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漸漸陷入了沉睡。
他的意識沉入身體。
視野盡頭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遙遠又清晰,像是黑暗裡有人提著一盞孤燈靜靜佇立。
他下意識朝著光亮走去,幾步過後,心神已然沉入自己的下丹田。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怎麼做到的。
大概是方才一直抱著龍靈,聽著她逐漸平穩綿長的呼吸,自身心神徹底放鬆,不知不覺進入沉睡,順勢開啟了內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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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進入丹田,他也不急著退出,靜靜懸立虛空,目光落在丹田中央的道石之上。
道石穩穩懸浮在下丹田正中心,保持著勻速旋轉的狀態。
如今的它,早已褪去初期粗糙暗沉的質感,通體光滑圓潤,每一處弧度都渾然天成,沒有半點瑕疵。
它的旋轉速度比起從前快了數倍,每一圈轉動,都能帶動周遭靈氣翻湧,形成規律的靈氣潮汐。
陳陽望著蛻變後的道石,心底生出幾分恍惚。
他還記得……
自己剛剛凝聚出道石的時候,這塊道石笨拙得讓人無奈。
轉動遲緩滯澀,吸納靈氣磕磕絆絆,就連掐訣施法都比同階修士慢上半拍。
過往無數次死裡逃生,被人追殺纏鬥,很多時候都是因為道石運轉遲緩,拖了後腿。
可如今,它徹底蛻變了。
經年累月的打磨,一點點磨平了表面所有稜角,轉速逐年穩步提升。
這一切蛻變,離不開天香摩羅與道韻的雙重滋養。
淬血經脈中源源不斷湧出的精純血氣,日復一日沖刷淬鍊著道石本體。
上丹田的天光,如同暖陽灑落,層層浸潤道石,讓它的質地愈發溫潤厚實。
再加上這些年腳踏實地的苦修,當初那枚笨拙不堪的道石,終於蛻變成了如今沉穩強勁的模樣。
陳陽凝視許久,隨後將目光移向道石四周漂浮的細碎光點。
那是一粒粒金色碎末,安靜懸浮在丹田空間裡,散發著純淨溫和的靈力波動。
這些是昔日楊家金丹修士遺留的金丹碎末,一直潛藏在他體內,始終沒有機會煉化。
陳陽稍作思索,便催動道石運轉靈力。
他牽引著散落各處的金丹碎末,將它們逐一引向道石。
碎末靠近道石,立刻被高速旋轉的力道牢牢捲入,接觸石體的剎那,響起細密的咔嚓輕響,被碾成更為細微的金色粉末。
碾碎後的金粉細如流沙,比針尖還要渺小,在幽暗的丹田空間裡,閃爍著點點細碎金光。
陳陽沒有停下動作,持續牽引所有金丹碎末,送入道石之中碾壓淬鍊。
八百餘粒源自楊家修士修為的金丹碎末,被他盡數碾成金沙,鋪滿整片下丹田,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沙海。
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段記憶忽然湧上陳陽心頭。
當初在一葉島,他曾深陷夢魘,夢中親眼見過趙嫣然結丹的驚天異象。
萬丈瀑布倒卷上天,水底無盡金沙隨之翻騰而起,鋪天蓋地,壯闊無比。
後來他才慢慢參悟通透,真正的結丹大道,從不止局限於自身苦修。
如同淘金客,於大浪之中篩取精金,修士亦可從天地萬物間淘取靈氣本源,點滴積累,最終凝練出獨屬於自己的無上金丹。
這等修行法門,遠超他過往見過的所有結丹手段。
只是眼下,他體內的金沙數量遠遠不夠。
八百餘粒金丹碎末煉化而成的金沙,看著鋪滿丹田,實則只是薄薄一層光暈,根基淺薄。
想要依靠這點底蘊凝結金丹,完全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陳陽心神沉穩,繼續引導丹田內的金沙,貼向道石表面,想要試探能否催生出新的變化。
