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阿賴耶識

2026-08-10 01:01:30 作者: 紅光滿面
  這一連串異變發生得太過迅猛,根本不給陳陽半點掙脫的機會。

  他心底湧上濃烈的不妙感,自己的手掌已經和十四難的手腕粘連在一起。

  這是源自本源力量的牽引!

  他體內源源不斷湧出的乙木精氣,化作一道穩固的紐帶,死死牽住兩人的氣息。

  精純的草木生機順著紐帶不停灌入十四難體內,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陳陽倒是不擔心自身損耗。

  乙木精氣本就是他苦修多年積攢的本源力量,底蘊渾厚綿長,流失這點精氣完全傷不到修行根本。

  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眼前驟然惡化的局勢。

  ……

  「你們二人,為何會有同源氣息?」

  貞守壓抑已久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這位往日豁達隨性的巨象族前任族長,往前踏出一步,臉上溫和笑意盡數褪去,神色冷冽凝重。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在陳陽與十四難身上,審視意味十足。

  不止是貞守,一旁的奎光也收起了散漫姿態。

  他的手掌悄然搭上背後重劍的劍柄,五指緊緊收攏,雖未拔劍出鞘,緊繃的姿態已然擺明了戒備。

  兩尊妖王同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陳陽外泄的乙木精氣,帶著獨有的草木清潤與生生不息的生機。

  而十四難體內被引動的力量,氣息質感,本源屬性,和陳陽的乙木精氣完全一致。

  徹徹底底的同根同源,沒有半點差別。

  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床上躺著的不是普通修士,是紅塵寺在世真佛蘇無燼的轉世靈童,身份尊貴,底蘊莫測。

  一個來歷不明的夜皇子嗣,能和蘇無燼的轉世身擁有同源氣息,任誰都會心生忌憚,不敢輕易放鬆警惕。

  幽暗的洞窟之內,氣氛降至冰點。

  兩尊妖王身上散發出的磅礴威壓,如浪潮般層層疊疊朝著陳陽碾壓而來。

  陳陽心臟驟然一緊。


  他此刻被本源力量牢牢禁錮,手掌無法挪動分毫,完全處於被動狀態。

  若是貞守和奎光執意發難,他根本沒有躲閃和反抗的餘地。

  危急關頭,龍靈一步踏出,隔在了陳陽與兩尊妖王之間。

  她此刻元髓耗盡,傷勢未愈,氣息遠不如巔峰時期強盛。

  但她脊背挺得筆直,揚起下巴,目光坦蕩銳利,直直對上貞守的視線,沒有半分退縮:

  「二位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龍靈的語氣帶著直白的質問,態度強硬。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聲質問只是表面,她擺明了立場,就是要護住身後的陳陽。

  無論兩尊妖王接下來要做什麼,她都會死守不退。

  陳陽抬頭,望著龍靈纖細卻無比可靠的背影。

  她硬生生扛下了兩尊妖王的恐怖威壓,為他隔絕了危機,讓他心底生出一股踏實感。

  貞守的視線鎖定陳陽身上那件僧衣,眼神愈發銳利:

  「楚宴小友,你身上這件僧衣源自紅塵寺,對吧?」

  「我此前便一直疑惑,你與紅塵寺是否存在隱秘關聯。」

  「如今氣息同源共鳴,看來你的來歷,恐怕不簡單。」

  他的質疑並非臨時起意。

  從陳陽踏入地窟開始,這件僧衣就吸引了不少妖修的注意。

  一眾謹慎的妖修早已暗自心生疑慮,只是礙於龍靈的妖王身份,沒人敢當眾開口質疑。

  而此刻陳陽與靈童爆發的同源氣息共鳴,戳破了這層窗戶紙,所有的疑慮都再也壓制不住。

  貞守嘴上一直說想藉助靈童尋找逃生之路,可他對十四難的警惕從未鬆懈過半分。

  此前他不止一次嘗試探查靈童的身軀,甚至動用血氣試探,卻全被對方體表的靈光屏障擋下。

  如今陳陽和靈童產生本源共鳴,無疑讓他的警惕達到了頂峰。

  貞守再度上前半步,身上的威壓再次暴漲。

  面對步步緊逼的貞守,龍靈依舊寸步不讓。


  她迎著對方銳利的目光,語氣強硬,近乎執拗:

  「不過是氣息略有相近而已。」

  「楚宴此前被蘇無燼長期囚禁在紅塵寺,日日研讀佛門經文,常年浸染紅塵寺的氣場。」

  「再加上他喜好煉丹,沾染生機草木之道,和佛門部分養生法門相似,沾染些許同類氣息再正常不過。」

  「單憑這點,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貞守當場被氣笑了。

  兩股本源氣息完美契合,同源共生,精氣互通流轉,這哪裡是略有相近?

  「你這是強詞奪理!」貞守指尖直指陳陽,「二人氣息一模一樣,本源完全互通,這絕對不是巧合!」

  龍靈緊咬下唇,依舊不肯退讓半分。

  她就這麼穩穩擋在陳陽身前,姿態強硬,不講絲毫情面,硬生生頂住了兩尊妖王的壓力。

  貞守氣得雙拳緊握,心頭怒火翻湧,卻終究不敢貿然動手。

  他心裡無比清楚龍靈的分量。

  這位龍族妖王曾在石台施展出正宗妖皇功法,龍御六氣,足以證明她與西洲龍皇淵源極深。

  哪怕她此刻傷勢未愈,實力大減,自己也絕對不敢輕易和一位背靠龍皇的存在結下死仇。

  幾番權衡之下,貞守只能強行壓下怒意,緩緩後退。

  但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陳陽,警惕之色絲毫未減。

  陳陽將全程的對峙與拉扯盡收眼底,再次望向身前的龍靈。

  她始終沒有回頭,全副心神都放在對面兩尊妖王身上,肩膀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變故。

  心底湧起濃烈的感激。

  他無比清楚,若是沒有龍靈挺身而出護住自己,剛才那一瞬間,他大概率已經直面兩尊妖王的發難。

  以他目前的修為,根本沒有任何抗衡之力。

  但眼下不是感念恩情的時候。

  龍靈已經替他擋下了外界的危機,他必須抓緊這寶貴的時間,查清十四難身上的異變根源。

  陳陽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心神沉定下來,專注探查身前的靈童。

  體內的乙木精氣還在不停流轉輸出,兩道本源氣息的共鳴越來越強烈,在兩人之間不停激盪碰撞。

  感受著這股極致的同源羈絆,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猜測,再次浮現。

  乙木精氣同源至此,難道十四難,真的和青木祖師有關?

  早在一葉島初見十四難時,他就生出過這種隱約的熟悉感。

  彼時兩人初次照面,他便從小和尚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後來被困紅塵寺,二人時常同穿僧衣,共閱經文,這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就像隔著一層薄紗,看著一位似曾相識的故人。

