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異變發生得太過迅猛,根本不給陳陽半點掙脫的機會。
他心底湧上濃烈的不妙感,自己的手掌已經和十四難的手腕粘連在一起。
這是源自本源力量的牽引!
他體內源源不斷湧出的乙木精氣,化作一道穩固的紐帶,死死牽住兩人的氣息。
精純的草木生機順著紐帶不停灌入十四難體內,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陳陽倒是不擔心自身損耗。
乙木精氣本就是他苦修多年積攢的本源力量,底蘊渾厚綿長,流失這點精氣完全傷不到修行根本。
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眼前驟然惡化的局勢。
……
「你們二人,為何會有同源氣息?」
貞守壓抑已久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這位往日豁達隨性的巨象族前任族長,往前踏出一步,臉上溫和笑意盡數褪去,神色冷冽凝重。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在陳陽與十四難身上,審視意味十足。
不止是貞守,一旁的奎光也收起了散漫姿態。
他的手掌悄然搭上背後重劍的劍柄,五指緊緊收攏,雖未拔劍出鞘,緊繃的姿態已然擺明了戒備。
兩尊妖王同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陳陽外泄的乙木精氣,帶著獨有的草木清潤與生生不息的生機。
而十四難體內被引動的力量,氣息質感,本源屬性,和陳陽的乙木精氣完全一致。
徹徹底底的同根同源,沒有半點差別。
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床上躺著的不是普通修士,是紅塵寺在世真佛蘇無燼的轉世靈童,身份尊貴,底蘊莫測。
一個來歷不明的夜皇子嗣,能和蘇無燼的轉世身擁有同源氣息,任誰都會心生忌憚,不敢輕易放鬆警惕。
幽暗的洞窟之內,氣氛降至冰點。
兩尊妖王身上散發出的磅礴威壓,如浪潮般層層疊疊朝著陳陽碾壓而來。
陳陽心臟驟然一緊。
他此刻被本源力量牢牢禁錮,手掌無法挪動分毫,完全處於被動狀態。
若是貞守和奎光執意發難,他根本沒有躲閃和反抗的餘地。
危急關頭,龍靈一步踏出,隔在了陳陽與兩尊妖王之間。
她此刻元髓耗盡,傷勢未愈,氣息遠不如巔峰時期強盛。
但她脊背挺得筆直,揚起下巴,目光坦蕩銳利,直直對上貞守的視線,沒有半分退縮:
「二位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龍靈的語氣帶著直白的質問,態度強硬。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聲質問只是表面,她擺明了立場,就是要護住身後的陳陽。
無論兩尊妖王接下來要做什麼,她都會死守不退。
陳陽抬頭,望著龍靈纖細卻無比可靠的背影。
她硬生生扛下了兩尊妖王的恐怖威壓,為他隔絕了危機,讓他心底生出一股踏實感。
貞守的視線鎖定陳陽身上那件僧衣,眼神愈發銳利:
「楚宴小友,你身上這件僧衣源自紅塵寺,對吧?」
「我此前便一直疑惑,你與紅塵寺是否存在隱秘關聯。」
「如今氣息同源共鳴,看來你的來歷,恐怕不簡單。」
他的質疑並非臨時起意。
從陳陽踏入地窟開始,這件僧衣就吸引了不少妖修的注意。
一眾謹慎的妖修早已暗自心生疑慮,只是礙於龍靈的妖王身份,沒人敢當眾開口質疑。
而此刻陳陽與靈童爆發的同源氣息共鳴,戳破了這層窗戶紙,所有的疑慮都再也壓制不住。
貞守嘴上一直說想藉助靈童尋找逃生之路,可他對十四難的警惕從未鬆懈過半分。
此前他不止一次嘗試探查靈童的身軀,甚至動用血氣試探,卻全被對方體表的靈光屏障擋下。
如今陳陽和靈童產生本源共鳴,無疑讓他的警惕達到了頂峰。
貞守再度上前半步,身上的威壓再次暴漲。
面對步步緊逼的貞守,龍靈依舊寸步不讓。
她迎著對方銳利的目光,語氣強硬,近乎執拗:
「不過是氣息略有相近而已。」
「楚宴此前被蘇無燼長期囚禁在紅塵寺,日日研讀佛門經文,常年浸染紅塵寺的氣場。」
「再加上他喜好煉丹,沾染生機草木之道,和佛門部分養生法門相似,沾染些許同類氣息再正常不過。」
「單憑這點,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貞守當場被氣笑了。
兩股本源氣息完美契合,同源共生,精氣互通流轉,這哪裡是略有相近?