可就在金沙接觸道石的剎那,道石猛然提速,飛速輪轉數百圈,一股磅礴厚重的本源之力轟然迸發,將所有金沙盡數彈開。
陳陽凝神細看,隨即再度愣住。
被彈飛的金沙並沒有四散飄落在丹田各處。
它們懸浮在道石周邊,被道石旋轉形成的無形力場牢牢牽引。
一粒粒金沙有序銜接,層層匯聚,最終在道石外圍,構築出一圈纖細透亮的金色光環。
金光明亮璀璨,隨著道石的轉動,同步緩緩旋繞。
道石居于丹田中心高速自轉,金色光環在外圍環繞相隨。
兩者之間隔著一層均勻的細微空隙,互不觸碰,卻又氣息相連,彼此呼應,形成一套完整的循環體系。
金環的轉速略慢於道石,道石完整自轉一圈,金環只能轉動三成角度。
兩種不同步的旋轉節奏,在丹田內部催生了穩定的微弱力場,激盪出一圈圈細密的靈氣漣漪。
陳陽盯著這圈新生的金環,看得入了神。
他靜靜看著金環周而復始地轉動,忘卻了時間流逝。
丹田之內無日夜,無晨昏,唯有道石與金環永恆輪轉,生生不息。
與此同時,陳陽持續引導剩餘金沙,不斷貼向道石。
每一次金沙被彈開,都會融入外圍金環,讓光環愈發凝實厚重,色澤也從淺淡的亮金,慢慢沉澱成沉穩深邃的暗金色。
金環流轉愈發緻密,漸漸形成一層朦朧光暈,溫柔籠罩著中心的道石。
待到最後一粒金沙融入光環,整圈金環凝而不散,再也沒有晃動分毫。
完成這一切,陳陽才從長久的沉浸狀態中緩緩回神,全程如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順其自然。
他看著丹田內嶄新的異象,微微點頭,隨即睜開雙眼。
睜眼的剎那,陳陽渾身一震。
一張清麗的臉龐近在咫尺,距離他不過半寸,纖長的睫毛幾乎要掃過他的臉頰。
陳陽身子一僵,大腦短暫空白。
「龍姑娘?」
他猛地回神,整個人清醒過來。
龍靈不知何時已然甦醒,正靜靜俯身,惡狠狠盯著他。
兩人離得很近,陳陽能清楚地聞到她呼吸間殘留的龍麝香。
香氣比當初淡了不少,卻依然輕輕縈繞在鼻尖。
最讓他心慌的是,龍靈眉頭輕蹙,眼底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悅。
「你對我做了什麼?」龍靈的嗓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質感。
陳陽被問得一陣茫然。
方才他沉浸在丹田內修煉,完全脫離了外界時間感知,根本不清楚過去了多久。
驟然回神,腦子還有些發懵。
他下意識低頭,視線掃過懷中。
龍靈依舊蜷縮在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穩穩環著她的腰腹,手掌貼合著她後腰的曲線,姿勢格外親密。
更讓他皺眉的是,龍靈之前血脈返祖時,衣衫就已經被勁力撐得粉碎。
方才鱗甲褪去,僅剩的殘破布條失去支撐,盡數散落在地面和她身下。
此刻的她幾乎毫無遮蔽,只有幾縷零碎布片松垮掛在肩頭。
陳陽腦中一片空白。
之前龍靈昏睡不醒,他滿心只有心疼,一心只想好好護住她,從未有過半分雜念。
可此刻龍靈已然清醒,這般親密的姿態,讓他瞬間心頭一緊。
「我,我麼……」陳陽語速急促,想要開口解釋,卻完全不知道從何說起。
就在他手足無措之際,龍靈卻沒有繼續追問。
她身姿輕柔,從陳陽懷中坐起,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沒有絲毫慌亂與羞怯。
起身的動作帶落了肩頭最後幾縷殘破布條,所有碎布盡數滑落,落在地面與陳陽腿上。
她輕輕抬手,撣去肩頭殘留的細碎布屑,坦然自若地站在陳陽面前。
此刻的她已然完全恢復常態,身形纖細窈窕,四肢修長勻稱,腰肢纖細曼妙。
白皙通透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表面殘留著鱗甲褪去後,新生肌膚的淡淡紅痕,細膩又乾淨。
地窟昏暗柔和的光線灑落在她身上,襯得她身姿脫俗,氣質清冷出塵。
陳陽的視線不受控制地下移,只是極細微的一瞬,卻依舊被龍靈察覺。
「我要穿衣服了。」龍靈語氣轉冷,淡淡掃了他一眼。
