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南的語氣里,藏著濃濃的唏噓。
陳陽聽到這番話,終於懂了龍南長久觀望的真正用意。
他看的從來就不是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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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的盡頭,是龍靈背後的那位龍皇。
同樣身為龍族血脈,也曾站在修行前路的巔峰,親眼見證後輩觸及自己畢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的心底自然會生出無盡的不甘。
陳陽沒有開口評價。
龍族內部的淵源與糾葛,輪不到他一個外人置喙。
他只是默默把龍南的這番話記在心底,同時不動聲色地側身挪開半寸,拉開了一點距離。
龍南沉默片刻。
這一次,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激戰的龍靈身上,聲音壓得極低:
「龍皇創出這般頂級皇道功法,的確是功參造化,但龍御六氣身為正統妖皇秘術,絕非普通族人能夠修習,除非……」
他話說到一半驟然停頓,未盡的話語,盡數寫在眼底。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陳陽,目光銳利:
「除非她和那位龍皇,有著旁人不知道的至親血脈關聯,是否?」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陳陽心頭猛地一顫。
他想起龍靈之前的叮囑,絕對不能在這位遠房堂叔面前,暴露她和龍皇的關係。
面對龍南的問話,陳陽本能地搖頭推脫:
「前輩,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東土來的修士,關於龍姑娘的身世和修行,我一概不知。」
可龍南並沒有就此作罷。
那雙狹長的眼眸死死鎖定陳陽的臉龐,目光鋒利如刃,一遍遍掃過他的全身,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陳陽被盯得後背泛起陣陣寒意。
他一直覺得龍南的態度格外怪異。
從初次見面開始,龍南看待龍靈的眼神就很反常,讓他本能地心生警惕。
這些日子,龍南總是獨自佇立遠處觀望,眼底偶爾閃過的冷光,更是透著十足的敵意。
按道理來說,兩人素未謀面。
龍南被關在地窟多年,龍靈又是在他離開後才出生,兩人根本不可能結下恩怨。
可龍南的種種舉止,處處透著兩人之間有著深仇大恨的跡象。
陳陽心底戒備大增,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龍南立刻上前一步,步步緊逼。
陳陽心頭一緊。
此刻龍靈正全力對抗白猿的猛攻,根本無暇顧及這邊的狀況。
龍南三百年前便已是成名的妖王,底蘊深厚無比,遠超現階段的陳陽。
以兩人的實力差距,若是龍南此刻出手,他根本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就在這危急關頭,整片地窟的環境驟然異變。
地面上大小碎石紛紛跳動,接連彈起,統一朝著同一個方向滾去。
緊接著,更大的石塊,崖壁上鬆動的岩片,盡數朝著深淵方向滑移。
天地間所有重物,都在被一股無形巨力牽引。
陳陽猛然抬頭。
崖壁上,觀戰的妖修紛紛起身,臉上布滿驚慌之色,察覺到了致命危機。
下一刻。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石台下方的深淵中轟然爆發。
如同沉睡無盡歲月的地底巨獸睜眼張口,瘋狂吞噬著地窟之內的一切事物。
狂風順勢倒卷,威勢駭人至極。
這股風暴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地窟異動。
四面八方的氣流盡數朝著深淵狂奔,崖壁縫隙湧出的白霧被狂風裹挾下墜,化作一道道倒掛的白色氣瀑,直直灌入漆黑深淵之中。
崖壁上響起驚恐的慘叫。
「這次的風不對勁!威力太恐怖了!」
一塊巨大的岩壁承受不住狂風撕扯,轟然斷裂。