「你這是強詞奪理!」貞守指尖直指陳陽,「二人氣息一模一樣,本源完全互通,這絕對不是巧合!」
龍靈緊咬下唇,依舊不肯退讓半分。
她就這麼穩穩擋在陳陽身前,姿態強硬,不講絲毫情面,硬生生頂住了兩尊妖王的壓力。
貞守氣得雙拳緊握,心頭怒火翻湧,卻終究不敢貿然動手。
他心裡無比清楚龍靈的分量。
這位龍族妖王曾在石台施展出正宗妖皇功法,龍御六氣,足以證明她與西洲龍皇淵源極深。
哪怕她此刻傷勢未愈,實力大減,自己也絕對不敢輕易和一位背靠龍皇的存在結下死仇。
幾番權衡之下,貞守只能強行壓下怒意,緩緩後退。
但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陳陽,警惕之色絲毫未減。
陳陽將全程的對峙與拉扯盡收眼底,再次望向身前的龍靈。
她始終沒有回頭,全副心神都放在對面兩尊妖王身上,肩膀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變故。
心底湧起濃烈的感激。
他無比清楚,若是沒有龍靈挺身而出護住自己,剛才那一瞬間,他大概率已經直面兩尊妖王的發難。
以他目前的修為,根本沒有任何抗衡之力。
但眼下不是感念恩情的時候。
龍靈已經替他擋下了外界的危機,他必須抓緊這寶貴的時間,查清十四難身上的異變根源。
陳陽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心神沉定下來,專注探查身前的靈童。
體內的乙木精氣還在不停流轉輸出,兩道本源氣息的共鳴越來越強烈,在兩人之間不停激盪碰撞。
感受著這股極致的同源羈絆,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猜測,再次浮現。
乙木精氣同源至此,難道十四難,真的和青木祖師有關?
早在一葉島初見十四難時,他就生出過這種隱約的熟悉感。
彼時兩人初次照面,他便從小和尚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後來被困紅塵寺,二人時常同穿僧衣,共閱經文,這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就像隔著一層薄紗,看著一位似曾相識的故人。
只是他一直不敢確認。
十四難是蘇無燼的轉世靈童,身份特殊,牽扯極大,根本難以將他和青木祖師聯繫在一起。
可直到此刻,自身乙木長生功被引動,本源精氣完美共鳴,這層隔閡被打破。
陳陽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
眼前的靈童,絕對和青木祖師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
他此前從通竅口中得知,青木祖師當年曾在紅塵寺隱居數十年。
那數十年間發生過什麼,他一概不知。
但以青木祖師的本事,在紅塵寺留下隱秘布局,實在太過正常。
陳陽壓下心中的震動,重新聚焦目光,凝神觀察十四難頭頂的青綠髮絲。
此刻他看得無比清晰。
這些髮絲全然沒有人類毛髮的質感,鮮活靈動,如同有自主生命一般。
在幽暗的火光中搖曳,和春日裡抽芽舒展的草木嫩枝,別無二致。
原本烏黑的髮絲,被源源不斷的乙木精氣浸染,化作一片鮮活的翠綠,生機盎然,卻又透著詭異莫名。
隨著更多乙木精氣湧入體內,陳陽察覺到了關鍵變化。
十四難身上那層固若金湯的靈光屏障,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縫隙。
這道縫隙極其微小,轉瞬即逝,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察覺。
但陳陽的神識始終全方位鋪展在外,苦苦尋找突破口,這一絲破綻,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他立刻抓住機會,凝練神識順著縫隙侵入,穿透層層靈光壁壘,終於真正窺探到了靈童的體內景象。
他看清了一切。
十四難的血肉,經脈,骨骼之中,遍布著無數細碎的光點。
這些光點如同沉睡萬年的草木種子,密密麻麻紮根在全身各處。
此刻,湧入體內的乙木精氣正在逐一喚醒這些種子。
一顆顆種子接連破開外殼,生根,抽芽,展葉。
一場新生,正在他的體內悄然上演。
這些新生的嫩芽順著經脈一路向上蔓延匯聚,最終全部聚攏在頭頂,化作了那一根根搖曳的青綠髮絲。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陽低聲呢喃,滿心驚疑不定。
難道真像奎光猜測的那樣,是靈童心生凡塵執念,心緒外化,生出的異象?