「你還看?」
陳陽連忙連聲致歉:「龍姑娘,抱歉,楚某失禮了。」
他連忙移開所有視線,抬頭直直盯著頭頂的岩壁,強行放空心神,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岩壁光禿禿的,只有幾道深淺交錯的裂縫和零星潮濕的水漬,別無他物。
身側很快傳來輕柔的布料摩擦聲響,是龍靈在穿戴衣物。
她一邊整理衣衫,一邊輕聲開口詢問:
「我們方才一共睡了多久?」
她此次傷勢過重,又強行燃燒元髓透支本源,陷入深度昏迷,早已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陳陽一時間也被問住了。
他根本說不準具體過去了多久。
以往的他對時間流逝格外敏感,這是常年修行養成的習慣。
可方才沉浸在內視修煉中,專注盯著道石與金環輪轉,他徹底忘卻了外界的一切。
那種狀態如同置身虛幻夢境,可丹田內穩穩旋轉的金色光環,又真切提醒著他,方才的修煉絕非幻境。
夢境虛實難辨,流逝的時間更是無從估算。
他轉頭望向洞外,狂風依舊肆虐呼嘯,漫天白霧不停被捲入深淵,景象和他們沉睡之前幾乎沒有差別。
短暫猶豫過後,陳陽給出了一個保守的推測:
「應該沒有太久,大概兩個時辰左右。」
他的判斷並非憑空猜測,地窟深淵的狂風倒卷異象,平日裡每次持續時間基本都在兩個時辰上下。
龍靈聽完,眉頭蹙起。
「才兩個時辰嗎?」她低聲呢喃,眼底帶著明顯的疑惑。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這隻先前被白猿一拳轟碎的手臂,靠著回春百轉丹的藥力完全重生,此刻肌膚白皙細膩,手指修長勻稱,看不到半點受傷殘留的痕跡。
她隨即內視自身氣息,體內依舊帶著虛弱感,但比起剛昏迷甦醒時已經恢復大半。
燃燒元髓帶來的本源反噬大幅平復,血氣也穩固了許多。
這般明顯的恢復進度,僅僅兩個時辰實在太過反常。
「怎麼了?哪裡不對勁嗎?」陳陽見她神色異樣,開口詢問。
龍靈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什麼。」
身側的衣料摩擦聲漸漸停歇,緊接著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龍靈踩著地上散落的碎布,走到岩壁旁,徑直落座。
她特意選了離陳陽極近的位置,幾乎緊挨在一起。
陳陽聞聲轉頭望去。
此刻的龍靈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素白長裙襯得身姿清冷,腰間束著簡約素帶,領口紐扣一絲不苟扣至頂端,嚴嚴實實遮蓋住脖頸之下的肌膚。
她的長髮還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尚未打理規整。
她屈膝環抱雙膝,姿態鬆弛隨意,靠在岩壁上,抬眸看向陳陽。
四目相對。
幽暗洞府的微光落在龍靈眼底,襯得她的眼眸清亮澄澈,炯炯有神。
陳陽被這道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底發虛,率先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頭頂的岩壁。
他剛錯開目光,龍靈的聲音就驟然響起,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這兩個時辰里,你沒對我做什麼吧?」
她輕咬下唇,視線牢牢鎖在陳陽側臉上,目光灼灼,絲毫沒有放鬆。
陳陽心頭一緊,立刻轉頭解釋:
「沒有,你放心龍姑娘,我絕對沒有半點冒犯你的舉動。」
龍靈定定盯著他的雙眼,細細打量許久,像是在分辨他話語的真假。
片刻後,她再次追問:
「真的沒做?」
陳陽用力點頭,態度誠懇:
「真的沒有。」
「當真?」龍靈依舊沒有完全放心,語氣帶著一絲執拗。
陳陽連忙擺手,恨不得當場立下道誓自證清白:
「絕對沒有!我全程只是守著你,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
龍靈這才收回審視的目光,低下頭,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長久沉默下來。
洞外狂風依舊呼嘯不止,洞口的禁制光幕在持續風壓下閃爍,泛著細碎靈光。
沉寂片刻後,龍靈再次開口,語氣褪去了方才的銳利,變得輕柔許多:
「我昏迷之後,你都……做了什麼?」
經歷過燃燒元髓,強行催動妖皇功法的極致透支,她後續的記憶變得模糊破碎。
她只記得石台上擋在陳陽身前,記得白猿鋪天蓋地的拳勢,記得自己拼盡最後力氣抓住陳陽的手腕。
剩下的一切,盡數陷入黑暗。
再度醒來時,她躺在陳陽懷中,衣衫破損,滿身血污,卻被仔細清理過傷口,渾身清爽不少。
她迫切想弄清昏迷期間發生的所有事。
「我為龍姑娘餵了不少丹藥,幫你穩住血氣。」陳陽如實作答。
龍靈微微頷首,印證了心中的猜測。
口中殘留著濃郁的藥香,體內枯竭的血氣得到大幅填補,不再像剛甦醒時那般虛弱飄搖。
即便元髓本源的反噬尚未消除,狀態也已經安穩了太多。
確認這點之後,她依舊沒有作罷,雙眼微微眯起,挑眉追問:
「那我們為什麼會抱在一起?」
這句話的語氣陡然加重,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鋒芒,帶著質問的意味。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很清楚,這個問題一旦回答不當,尚且重傷未愈的龍靈,隨時有可能動怒翻臉。
他心底快速思索,事實本是龍靈昏睡中主動拽住他,緊緊相擁,不肯鬆手。
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知龍靈的性子,直白辯解只會火上澆油,毫無用處。
思索過後,他放軟語氣,誠懇開口:
「我看你睡得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緊鎖,想著安撫你的心神,是我分寸失當,冒犯到你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觀察著龍靈的神色,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只是區區築基修士,而龍靈是實打實的龍族妖王,對方若是心生遷怒,根本無需任何理由。
出乎陳陽意料,龍靈眼底的鋒芒驟然散去。
她微微皺眉,低聲自語:
「我睡得很不安穩嗎?」
她沉默良久,垂眸靜坐,眼底思緒翻湧,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陳陽暗自鬆了一口長氣,僥倖躲過了這場追責。
他悄悄往岩壁靠了靠,正準備閉目打坐調息,龍靈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那這筆救命的帳,該怎麼算?」
陳陽動作一頓,疑惑看向她。
「什麼帳?」
龍靈側過頭,鼻尖輕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拼死救了你,你難道一點表示都沒有?」
陳陽立刻端正身形,抱拳躬身一拜,神色鄭重:
「多謝龍姑娘捨身相救。」
這一拜發自肺腑,沒有半分敷衍。
白猿的滅殺一拳,若是沒有龍靈捨身相擋,他絕對屍骨無存,這份救命之恩,他銘記於心。
龍靈眼底掠過一抹滿意的笑意。
她歪頭打量著陳陽,慢悠悠開口:
「我救了你,那你往後就算是我的人了。」
陳陽一怔,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龍靈自顧自繼續說道:
「既然是我的人,等我們離開這座地窟,你就要隨我同行,好好追隨,伺候我。」
陳陽心頭慌亂,眼神飄忽,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
