞守輕笑一聲,繼續解釋:

  「世俗之中,髮絲是身份的象徵。」

  「落髮為僧,便是佛門弟子,蓄髮留絲,便是俗世凡人。」

  「他主動褪去靈童的剃度之相,重新長出髮絲,說不定……是想要徹底捨棄蘇無燼轉世靈童的身份。」

  話音落下,貞守的目光從髮絲移開,落在十四難滿身的血污僧衣上,仔細審視片刻,語氣變得微妙:

  「而且看他身上的傷勢形態與發力軌跡,這傷痕,大概率是蘇無燼親手造成的。」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陳陽心臟猛地一跳。

  貞守繼續分析:

  「我和蘇無燼打過不少交道,對他的出手路數,力道特質十分熟悉,單憑這些傷口,我就能斷定出手之人就是他。」

  陳陽沉默不語,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貞守久居地窟,根本不清楚紅塵寺近期的變故,不知道十四難主動找蘇無燼對峙廝殺的事情。

  可他僅憑傷勢痕跡,就精準判斷出兇手身份。

  這份恐怖的眼力與閱歷,讓陳陽暗自心驚。

  奎光依舊滿臉不解,皺著眉頭髮問:

  「不對啊貞守大哥,靈童本就是蘇無燼的轉世身,二者本是一體,怎麼會互相動手,產生衝突?」

  轉世承接,本就是同一神魂的延續,自己和自己為敵,根本不合常理。

  貞守沉默良久,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按常理來說,確實不可能。」

  「但是,沒人清楚蘇無燼在立靈童這件事上,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他的語氣低沉悠遠:

  「蘇無燼活了數千年,心機手段深不可測,遠遠不是我們能夠揣測的。」

  「他設立轉世靈童,未必是為了承接道統,延續自身。」

  「外人無從窺探其中內情,說不定從一開始,這具靈童肉身,就承載著別的隱秘目的。」

  貞守沒有繼續深說,但話語中的深意,已然足夠清晰。

  陳陽靜靜佇立在木床邊,低頭凝視著靈童蒼白虛弱的臉龐,萬千思緒在心底盤旋交織。

  不管蘇無燼和靈童之間藏著怎樣的隱秘,也不管這些髮絲是凡塵執念還是特殊功法所致,眼下最關鍵的,是弄清楚靈童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

  「那這靈童……就一直醒不過來了嗎?」陳陽開口問道。

  他話音剛落,龍靈渾身一震,連忙擺了擺手:

  「醒不過來才好!千萬別醒!」

  她死死盯著木床上瘦小的身影,眼底浮現出濃濃的畏懼。

  即便十四難雙目緊閉,一動不動靜靜躺著,可當初交手留下的陰影餘威,依舊讓她背脊陣陣發涼。

  陳陽清楚她的顧慮。

  當初在紅塵寺外,十四難出手壓制龍靈的畫面,他記得清清楚楚。

  看著瘦弱單薄的小和尚,動手時殺伐兇悍,佛門大手印威勢滔天,龍靈在他手中吃了大虧,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這份忌憚深深紮根在龍靈心底,哪怕此刻對方昏迷不醒,她光是看到這張臉,都會本能心生戒備。

  陳陽沒有接話,徑直看向貞守。

  龍靈的想法無關緊要,靈童能不能甦醒,從來不是個人情緒能決定的。

  貞守迎上陳陽的目光,沉默許久,神色凝重道:

  「這個我也沒法確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醒過來,因為逃離這座地窟的唯一希望,大概率就落在他身上。」

  陳陽挑了挑眉,順勢追問:

  「逃離地窟的希望?靈童真的掌握著出去的辦法?」

  貞守重重點頭,語氣篤定:

  「靈童在紅塵寺待了數百年,對這座地窟的了解,遠超我們所有被困的妖修。」

  「而且我之前說過,他應當是從外界一路挖掘,硬生生闖進地窟的。」

  「能精準挖通外部通道,足以證明他摸清了地窟的整體構造,禁制分布,清楚每一條隱秘通路的走向。」

  「他既然能進來,就一定知道怎麼出去。」

  陳陽凝神思索片刻,不得不認可貞守的判斷。

  十四難是蘇無燼的轉世靈童,在紅塵寺地位尊崇,僅次於蘇無燼本人。

  這座地窟是紅塵寺的終極禁地,對普通僧眾是絕對禁區,但對靈童而言,必然沒有那麼多限制。

  若是地窟真的藏著不為人知的逃生通路,十四難絕對是最有可能知曉的人。

  貞守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

  「我一直想探查他的身體狀況,可惜始終無從下手。」

  話音落下,他直接抬手行動。

  寬厚粗壯的手掌張開,一縷溫和純粹的血氣從掌心溢出,化作細碎無形的波紋,輕柔地朝著十四難的身體探去。

  陳陽見狀心頭微緊。

  好在這縷血氣毫無攻擊性,只是單純探查傷勢與神魂狀態。

  可就在血氣即將觸碰到十四難身軀的剎那,一層淡淡的螢光從他體表浮現。

  這層螢光看著柔和溫潤,內里卻裹挾著佛門獨有的森嚴壁壘。

  貞守探出的血氣波紋撞上靈光,統統被無聲彈回,連半點漣漪都沒能激起。

  「果然還是不行。」貞守收回手掌,臉上滿是失望與無奈。

  「每次都是這層螢光阻隔在外,神識穿透不進去,血氣也無法侵入分毫。」

  「這小和尚明明陷入深度昏迷,身上的護體禁制,卻格外穩固強悍。」

  「我試過無數次,一次都沒能突破。」

  陳陽靜靜看著那層螢光悄然斂去,重新融入十四難的體內,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有這層屏障守護,否則昏迷不醒的十四難毫無自保能力,早已被旁人肆意探查甚至傷害。

  壓下心底的感慨,陳陽重新將目光投向木床上的靈童。

  十四難依舊靜靜躺著,對外界的一切動靜毫無感知。

  看著那張蒼白稚嫩的臉龐,過往的一幕幕在陳陽心底翻湧。

  初次在一葉島相遇,十四難跟在蘇無燼身旁,懵懂稚嫩,偶爾還會調皮打趣旁人。

  後來被困紅塵寺,兩人時常一同研讀紅塵大藏經,十四難總愛拋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常常問得他無言以對。

  那段被困囚籠的日子壓抑沉悶,回想起來,卻唯獨和小師傅相處的時光,透著幾分難得的安寧。

  他當初離開紅塵寺時,以為此生再無交集,萬萬沒想到兜兜轉轉,兩人會在這座地底囚牢再度重逢。

  只是境遇天差地別。

  一人佇立床邊,一人昏睡榻上。

  陳陽盯著十四難緊閉的雙眼,不斷梳理心中的疑惑。

  靈童到底受了何等重創?

  是單純的肉身傷勢,還是神魂本源遭受了毀滅性損傷?

  僧衣上的血色污漬看著是外傷所致,可十四難微弱紊亂的呼吸,根本不像是皮肉傷勢能造成的狀態。

  能讓一尊底蘊深厚的轉世靈童,昏迷數月不醒,絕對不止表面看到的外傷那麼簡單。

  可那層嚴密的護體靈光,將他的身軀,神魂護得密不透風,神識探查無果,氣息完全隔絕,根本無從窺探內里傷勢。

  短暫思索過後,陳陽當即下定決心。

  他俯身伸出手,穩穩握住了十四難的手腕。

  「小友,別白費力氣!」貞守開口勸阻。

  可陳陽的動作極快,指尖已經穩穩搭了上去。

  貞守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把後續的勸阻咽了回去,無奈搖頭道:

  「連我都破不開這層護體靈光,足以見得禁製品級極高,你即便天賦出眾,神識也大概率無法穿透,根本探查不到任何情況。」

  陳陽沒有應聲,心神高度集中,將神識凝練為一縷細線,朝著十四難的體內探入。

  結果和貞守所說的一模一樣。

  神識剛觸碰到肌膚表層,瑩白靈光驟然亮起,穩穩將探查之力隔絕在外。

  陳陽不肯放棄,立刻催動自身的感官世界。

  擴散所有感知,將神識化作無形的氣態屏障,從四面八方全方位包裹十四難,試圖找到一絲破綻。

  感官世界全力運轉之下,他終於看清了全貌。

  這層靈光覆蓋了十四難的每一寸軀體,由內而外,從頭到尾嚴絲合縫,沒有半點疏漏。

  如同一件天生成型的無縫寶衣,將他隔絕起來。

  陳陽收回神識,眉頭蹙起。

  連感官世界都無法突破屏障,這已經不是神識強弱的問題了。

  這層靈光的品級與原理,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認知範疇。

  要麼是蘇無燼親手布設的頂級禁制,要麼是靈童昏迷之後,自身本能觸發的無上護體神通。

  無論哪一種,都絕非現在的他能夠強行破解。

  強行探查行不通,陳陽立刻轉換思路。

  他不再試圖突破靈光屏障,轉而仔細觀察十四難的外在狀態。

  呼吸的節奏,靈光的流轉規律,傷口的位置形態,血污的分布痕跡,還有護體靈光的色澤強弱,運轉頻率。

  他將所有細節,一一記在心底,試圖拼湊出傷勢的真相。

  緊接著,他閉上雙眼,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自己掌握的丹道知識。

  療傷丹,養神丹,固本丹,破禁丹,清毒丹……

  所有對症丹藥的藥性,功效,適配症狀逐一比對,又逐一排除。

  回春類丹藥只能修復肉身外傷,可十四難的核心問題明顯不在皮肉。

  養神類丹藥能穩固神魂,可這層靈光本身就是神魂防護屏障,貿然入藥,只會相互衝突,反而加重傷勢。

  陳陽埋頭沉思,百般無解之際,一道尖銳的驚呼聲突然響起:

  「啊!」

  是龍靈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

  陳陽猛然抬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赫然發現貞守,奎光兩尊妖王,也正緊緊盯著木床,眼底寫滿了震驚。

  「怎麼了?」陳陽沉聲問道。

  龍靈伸手指著十四難的頭頂,聲音都在發顫:

  「楚宴,不對勁!你快看,靈童的頭上……長葉子了!」

  長葉子了?

  陳陽心頭巨震,立刻轉頭緊盯十四難的頭頂。

  方才全心沉思,他完全沒有留意異變。

  定睛一看,整個人頓時驚在原地。

  十四難頭頂原本細軟的黑髮,不知何時徹底變了模樣。

  烏黑髮絲盡數褪色,先是轉為淺淡的青色,繼而快速加深,化作鮮嫩欲滴的翠綠色,如同初春新生的嫩草新芽。

  更詭異的是,這些變綠的髮絲正在輕輕搖曳。

  沒有風吹,卻自行起伏晃動,宛若風中舒展的草葉,藤蔓新生的嫩芽,靈動又詭異。

  這根本不是修士髮絲該有的狀態。

  奎光瞪大雙眼,素來冷硬沉穩的臉上,也露出茫然無措的神色。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貞守,一臉驚愕:

  「貞守大哥,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靈童的頭髮怎麼變綠了?這到底是髮絲,還是草木藤蔓?」

  貞守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目光緊鎖那片搖曳的青綠髮絲,同樣不解:

  「我從未見過此種異象,難不成是他修煉的某種特殊功法,催生的異變?」

  他的語氣帶著猜測,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龍靈站在一旁,凝神望著那片綠色,小聲呢喃:

  「太奇怪了……這真的是頭髮嗎?靈童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陽沒有參與幾人的議論。

  他同樣震驚眼前的異象,但心底翻湧更多的是莫名的悸動。

  就在龍靈驚呼的瞬間,他的血肉深處,有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驟然被喚醒。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一絲顫動,如同沉睡的琴弦被輕輕撥動。

  轉瞬之間,這股顫動加劇,變得猛烈而洶湧。

  一股蓬勃溫潤的生機力量,從血肉,經脈,丹田深處緩緩甦醒,不斷舒展擴張,往外奔涌。

  這股力量既不是尋常靈氣,也不是肉身血氣。

  流經經脈之時,溫熱柔和,帶著濃郁的生生不息之意。

  「這是……乙木精氣!」

  陳陽辨認出了這股力量的本源。

  他體內的乙木精氣來源極多。

  丹田內的天香摩羅本就屬草木靈根,常年以草木淬血,積攢了海量乙木精華。

  他常年煉製草木靈藥,吸納的藥氣之中,也蘊含充沛乙木之力。

  最根本的,是他修行的根基功法《乙木長生功》,早已讓乙木精氣融入他的每一寸血肉骨髓。

  此刻,沉寂分散的乙木精氣,盡數被牽引,從身體各處瘋狂湧出,順著經脈,朝著他搭在十四難手腕上的手掌匯聚而去。

  精純的乙木精氣近乎化作實質,在幽暗的洞窟中透出淡淡的青綠色微光,如同一條發光的溪流,順著手臂不斷湧入十四難體內。

  龍靈徹底看呆了,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楚宴,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陳陽咬緊牙關,心頭飛速推演前因後果。

  他瞬間想通了關鍵。

  十四難頭頂異變生出的草木之力,和他體內的乙木精氣同根同源,產生了極強的共鳴。

  正是這股共鳴,強行喚醒了他體內所有的乙木本源。

  可還沒等他深究緣由,一個致命的問題驟然出現。

  他的手,甩不開了。

  陳陽用力抬了抬手臂,手腕卻紋絲不動。

  他的手掌與十四難的手腕,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死死粘連在一起。

  他越是用力掙脫,體內的乙木精氣流速就越快。

  掌心成了唯一的宣洩通道,而十四難體內的詭異力量,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正瘋狂地吞噬著他源源不斷輸出的乙木精氣。

  陳陽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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