可他總覺得事情絕非這般簡單。
他不再遲疑,直接將感官世界催動到極致,神識盡數散開,從四面八方包裹十四難,探查得愈發細緻透徹。
下一瞬。
他看清了那些嫩綠新芽中,藏著的東西。
每一片新生的嫩葉之上,都倒映著一片片模糊的光影片段。
起初只有零星幾片嫩葉承載著畫面,可隨著越來越多葉片舒展,那些細碎的光影畫面,就像被逐一點亮的燈盞,接連亮起。
轉瞬之間,海量破碎的畫面一股腦湧入陳陽的感知當中。
鋪天蓋地,無處不在。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整塊完整的鏡面被狠狠摔碎,每一片細碎的鏡片裡,都倒映著一段相似的場景。
一片純白的空靈空間裡,擺著一張書案,一盞青燈。
一個瘦小的身影端坐在書案前,低頭靜靜翻閱著手中的經文。
這些畫面看似雷同,細節卻各有不同。
有的畫面里,十四難單手托腮,看得慵懶隨意。
有的畫面里,他身姿端正,坐姿一絲不苟,青燈的火苗晃動,映得滿室靜謐。
絕大多數畫面,都是這般單調重複的場景。
靈童獨坐青燈之下,日復一日研讀經文,年復一年,不知疲倦,看不到盡頭。
陳陽瞬間反應過來。
這裡是紅塵大藏經專屬的書海秘境。
十四難在這片空間裡待了足足兩百多萬個時辰,眼前這些畫面,就是他漫長孤寂歲月沉澱下來的專屬印記。
外人看著千篇一律的枯燥畫面,其實每一個剎那,十四難的神情,心境都有著細微的變化,只是層層疊加之後,看不出差別而已。
巨大的驚詫湧上陳陽的心頭。
可真正震撼他的一幕,還在後面。
畫面湧入感知的同時,無數誦經聲轟然響起。
兩百多萬個時辰里,十四難念誦過的每一句經文,每一段偈語,此刻盡數爆發。
無數梵音交織重疊,如同數百座佛堂同時誦經,滾滾聲浪直衝神識。
這些都是十四難沉澱的記憶,是獨屬於他的修行過往。
此刻被陳陽源源不斷輸入的乙木精氣喚醒,再也不受禁錮,噴涌而出。
這不僅是記憶畫面的顯化,更是過往因果的具象浮現。
陳陽沉浸在漫天畫面與梵音之中,神識搖搖欲墜,幾乎要被這龐大的信息量衝散。
就在他心神瀕臨潰散之際,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出現在純白書海空間的書案前。
這道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虛妄幻影。
他不是孩童的十四難。
身形更為挺拔寬闊,脊背筆直,身上穿著一身樸素僧袍,樣式陳陽無比熟悉。
僅僅是短暫的一瞥,卻在陳陽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這股源自本源的熟悉感,遠超他和十四難的氣息共鳴,直擊神魂。
「難道真的是青木祖師?」
陳陽心神巨震。
他和青木祖師碰面的次數寥寥無幾。
第一次是在青木門地底,短暫相處數日。
第二次是在殺神道,雙月皇朝業力凝聚的祖師化身,也只是匆匆數面。
論相處記憶,他對祖師並不算熟悉。
可修行本源的羈絆,遠超一切外在記憶。
同出一脈的功法根基,帶來的共鳴最為純粹。
畫面再度閃爍……
那道挺拔的背影穩穩坐在書案前,青燈為伴,經文為友,坐姿專注虔誠,隔絕了世間一切紛擾,與往日十四難落座的位置分毫不差。
陳陽迫切想要看清真相。
他將感官世界催動到極致,神識盡數鋪開,六方包裹整片秘境,拼盡全力延伸感知,想要捕捉更多畫面,看清那道背影的真實面容,確認對方的身份。
可下一刻。
他的感知抵達極限。
兩百多萬個時辰的海量記憶,無數經文奧義,層層疊疊的歲月畫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轟然炸開。
嗡!