岩壁上幾名來不及躲閃的小妖,連同巨石一同墜落深淵。
悽厲的慘叫聲轉瞬消散,被無盡黑暗吞噬,連一絲回音都沒能留下。
「從來沒有這麼猛烈的風!到底發生什麼了!」
在場的大妖盡數色變,心底滿是惶恐。
地窟深淵時常會出現狂風倒卷的異象,但歷來聲勢可控,從未像今天這般,近乎要掀翻整座地底囚牢。
激戰中的白猿,臉色第一次變了。
一直從容的神情褪去,眉頭緊鎖,瞳孔中的戰意飛速消散。
「壞了,拖得太久了。」
他低聲咒罵,語氣滿是不甘。
不遠處的陳陽聽到這句話,瞬間想通了關鍵。
白猿的活動範圍和時間,大概率有某種限制。
他每次從深淵底層上來交手,都有嚴格的時間約束。
一旦超時,深淵狂風便會暴走倒卷,逼迫他必須重回深淵底部。
陳陽默默記下這個關鍵線索。
戰場中央,白猿主動終止了對戰。
他深深看了一眼陳陽,眼底殘留著濃郁殺意,冷聲警告:
「今日算你僥倖活命,但此事沒完!」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半分逗留,縱身一躍,身形徑直墜入下方漆黑深淵。
身影在白霧與黑暗中不斷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白猿退走的剎那,深淵的吞噬吸力驟然暴漲數倍。
狂風徹底失控,瘋狂撕扯著整座地窟,漫天白霧被捲成螺旋氣柱,源源不斷灌入深淵。
石台周邊的溫度快速攀升,原本微涼的風變得灼熱逼人,吹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救命!妖王大人救我!」
一名小妖被狂風直接卷飛,懸空拼命掙扎,發出絕望的呼救。
「我不想掉進深淵!誰來拉我一把!」
崖壁之上,亂作一團。
平日裡高高在上,沉穩威嚴的大妖,此刻全然顧不上身份體面。
修為偏弱的大妖抱緊崖壁石柱,拼盡全力固定身形。
實力稍強的一批,則全速運轉血氣,硬生生將自己釘在岩壁之上。
貞守也在盡力出手,試圖救下麾下小妖。
可狂風威勢太過恐怖,許多小妖來不及等到救援,就被狂風卷進深淵,消失無蹤。
陳陽的身形也開始劇烈搖晃,難以穩住重心。
他咬牙催動道石,將自身靈力運轉到極致,雙腳釘在石台上。
即便做到這一步,深淵的恐怖吸力依舊拖著他的身體,一點點朝著崖邊滑動。
雙腳在石面上狠狠摩擦,犁出兩道深深的溝槽,碎石摩擦的刺耳聲響不絕於耳。
就在他即將撐不住的瞬間,一隻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陳陽心頭一震,轉頭望去。
出手的人是龍靈。
此刻的她通體覆滿墨色龍鱗,身形比平日挺拔高大,身後粗壯的龍尾在狂風中不停擺動,強行穩住自身重心。
鱗甲之上,還殘留著方才激戰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她大半面容都被鱗甲遮蓋,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眸,整個人宛如一尊龍獸,氣場凜冽,震懾人心。
陳陽望著她這副蛻變的模樣,心神一緊,眸光略微恍惚。
龍靈察覺到他的異樣,眼底微動,卻沒有多餘的心思顧及。
眼下局勢兇險萬分,容不得半點耽擱。
她收緊五指,鱗甲包裹的手掌滾燙堅硬,力道十足,牢牢鎖住陳陽的手腕。
「快走。」
石台距離深淵太近,繼續停留只會被強行吞噬。
陳陽清楚地記得地窟的傳聞。
無數年來,所有被深淵狂風捲走的生靈,無論修為高低,是人是妖,從來沒有一個能夠重新歸來。
龍靈自然也深知其中兇險。
她拽著陳陽,頂著狂暴狂風,身形飛速撤離。
可就在兩人即將衝出石台範圍時,一道紫袍身影驟然攔在前方。
龍南靜立狂風中央,寬大的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卻穩如磐石,分毫不動。
他面無表情,目光直直鎖定龍靈,聲音穿透呼嘯風聲,清晰傳入兩人耳中:
「等一下,你不能走。」
龍靈腳步驟停。
狂風圍著她的身形高速盤旋,殘留的雨珠被勁風打散,飛濺四方。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堂叔,藏在鱗甲下的眼眸眯起,神色冰冷。
此刻地窟的危機愈發嚴重,石台岩體開始鬆動脫落,遠處不斷有巨型岩石被狂風扯落,墜入深淵。
每多停留一刻,危險就會加劇一分。
龍靈沒有多餘猶豫,左手快速掐動法訣。
龍御六氣!