「這……不太好……」
他目光躲閃,不敢看向龍靈,一會兒瞥向洞外呼嘯的狂風,一會兒望向頭頂的岩壁,思索如何應付過去。
龍靈靜靜看了他窘迫的模樣片刻,忽然擺了擺手,一臉不耐煩:
「算了,和你說笑罷了,你還當真了?」
「我看你這人就不老實。」
「往後跟在我身邊伺候,怕不是成天都在悄悄惦記我?萬一哪天真讓你得了手,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話音落下,她隨即轉開話題,吩咐起來:
「給我倒杯茶。」
陳陽默默點頭應下。
在地窟相處的這些日子,為龍靈烹茶早已是常態,他動作嫻熟無比。
他抬手翻出常用的整套茶具,指尖掐動靈訣,引動靈氣煮水,投置靈茶,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滯澀。
茶湯煮好,陳陽端著茶盞正要遞過去,龍靈忽然抬手,拍了拍身側的地面:
「過來,坐這裡。」
陳陽愣了一瞬。
往日裡都是他奉茶上前,待她接過後便退至一旁,從未並肩落座。
他稍作猶豫,還是端著兩杯清茶走過去,在龍靈身側坐下。
兩人並肩靠在岩壁,間距不足一拳,距離極近。
龍靈接過茶盞,低頭吹開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小口茶湯。
陳陽也端起茶盞默然飲茶。
狹小的洞府之內,一時安靜無聲。
茶湯入口清苦凜冽,苦澀順著舌尖滑入喉嚨,隨即化作一縷溫潤涼意,沉入丹田,撫平了心底所有的紛亂心緒。
陳陽一口口抿著茶,躁動的心神終於安穩下來。
他心底藏著諸多疑問,遲遲沒有開口。
他想問龍靈,龍御六氣這門頂尖妖皇功法的來歷,想問她為何身懷至高秘術卻一直刻意藏拙,隱瞞實力。
他更想問,她明知強行催動功法,燃燒元髓代價極大,為何還要不惜重傷,執意擋在自己身前。
妖修肢體雖可重生,可白猿拳意附帶的霸道威壓與痛楚,卻是實打實的,分毫未減的。
陳陽心裡藏著一堆疑問,反覆斟酌許久,最後還是全部壓了下去。
龍靈剛剛重傷甦醒,燃燒元髓帶來的本源反噬還沒有消退,眼下絕對不是追問秘辛的合適時機。
加上她本人對此隻字不提,陳陽也識趣地沒有主動開口打探。
就在陳陽以為兩人會一直這樣靜坐下去時,龍靈忽然主動開了口。
她目光透過禁制光幕,望著洞外被狂風捲起倒灌的漫天白霧,語氣低沉,帶著濃濃的不解:
「我們真的只休息了兩個時辰嗎?」
陳陽握著茶盞的指尖一頓。
他側頭看向龍靈,只見她眉頭緊鎖,認真盯著洞外肆虐的狂風,顯然心裡十分糾結這個時間問題。
「應該是吧。」陳陽的回答有些不確定。
方才沉浸丹田修煉的狀態太過忘我,他喪失了外界的時間概念,根本無法精準判斷究竟過去了多久。
龍靈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這個答案。
「不對。」她將茶盞穩穩放在膝蓋上,認真說道,「我重傷昏迷一直有規律,正常兩個時辰,頂多只會做一個夢。」
陳陽微微側目,有些疑惑她突然說起夢境的事情。
龍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出自己的判斷:
「可我這次昏迷醒來,細數下來,整整做了九個完整的夢境。」
陳陽瞬間怔住。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龍靈還有這樣的睡眠規律。
兩個時辰一夢,九個夢對應下來,時長足足有十八個時辰之久,甚至有可能更長。
可地窟深淵的狂風倒卷,歷來最多持續兩個時辰。
這場狂風持續的時間,已經打破了地窟固有的規律。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龍靈沉默片刻,抬手將茶盞放在地面,語氣乾脆利落:
「楚宴,等外面的風停了,我們就換地方休整,不再在這裡打坐恢復了。」
陳陽下意識開口詢問:
「為什麼要換地方?」
龍靈鼻腔輕哼一聲,語氣冷淡乾脆:
「不為什麼。」
陳陽稍作猶豫,試探著說出自己的猜測:
「是因為你的那位堂叔,想要避開他嗎?」
面對詢問,龍靈沒有應聲,依舊靜靜望著洞外狂風,沉默不語。
陳陽見狀,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回想石台上的那場對峙,龍南攔路的舉動充滿敵意,明顯和龍靈有著極深的糾葛。
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詭異。
兩人在入窟之前從未見過面。
龍南數百年前就被囚禁在地窟,龍靈更是在他被囚之後才降生世間。
按理來說,二人初見便是在地窟,根本不可能結下恩怨。
這份莫名的敵意,讓陳陽心底疑雲叢生。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龍靈。
此刻龍靈抬手看著自己的五指,反覆握拳,鬆開,動作緩慢又無力。
她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輕聲解釋:
「我之前為了對戰白猿,強行燃燒了元髓,本源損耗極大,到現在都沒能恢復分毫。」
她用力攥緊拳頭,單薄的身軀發顫,渾身透著力不從心的虛弱感。
陳陽能清晰感知到她體內的血氣流轉。
對比剛甦醒時的枯竭狀態,她的血氣確實穩固了不少,但這只是表面的緩和。
燃燒元髓損耗的是修行根基,根本不是丹藥能夠快速彌補的。
這種傷勢不會廢掉修為,也不會造成不可逆的重創,卻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一點點溫養填補。
若是在全盛時期,龍靈就算正面對上龍南,也絕對不會落入下風。
可現在她本源受損,狀態極其虛弱。
一旦龍南心存歹意,執意動手,她根本沒有抗衡的資本,處境會無比兇險。
換一處安全地點休養,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好,都聽你的。」陳陽鄭重點頭應允。
時間緩緩流逝。
兩人並肩靠在岩壁上,全程沉默靜坐,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洞外的狂風始終沒有停歇,呼嘯風聲穿過禁制縫隙,變得高低不定,綿長雜亂。
怪異的聲響迴蕩在狹小的洞府之中,無形之中攪得人心神不寧。
龍靈聽得愈發煩躁,忍不住低聲抱怨:
「這風聲聽得人心煩。」
陳陽深有同感,點頭附和:
「確實很吵。」
又是一段漫長的靜默,刺耳的風聲依舊縈繞耳畔。
片刻後,龍靈忽然再次打破沉寂:
「對了,楚宴,之前你把我看光了,這件事就打算這麼算了嗎?」
陳陽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他眨了眨眼,甚至懷疑是長久聽著風聲,讓自己產生了幻聽。
他連忙側頭望去,卻見龍靈已經閉上雙眼,端正盤膝,雙手疊在丹田之前,已然進入打坐入定的狀態。
她呼吸均勻綿長,面容平靜無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分毫。
「龍姑娘?」陳陽試探著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任何回應。
「應該是聽錯了……」
陳陽暗自呢喃,將心底的疑惑壓下。
他不再糾結此事,學著龍靈的模樣盤膝坐好,閉眼凝神,開啟內視修煉。
他開始仔細復盤方才與白猿的整場對戰。
白猿的真武十拳霸道絕倫,他反覆回想對方的出拳軌跡,血氣與靈氣的交融方式,還有拳鋒深處那冰冷刺骨的絕殺殺意。
有一個疑點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自己輪迴身虛影浮現的瞬間,白猿的態度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口中的污血,到底指代的是什麼?