  只是他一直不敢確認。

  十四難是蘇無燼的轉世靈童,身份特殊,牽扯極大,根本難以將他和青木祖師聯繫在一起。

  可直到此刻,自身乙木長生功被引動,本源精氣完美共鳴,這層隔閡被打破。

  陳陽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

  眼前的靈童,絕對和青木祖師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

  他此前從通竅口中得知,青木祖師當年曾在紅塵寺隱居數十年。

  那數十年間發生過什麼,他一概不知。

  但以青木祖師的本事,在紅塵寺留下隱秘布局,實在太過正常。

  陳陽壓下心中的震動,重新聚焦目光,凝神觀察十四難頭頂的青綠髮絲。

  此刻他看得無比清晰。

  這些髮絲全然沒有人類毛髮的質感,鮮活靈動,如同有自主生命一般。

  在幽暗的火光中搖曳,和春日裡抽芽舒展的草木嫩枝,別無二致。

  原本烏黑的髮絲,被源源不斷的乙木精氣浸染,化作一片鮮活的翠綠,生機盎然,卻又透著詭異莫名。

  隨著更多乙木精氣湧入體內,陳陽察覺到了關鍵變化。

  十四難身上那層固若金湯的靈光屏障,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縫隙。

  這道縫隙極其微小,轉瞬即逝,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察覺。

  但陳陽的神識始終全方位鋪展在外,苦苦尋找突破口,這一絲破綻,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他立刻抓住機會,凝練神識順著縫隙侵入,穿透層層靈光壁壘,終於真正窺探到了靈童的體內景象。

  他看清了一切。

  十四難的血肉,經脈,骨骼之中,遍布著無數細碎的光點。

  這些光點如同沉睡萬年的草木種子,密密麻麻紮根在全身各處。

  此刻,湧入體內的乙木精氣正在逐一喚醒這些種子。

  一顆顆種子接連破開外殼,生根,抽芽,展葉。

  一場新生,正在他的體內悄然上演。

  這些新生的嫩芽順著經脈一路向上蔓延匯聚,最終全部聚攏在頭頂,化作了那一根根搖曳的青綠髮絲。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陽低聲呢喃,滿心驚疑不定。

  難道真像奎光猜測的那樣,是靈童心生凡塵執念,心緒外化,生出的異象?

  可他總覺得事情絕非這般簡單。

  他不再遲疑,直接將感官世界催動到極致,神識盡數散開,從四面八方包裹十四難,探查得愈發細緻透徹。

  下一瞬。

  他看清了那些嫩綠新芽中,藏著的東西。

  每一片新生的嫩葉之上,都倒映著一片片模糊的光影片段。

  起初只有零星幾片嫩葉承載著畫面,可隨著越來越多葉片舒展,那些細碎的光影畫面,就像被逐一點亮的燈盞,接連亮起。

  轉瞬之間,海量破碎的畫面一股腦湧入陳陽的感知當中。

  鋪天蓋地,無處不在。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整塊完整的鏡面被狠狠摔碎,每一片細碎的鏡片裡,都倒映著一段相似的場景。

  一片純白的空靈空間裡,擺著一張書案,一盞青燈。

  一個瘦小的身影端坐在書案前,低頭靜靜翻閱著手中的經文。

  這些畫面看似雷同,細節卻各有不同。

  有的畫面里,十四難單手托腮,看得慵懶隨意。

  有的畫面里,他身姿端正,坐姿一絲不苟,青燈的火苗晃動,映得滿室靜謐。

  絕大多數畫面,都是這般單調重複的場景。

  靈童獨坐青燈之下,日復一日研讀經文,年復一年,不知疲倦,看不到盡頭。

  陳陽瞬間反應過來。

  這裡是紅塵大藏經專屬的書海秘境。

  十四難在這片空間裡待了足足兩百多萬個時辰,眼前這些畫面,就是他漫長孤寂歲月沉澱下來的專屬印記。

  外人看著千篇一律的枯燥畫面,其實每一個剎那,十四難的神情,心境都有著細微的變化,只是層層疊加之後,看不出差別而已。

  巨大的驚詫湧上陳陽的心頭。

  可真正震撼他的一幕,還在後面。

  畫面湧入感知的同時,無數誦經聲轟然響起。

  兩百多萬個時辰里,十四難念誦過的每一句經文,每一段偈語,此刻盡數爆發。

  無數梵音交織重疊,如同數百座佛堂同時誦經,滾滾聲浪直衝神識。

  這些都是十四難沉澱的記憶,是獨屬於他的修行過往。

  此刻被陳陽源源不斷輸入的乙木精氣喚醒,再也不受禁錮,噴涌而出。

  這不僅是記憶畫面的顯化,更是過往因果的具象浮現。

  陳陽沉浸在漫天畫面與梵音之中,神識搖搖欲墜,幾乎要被這龐大的信息量衝散。

  就在他心神瀕臨潰散之際,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出現在純白書海空間的書案前。

  這道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虛妄幻影。

  他不是孩童的十四難。

  身形更為挺拔寬闊,脊背筆直,身上穿著一身樸素僧袍,樣式陳陽無比熟悉。

  僅僅是短暫的一瞥,卻在陳陽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這股源自本源的熟悉感,遠超他和十四難的氣息共鳴,直擊神魂。