陳陽的大腦一片空白。
洪水般的畫面,晦澀的經文符號,連綿不絕的梵音,瘋狂湧入腦海,層層堆疊,淹沒了他的意識。
他僵硬地佇立在原地,雙眼圓睜,瞳孔渙散,身體一動不動,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
「楚宴!」
龍靈第一時間察覺到異常,猛地回頭。
看到陳陽此刻的狀態,她心頭驟然一緊,滿臉驚慌。
他睜著雙眼,一眨不眨,目光空洞無神,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更讓她心驚的是,縷縷青煙正從陳陽的髮絲間升騰而起,如同水汽蒸騰,繚繞不散。
龍靈立刻抬手撫上他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滾燙,頭頂的青煙也隨之變得愈發濃郁。
她語氣急切,滿是擔憂:「楚宴,你到底怎麼了?」
陳陽沒有任何回應。
他能清晰聽見龍靈的呼喊,也能看到到周遭的一切動靜。
龍靈焦急的神情,十四難體內持續發芽的記憶種子,身後貞守與奎光冰冷審視的目光……
所有感知都清晰無比。
他的感官世界還在全力運轉,從未這般通透過。
意識懸浮在所有感知之上,卻半點掌控不了身軀,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龍靈見狀,伸手搖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隨著這輕微的晃動,陳陽那隻死死粘連在十四難手腕上的手,終於緩緩鬆開,無力垂落身側。
他依舊雙眼圓睜,模樣莫名和蘇無燼極為相似。
那位在世真佛向來目不移瞬,無悲無喜。
可陳陽此刻的狀態全然不同。
海量記憶沖刷神魂,硬生生切斷了意識與軀體的連接,讓他暫時陷入了僵滯狀態。
這詭異的一幕,讓旁觀的兩尊妖王滿臉錯愕。
奎光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茫然,側身湊近貞守,壓低聲音問道:
「貞守大哥,他這是什麼情況?他不是夜皇子嗣嗎?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像是呆傻了?」
貞守死死盯著陳陽,眼神愈發警惕,緩緩搖頭:
「不清楚,這狀態太過詭異,絕非尋常失神那麼簡單。」
就在兩人暗自揣測之際,一道清澈稚嫩的童聲,驟然在寂靜的洞窟中響起:
「他只是承受不住,我的過往記憶罷了。」
這聲音聽著稚嫩,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淡漠。
龍靈,貞守,奎光三人同時心頭一震,齊刷刷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龍靈幾乎脫口而出,語氣滿是忌憚:「蘇無燼!」
另外兩尊妖王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至極。
原本昏睡數月,毫無動靜的靈童十四難,此刻正徐徐睜開雙眼。
他眼眸澄澈無波,無喜無悲,靜靜凝望頭頂洞頂,片刻後才逐漸回神,盤膝坐起身軀。
十四難穩穩坐在簡陋木床上,側頭看向僵立不動的陳陽,隨即起身落地,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三尊妖王盡數凝神戒備,龍靈更是第一時間催動自身血氣,隨時準備出手應對突發變故。
面對眾人緊繃的姿態,十四難視若無睹。
他站定在陳陽面前,抬起纖細的手掌,貼在陳陽的額頭,淡淡吐出一字:
「化!」
話音落下,虛空泛起一圈淡淡的靈力漣漪,悄然擴散開來。
陳陽渾身猛然一顫,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起來,踉蹌著後退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有餘悸。
方才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神魂被海量記憶沖刷的滋味,太過詭異兇險,他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他嗓音沙啞,低聲呢喃:「為什麼會這樣……我為何會承受不住?」
十四難收回手掌,神色平淡無波,緩緩開口:
「你的神魂承載力有限,強行窺探我的過往,自然無法承受,你我之間因果有界,強行逾越,只會自食桎梏。」
陳陽沉默良久,點了點頭,心底依舊滿是後怕。
平復好紛亂的心緒,他抬眼望向面前的十四難,心頭沉甸甸的。
眼下局勢變得愈發棘手。
昏迷數月的靈童驟然甦醒,身後還有貞守,奎光兩尊妖王虎視眈眈。
龍靈依舊護在他身側,可面對甦醒的十四難,她周身的戒備與忌憚,已然顯露無遺。
陳陽斟酌著語氣,打算開口解釋這些天的情況:
「小師傅,我們又見面了,我……」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十四難抬手打斷。
「無需解釋,我都清楚。」
陳陽眉頭微蹙,滿心疑惑。
他直視著十四難,出聲追問。
「小師傅,你明明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怎麼會知曉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就在片刻之前,眾人探查,交談,對峙的全過程,他都昏睡不醒,按理說對外界一無所知。
十四難神色不變,語氣淡然依舊:
「肉身沉睡,神魂未滅,這段時間地窟之中的一切變故,我盡數知曉,況且如今的我……已然更上一層樓。」
話音落下,他滿頭青綠髮絲無風自動,輕輕擺動,生機盎然,透著難言的玄妙。
陳陽望著那片搖曳的青絲,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凜然之感。
更上一層樓?