無數疑問層層堆疊,雜亂地堵在心底,找不到任何答案。
但這場對戰並非毫無收穫,他已經摸到了血氣與靈氣相融的門檻,對白猿的霸道拳意,也有了切實的領悟。
光陰無聲,緩緩推移。
洞外嗚嗚咽咽的風聲持續咆哮,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尖銳悽厲的風嘯,開始一點點減弱。
陳陽從入定中回神,睜開雙眼。
恰好對上了龍靈剛剛睜開的眼眸。
「風快要停了。」陳陽開口說道。
龍靈輕輕點頭,沒有多餘言語。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快步走到洞府入口。
陳陽抬手輕揮,籠罩洞口的禁制光幕震顫,隨即悄無聲息地消散開來。
一股微弱的吸力從洞外湧入,比起之前的恐怖力道,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陳陽與龍靈對視一眼,默契邁步,一同走出洞府。
此地危機四伏,絕對不宜久留。
可就在兩人踏出洞口的瞬間,一道沉穩的聲音驟然從遠方傳來:
「兩位小友,且慢!」
陳陽和龍靈同時腳步一頓,面露詫異。
龍靈下意識眉頭緊蹙,目光朝著聲源方向望去。
陳陽隨之轉頭,只見幽暗深邃的地窟盡頭,一隊小妖簇擁著一頂木轎快速趕來。
一眾小妖腳步輕快,借著殘留的風勢接連起落,短短數個呼吸,就從遠處掠至二人身前。
陳陽定睛細看。
那是一頂樣式簡陋的原木轎子,沒有遮擋的簾幕,僅由粗實木架搭建而成,頂部鋪著一塊平整厚實的木板。
木板之上,端坐著一名身形魁梧的高大男子。
他全身覆蓋著一層厚重的暗紅色血痂,大半張臉龐都被遮蓋,看不清原本樣貌。
即便隔著厚厚的血痂,陳陽也一眼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貞守!
巨象族前任族長,也是這座地窟中資歷最老的妖王之一。
陳陽心底滿是疑惑。
他和龍靈與這位老牌妖王素無交集,全程只是遠遠見過幾面,甚至從未有過交談。
對方突然攔下他們的去路,目的著實不明。
龍靈心中的疑惑,比陳陽更甚。
但她依舊恪守禮數,穩穩站定身形,微微欠身行禮,態度恭敬得體:
「前輩,不知您攔下我二人,有何指教?」
她姿態謙遜,並非單純畏懼對方,更多的是出於大妖之間的輩分規矩。
貞守被困地窟數百年,資歷極深,是實打實的前輩高人。
而且對方身具三道極境修為,根基渾厚紮實,整體實力穩壓此刻的龍靈一頭。
該有的敬重與禮數,她分毫不會欠缺。
禮數周全的同時,龍靈眼底依舊藏著明顯的戒備。
她與貞守毫無交情,談不上半分信任。
再加上自己此刻本源受損,實力銳減,被一位實力遠超自己的妖王攔下,難免心生警惕。
貞守絲毫沒有在意她的戒備之色。
他端坐木轎之上,布滿血痂的臉上勉強扯出一抹笑容,聲音粗獷洪亮,迴蕩在空曠的地窟之中:
「兩位小友,這是打算離開此地,另尋地方休整嗎?」
貞守說著,目光淡淡掃過兩人身後的洞府。
龍靈沒有立刻應答,眉頭依舊蹙著。
陳陽立在一旁,神色平靜,不動聲色。
短暫的沉默過後,貞守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殘餘的風聲中變形,帶著幾分沉啞,在地窟裡層層迴蕩:
「哈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
笑夠之後,他費力地抬起布滿血痂的手指,直指龍靈,語氣篤定:
「小友,你這是在躲你的那位堂叔,對吧?」
龍靈神色一變,眼底閃過濃濃的錯愕。
她完全沒想到,自己刻意隱藏的心思,會被貞守如此直白地一語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