  「難道真的是青木祖師?」

  陳陽心神巨震。

  他和青木祖師碰面的次數寥寥無幾。

  第一次是在青木門地底,短暫相處數日。

  第二次是在殺神道,雙月皇朝業力凝聚的祖師化身,也只是匆匆數面。

  論相處記憶,他對祖師並不算熟悉。

  可修行本源的羈絆,遠超一切外在記憶。

  同出一脈的功法根基,帶來的共鳴最為純粹。

  畫面再度閃爍……

  那道挺拔的背影穩穩坐在書案前,青燈為伴,經文為友,坐姿專注虔誠,隔絕了世間一切紛擾,與往日十四難落座的位置分毫不差。

  陳陽迫切想要看清真相。

  他將感官世界催動到極致,神識盡數鋪開,六方包裹整片秘境,拼盡全力延伸感知,想要捕捉更多畫面,看清那道背影的真實面容,確認對方的身份。

  可下一刻。

  他的感知抵達極限。

  兩百多萬個時辰的海量記憶,無數經文奧義,層層疊疊的歲月畫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轟然炸開。

  嗡!

  陳陽的大腦一片空白。

  洪水般的畫面,晦澀的經文符號,連綿不絕的梵音,瘋狂湧入腦海,層層堆疊,淹沒了他的意識。

  他僵硬地佇立在原地,雙眼圓睜,瞳孔渙散,身體一動不動,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

  「楚宴!」

  龍靈第一時間察覺到異常,猛地回頭。

  看到陳陽此刻的狀態,她心頭驟然一緊,滿臉驚慌。

  他睜著雙眼,一眨不眨,目光空洞無神,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更讓她心驚的是,縷縷青煙正從陳陽的髮絲間升騰而起,如同水汽蒸騰,繚繞不散。

  龍靈立刻抬手撫上他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滾燙,頭頂的青煙也隨之變得愈發濃郁。

  她語氣急切,滿是擔憂:「楚宴,你到底怎麼了?」

  陳陽沒有任何回應。

  他能清晰聽見龍靈的呼喊,也能看到到周遭的一切動靜。

  龍靈焦急的神情,十四難體內持續發芽的記憶種子,身後貞守與奎光冰冷審視的目光……

  所有感知都清晰無比。

  他的感官世界還在全力運轉,從未這般通透過。

  意識懸浮在所有感知之上,卻半點掌控不了身軀,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龍靈見狀,伸手搖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隨著這輕微的晃動,陳陽那隻死死粘連在十四難手腕上的手,終於緩緩鬆開,無力垂落身側。

  他依舊雙眼圓睜,模樣莫名和蘇無燼極為相似。

  那位在世真佛向來目不移瞬,無悲無喜。

  可陳陽此刻的狀態全然不同。

  海量記憶沖刷神魂,硬生生切斷了意識與軀體的連接,讓他暫時陷入了僵滯狀態。

  這詭異的一幕,讓旁觀的兩尊妖王滿臉錯愕。

  奎光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茫然,側身湊近貞守,壓低聲音問道:

  「貞守大哥,他這是什麼情況?他不是夜皇子嗣嗎?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像是呆傻了?」

  貞守死死盯著陳陽,眼神愈發警惕,緩緩搖頭:

  「不清楚,這狀態太過詭異,絕非尋常失神那麼簡單。」

  就在兩人暗自揣測之際,一道清澈稚嫩的童聲,驟然在寂靜的洞窟中響起:

  「他只是承受不住,我的過往記憶罷了。」

  這聲音聽著稚嫩,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淡漠。

  龍靈,貞守,奎光三人同時心頭一震,齊刷刷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龍靈幾乎脫口而出,語氣滿是忌憚:「蘇無燼!」

  另外兩尊妖王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至極。

  原本昏睡數月,毫無動靜的靈童十四難,此刻正徐徐睜開雙眼。

  他眼眸澄澈無波,無喜無悲,靜靜凝望頭頂洞頂,片刻後才逐漸回神,盤膝坐起身軀。

  十四難穩穩坐在簡陋木床上,側頭看向僵立不動的陳陽,隨即起身落地,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三尊妖王盡數凝神戒備,龍靈更是第一時間催動自身血氣,隨時準備出手應對突發變故。

  面對眾人緊繃的姿態,十四難視若無睹。

  他站定在陳陽面前,抬起纖細的手掌,貼在陳陽的額頭,淡淡吐出一字:

  「化!」

  話音落下,虛空泛起一圈淡淡的靈力漣漪,悄然擴散開來。

  陳陽渾身猛然一顫,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起來,踉蹌著後退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有餘悸。

  方才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神魂被海量記憶沖刷的滋味,太過詭異兇險,他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他嗓音沙啞,低聲呢喃:「為什麼會這樣……我為何會承受不住?」

  十四難收回手掌,神色平淡無波,緩緩開口:

  「你的神魂承載力有限,強行窺探我的過往,自然無法承受,你我之間因果有界,強行逾越,只會自食桎梏。」

  陳陽沉默良久,點了點頭,心底依舊滿是後怕。

  平復好紛亂的心緒,他抬眼望向面前的十四難,心頭沉甸甸的。

  眼下局勢變得愈發棘手。

  昏迷數月的靈童驟然甦醒,身後還有貞守,奎光兩尊妖王虎視眈眈。

  龍靈依舊護在他身側,可面對甦醒的十四難,她周身的戒備與忌憚,已然顯露無遺。

  陳陽斟酌著語氣,打算開口解釋這些天的情況:

  「小師傅,我們又見面了,我……」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十四難抬手打斷。

  「無需解釋,我都清楚。」

  陳陽眉頭微蹙,滿心疑惑。

  他直視著十四難,出聲追問。

  「小師傅,你明明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怎麼會知曉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就在片刻之前,眾人探查,交談,對峙的全過程,他都昏睡不醒,按理說對外界一無所知。

  十四難神色不變,語氣淡然依舊:

  「肉身沉睡,神魂未滅,這段時間地窟之中的一切變故,我盡數知曉,況且如今的我……已然更上一層樓。」

  話音落下,他滿頭青綠髮絲無風自動,輕輕擺動,生機盎然,透著難言的玄妙。

  陳陽望著那片搖曳的青絲,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凜然之感。

  更上一層樓?

  這句話暗藏的深意,讓他滿心費解。

  難道十四難昏迷的這段時間,一直在以旁人無法察覺的方式窺探外界,默默修行?

  自己方才窺探他體內記憶,觸發本源共鳴的舉動,他從頭到尾都一清二楚?

  無數疑慮盤旋在心頭,陳陽隱隱察覺不對勁,卻始終抓不住關鍵破綻。

  他壓下紛亂的思緒,猶豫片刻,終於問出了盤旋心底許久的核心疑問:

  「小師傅,我們是不是……」

  話到嘴邊,他又驟然停頓。

  這個問題太過鄭重,牽扯極大,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求證。

  他心裡有個壓了很久的疑問,想當面問清楚。

  他想知道十四難到底是不是青木祖師留在西洲的一道分身。

  兩人之間那股獨一無二的乙木本源共鳴,究竟從何而來。

  可眼下四周還有貞守,奎光兩位妖王在場,局勢敏感,根本不適合細說這種隱秘。

  十四難靜靜望著他,澄澈的眼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回應:

  「我是,也不是。」

  陳陽當場怔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模稜兩可的回答,反而讓他心底的疑惑變得更深。

  他正要繼續追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壓抑著滔天怒意的聲音:

  「蘇無燼。」

  貞守終於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全身戒備拉滿,神色無比警惕。

  此刻靈童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從本能層面感到極度不適。

  這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排斥。

  從頭到腳,如芒在背,渾身緊繃。

  面對貞守帶著敵意的呵斥,十四難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輕飄飄的,不帶半分波瀾:

  「貞守,你在地窟被關了六百多年,性子怎麼還會這般躁動不安?」

  這句隨口道出的話語,卻讓貞守心神巨震。

  六百多年的幽禁歲月,他自己都快要淡忘,可對方一語道破,將他積壓多年的恨意盡數勾起。

  貞守牙關緊咬,終究還是強行壓下怒火,沒有再度上前逼迫。

  一旁的奎光卻動了。

  他虛空一握,背後那柄厚重的黑色重劍落入掌中。

  幽暗的洞窟火光映照在寬闊的劍刃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一言不發,橫劍身前,目光凜冽,死死鎖定十四難,大戰一觸即發。

  洞窟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身處風暴中心的十四難,依舊面不改色。

  他轉頭看向奎光,清澈的眼眸平靜無波,輕聲吐出對方的名字:

  「奎光。」

  僅僅兩個字落下的剎那,奎光渾身一僵。

  他整個人像是被無數鎖鏈死死捆縛,握劍的手掌僵硬,渾身經脈禁錮,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十四難不緊不慢,繼續開口道:

  「你百年前就被打入這座地窟,時至今日,還放不下打殺爭鬥的執念嗎?」

  奎光額上青筋暴起,牙關死死咬緊,拼盡全力對抗著周身的無形禁錮,硬生生擠出聲音:

  「我為何要放下?我從未做過任何錯事,憑什麼被無故囚禁在紅塵寺地窟百年?!」

  百年幽禁暗無天日,這份不甘,不僅沒有被歲月消磨,反而日復一日沉澱,愈發濃烈。

  十四難眯起雙眼,語氣平淡:

  「你當真覺得,自己毫無過錯?」

  奎光瞳孔驟然一縮,心頭猛地一跳。

  站在一旁的陳陽也察覺到不對勁,十四難明顯話裡有話,似乎知曉奎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秘辛。

  不等奎光穩住心神,十四難便直接戳破了他的遮掩:

  「你忘了?」

  「百年前,蘇無燼前往西洲小國講經做客,你趁他外出無人,偷偷潛入他的居所,想要盜取他的貼身袈裟。」

  「這件事,難道不算過錯?」

  話音落下,奎光瞳孔驟擴,滿臉震驚,神色失控。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全程沒有任何人旁觀,百年以來從未對外吐露過半分。

  他本以為此事早已塵封在歲月里,除了當年出手懲戒的蘇無燼,世間再無第二人知曉。

  沒想到時隔百年,竟會被眼前的十四難當眾揭穿。

  貞守滿臉錯愕,轉頭看向相交數百年的老友,目光詫異:

  「奎光老弟,你當初偷蘇無燼的袈裟做什麼?」

  龍靈也滿臉疑惑,眼底還帶著幾分戲謔,上下打量著奎光:

  「不就是一件舊僧袍而已,你至於冒著被嚴懲的風險去偷?難不成你有什麼特殊癖好?」

  奎光被眾人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頭皮陣陣發麻,連忙出聲辯解:

  「不是!你們別胡亂揣測!」

  龍靈雙臂環胸,挑眉追問,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那你倒是說說,費這麼大勁偷一件袈裟,到底圖什麼?」