這句話暗藏的深意,讓他滿心費解。
難道十四難昏迷的這段時間,一直在以旁人無法察覺的方式窺探外界,默默修行?
自己方才窺探他體內記憶,觸發本源共鳴的舉動,他從頭到尾都一清二楚?
無數疑慮盤旋在心頭,陳陽隱隱察覺不對勁,卻始終抓不住關鍵破綻。
他壓下紛亂的思緒,猶豫片刻,終於問出了盤旋心底許久的核心疑問:
「小師傅,我們是不是……」
話到嘴邊,他又驟然停頓。
這個問題太過鄭重,牽扯極大,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求證。
他心裡有個壓了很久的疑問,想當面問清楚。
他想知道十四難到底是不是青木祖師留在西洲的一道分身。
兩人之間那股獨一無二的乙木本源共鳴,究竟從何而來。
可眼下四周還有貞守,奎光兩位妖王在場,局勢敏感,根本不適合細說這種隱秘。
十四難靜靜望著他,澄澈的眼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回應:
「我是,也不是。」
陳陽當場怔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模稜兩可的回答,反而讓他心底的疑惑變得更深。
他正要繼續追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壓抑著滔天怒意的聲音:
「蘇無燼。」
貞守終於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全身戒備拉滿,神色無比警惕。
此刻靈童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從本能層面感到極度不適。
這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排斥。
從頭到腳,如芒在背,渾身緊繃。
面對貞守帶著敵意的呵斥,十四難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輕飄飄的,不帶半分波瀾:
「貞守,你在地窟被關了六百多年,性子怎麼還會這般躁動不安?」
這句隨口道出的話語,卻讓貞守心神巨震。
六百多年的幽禁歲月,他自己都快要淡忘,可對方一語道破,將他積壓多年的恨意盡數勾起。
貞守牙關緊咬,終究還是強行壓下怒火,沒有再度上前逼迫。
一旁的奎光卻動了。
他虛空一握,背後那柄厚重的黑色重劍落入掌中。
幽暗的洞窟火光映照在寬闊的劍刃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一言不發,橫劍身前,目光凜冽,死死鎖定十四難,大戰一觸即發。
洞窟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身處風暴中心的十四難,依舊面不改色。
他轉頭看向奎光,清澈的眼眸平靜無波,輕聲吐出對方的名字:
「奎光。」
僅僅兩個字落下的剎那,奎光渾身一僵。
他整個人像是被無數鎖鏈死死捆縛,握劍的手掌僵硬,渾身經脈禁錮,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十四難不緊不慢,繼續開口道:
「你百年前就被打入這座地窟,時至今日,還放不下打殺爭鬥的執念嗎?」
奎光額上青筋暴起,牙關死死咬緊,拼盡全力對抗著周身的無形禁錮,硬生生擠出聲音:
「我為何要放下?我從未做過任何錯事,憑什麼被無故囚禁在紅塵寺地窟百年?!」
百年幽禁暗無天日,這份不甘,不僅沒有被歲月消磨,反而日復一日沉澱,愈發濃烈。
十四難眯起雙眼,語氣平淡:
「你當真覺得,自己毫無過錯?」
奎光瞳孔驟然一縮,心頭猛地一跳。
站在一旁的陳陽也察覺到不對勁,十四難明顯話裡有話,似乎知曉奎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秘辛。
不等奎光穩住心神,十四難便直接戳破了他的遮掩:
「你忘了?」
「百年前,蘇無燼前往西洲小國講經做客,你趁他外出無人,偷偷潛入他的居所,想要盜取他的貼身袈裟。」
「這件事,難道不算過錯?」
話音落下,奎光瞳孔驟擴,滿臉震驚,神色失控。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全程沒有任何人旁觀,百年以來從未對外吐露過半分。
他本以為此事早已塵封在歲月里,除了當年出手懲戒的蘇無燼,世間再無第二人知曉。
沒想到時隔百年,竟會被眼前的十四難當眾揭穿。
貞守滿臉錯愕,轉頭看向相交數百年的老友,目光詫異:
「奎光老弟,你當初偷蘇無燼的袈裟做什麼?」
龍靈也滿臉疑惑,眼底還帶著幾分戲謔,上下打量著奎光:
「不就是一件舊僧袍而已,你至於冒著被嚴懲的風險去偷?難不成你有什麼特殊癖好?」
奎光被眾人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頭皮陣陣發麻,連忙出聲辯解:
「不是!你們別胡亂揣測!」
龍靈雙臂環胸,挑眉追問,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那你倒是說說,費這麼大勁偷一件袈裟,到底圖什麼?」
在她眼裡,蘇無燼的隨身物件雖然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號稱件件都是頂尖古寶。
可她親身見過後,只覺得平平無奇,一件袈裟根本不值這般冒險。
奎光被問得啞口無言,滿心窘迫,臉頰發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根本無從辯解。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十四難再度開口,直接道出了背後的真相:
「你當年,是想拜入豬皇門下,對吧?」
這句話擊碎了奎光最後的偽裝。
他猛地抬頭看向十四難,雙目圓睜,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
「我……你怎麼會知道……」
不止是奎光,連貞守也愣住了。
他和奎光相識百年,朝夕相伴,從未知曉這位素來冷硬孤傲的妖王,竟然還有想要求庇的過往。
奎光僵立良久,最後渾身力氣盡數抽離,肩膀頹然垮下,點頭承認。
「沒錯。」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自嘲。
「我在西洲漂泊半生,無依無靠,早就厭倦了四處遊蕩的日子,只想找一處安穩的歸宿,權衡諸位妖皇之後,我最終選擇前往豬皇的領地。」
他稍稍停頓,回憶起當年的往事,語氣愈發複雜:
「想要得到豬皇的庇護,並非毫無代價。」
「西洲幾位妖皇脾性各不相同……」
「羽皇性情多變,難以相處,夜皇常年隱世,尋常人根本無緣得見,至於鬼皇,傳聞此人極為兇險。」
「算來算去,只有性情隨性的豬皇,願意接納無族無勢的散修大妖,收錄為領地賓客。」
「但想要拜入其門下,必須完成他隨機下達的差事,拿出足夠的投名狀。」
龍靈微微皺眉,追問出聲:
「投名狀?具體是什麼差事?」
「沒有固定要求。」奎光輕輕搖頭。
「全看豬皇當下的心情,有時是斬殺仇敵,有時是護送秘物。」
「我當年領到的差事,就是盜取蘇無燼的貼身袈裟,只要成功得手,便能憑藉這份功績,留在豬皇領地安穩修行。」
貞守沉默許久,緩緩長嘆一聲。
相伴百年,他從未知曉奎光藏著這樣一段曲折過往。
而此刻最震撼的人,依舊是奎光自己。
他死死盯著十四難,聲音帶著顫抖:
「盜取袈裟一事,蘇無燼或許知曉,可我求庇,領取差事的隱秘,外人絕無可能得知!你到底是從何知曉這些秘事的?」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獨自行動,私下對接,沒有第三個人參與。
蘇無燼不可能探查得知豬皇領地的內部密令。
可眼前的靈童,卻將所有細節說得一字不差。
陳陽站在一旁,默默看在眼裡,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十四難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
陳陽早就清楚十四難精通推演測字,紅塵觀因果之術,能窺探吉凶,溯源尋蹤。
他一直以為,對方需要憑藉卦象,信物才能推演因果。
可現在看來,如今的十四難,早已不需要任何依託,只需一眼,便能看透旁人深埋心底的隱秘過往。
如此一幕,讓陳陽心頭緊繃。
一個能肆意窺探眾生因果,洞悉所有秘密的人站在面前,任何人心底的藏私,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就在這時,整座地底洞府驟然震顫起來。
轟隆!
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從外界炸開,仿佛有恐怖力量狠狠撞擊在岩壁之上,整座洞窟都隨之晃動。
陳陽立刻抬頭警覺望去。
他意外發現,十四難依舊靜靜佇立原地,心神沉靜,仿佛早已入定,對外界的劇變無動於衷。
「發生什麼事了?」陳陽沉聲開口。
龍靈也面露驚色,轉頭與他對視,兩人眼中皆是疑惑。
不等二人探查,洞府通道入口處,幾個小妖連滾帶爬沖了進來。
他們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跌跌撞撞衝到貞守身前,聲音帶著止不住的恐懼:
「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人發狂,正在猛攻洞府岩壁!我們根本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