  在她眼裡,蘇無燼的隨身物件雖然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號稱件件都是頂尖古寶。

  可她親身見過後,只覺得平平無奇,一件袈裟根本不值這般冒險。

  奎光被問得啞口無言,滿心窘迫,臉頰發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根本無從辯解。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十四難再度開口,直接道出了背後的真相:

  「你當年,是想拜入豬皇門下,對吧?」

  這句話擊碎了奎光最後的偽裝。

  他猛地抬頭看向十四難,雙目圓睜,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

  「我……你怎麼會知道……」

  不止是奎光,連貞守也愣住了。

  他和奎光相識百年,朝夕相伴,從未知曉這位素來冷硬孤傲的妖王,竟然還有想要求庇的過往。

  奎光僵立良久,最後渾身力氣盡數抽離,肩膀頹然垮下,點頭承認。

  「沒錯。」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自嘲。

  「我在西洲漂泊半生,無依無靠,早就厭倦了四處遊蕩的日子,只想找一處安穩的歸宿,權衡諸位妖皇之後,我最終選擇前往豬皇的領地。」

  他稍稍停頓,回憶起當年的往事,語氣愈發複雜:

  「想要得到豬皇的庇護,並非毫無代價。」

  「西洲幾位妖皇脾性各不相同……」

  「羽皇性情多變,難以相處,夜皇常年隱世,尋常人根本無緣得見,至於鬼皇,傳聞此人極為兇險。」

  「算來算去,只有性情隨性的豬皇,願意接納無族無勢的散修大妖,收錄為領地賓客。」

  「但想要拜入其門下,必須完成他隨機下達的差事,拿出足夠的投名狀。」

  龍靈微微皺眉,追問出聲:

  「投名狀?具體是什麼差事?」

  「沒有固定要求。」奎光輕輕搖頭。

  「全看豬皇當下的心情,有時是斬殺仇敵,有時是護送秘物。」

  「我當年領到的差事,就是盜取蘇無燼的貼身袈裟,只要成功得手,便能憑藉這份功績,留在豬皇領地安穩修行。」

  貞守沉默許久,緩緩長嘆一聲。

  相伴百年,他從未知曉奎光藏著這樣一段曲折過往。

  而此刻最震撼的人,依舊是奎光自己。

  他死死盯著十四難,聲音帶著顫抖:

  「盜取袈裟一事,蘇無燼或許知曉,可我求庇,領取差事的隱秘,外人絕無可能得知!你到底是從何知曉這些秘事的?」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獨自行動,私下對接,沒有第三個人參與。

  蘇無燼不可能探查得知豬皇領地的內部密令。

  可眼前的靈童,卻將所有細節說得一字不差。

  陳陽站在一旁,默默看在眼裡,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十四難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

  陳陽早就清楚十四難精通推演測字,紅塵觀因果之術,能窺探吉凶,溯源尋蹤。

  他一直以為,對方需要憑藉卦象,信物才能推演因果。

  可現在看來,如今的十四難,早已不需要任何依託,只需一眼,便能看透旁人深埋心底的隱秘過往。

  如此一幕,讓陳陽心頭緊繃。

  一個能肆意窺探眾生因果,洞悉所有秘密的人站在面前,任何人心底的藏私,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就在這時,整座地底洞府驟然震顫起來。

  轟隆!

  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從外界炸開,仿佛有恐怖力量狠狠撞擊在岩壁之上,整座洞窟都隨之晃動。

  陳陽立刻抬頭警覺望去。

  他意外發現,十四難依舊靜靜佇立原地,心神沉靜,仿佛早已入定,對外界的劇變無動於衷。

  「發生什麼事了?」陳陽沉聲開口。

  龍靈也面露驚色,轉頭與他對視,兩人眼中皆是疑惑。

  不等二人探查,洞府通道入口處,幾個小妖連滾帶爬沖了進來。

  他們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跌跌撞撞衝到貞守身前,聲音帶著止不住的恐懼:

  「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人發狂,正在猛攻洞府岩壁!我們根本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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