漫天雨水急速匯聚,在龍南身前織成一道細密厚重的水幕,高速旋轉,牢牢將龍南困在中心。
外側狂風順勢聚攏,築起一圈密閉風牆,封死了龍南進退的路線。
龍南的臉色終於出現一絲波動。
他抬手試圖強行撕裂風雨屏障,卻發現這層結界的力量遠超自己的預料。
這就是正統妖皇功法的壓制力。
哪怕他三百年前已經成就妖王,底蘊深厚,可在頂尖皇道秘術面前,依舊有著難以逾越的層次鴻溝。
風雨結界牢牢困住龍南,將他禁錮在原地。
龍靈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拽著陳陽身形一閃,衝出石台,消失在狂風之中。
龍南站在原地,被層層風雨結界困住,半步都無法挪動。
他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眼眸里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惱怒。
他五指攥緊,心有不甘,最終還是壓下了追擊的念頭。
他何嘗不想追?
可這層結界,他根本破不開。
正統妖皇功法的壁壘,根本不是他目前的實力能夠強行突破的。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放棄了追趕,就地盤膝坐定,穩住自身身形,全力抗衡這場遠超以往的深淵狂風。
……
另一邊,龍靈帶著陳陽一路極速疾馳。
很快,兩人回到了岩壁下那處臨時洞府。
這是陳陽數日前,親手鑿出來的居所,空間不算寬敞,但足夠兩人安穩藏身,躲避風波。
龍靈雙腳剛剛落地,身形便是猛地一晃。
極致透支帶來的脫力感席捲全身,她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直直朝著陳陽的身上倒去。
陳陽立刻抬手攙扶,可剛觸碰到龍靈的身體,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此刻的龍靈還維持著血脈返祖的形態,身形拔高魁梧,比他高出整整一截,肩寬背闊,四肢修長。
陳陽攙扶的姿勢看著格外彆扭,整個人幾乎被高大的龍靈壓在身側,如同一根勉強支撐的拐杖。
他咬牙發力,將龍靈的一條手臂架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穩穩環住她的腰身,拼盡全力才將搖搖欲墜的她穩穩扶住。
龍靈身上的鱗甲滾燙,隔著衣物都燙得他肩膀陣陣發疼,可他始終死死撐著,沒有鬆手半分。
陳陽抬手掐動法訣,布下禁制,暫且隔絕了洞外肆虐的狂風。
確認周遭暫時安全,他低頭仔細查看,這才看清龍靈傷勢的嚴重程度。
她身上大片鱗甲碎裂翹起,一塊塊殘損的鱗片掛在皮肉上,邊緣翻卷撕裂,沾滿了半乾的暗紅血跡。
原本精緻的面容此刻狼狽不堪,面部鱗甲碎裂大半,一道深深的裂口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髮際線,血水混著汗液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最讓陳陽緊張的,是她的氣息。
龍靈此刻的氣息衰弱到了極點,原本磅礴浩瀚的血氣消散大半,餘下的氣息渙散,完全撐不住身形。
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換氣都帶著細微的嘶鳴,明顯是胸腔淤積了氣血,臟腑受了重創。
「怎麼傷得這麼重?」陳陽的語氣滿是擔憂,「難道是白猿下手太狠?」
他心底一沉。
他親身感受過白猿拳意中那股死寂之力,陰寒霸道,一旦入體便極難化解,連頂尖妖王都能重創。
龍靈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不是的,白猿刻意留手了,他沒有動用殺招。」
陳陽頓時愣住了。
方才那般鋪天蓋地,壓迫極致的拳勢,居然還不是白猿的全力?
冷靜思索過後,他也漸漸認可了這個說法。
他親眼見過白猿對戰其他妖王的場面,那些妖修個個被打得骨碎筋裂,遍體鱗傷,倒地昏死,血流滿地。
模樣比龍靈悽慘百倍。
可既然白猿手下留情,龍靈為何會虛弱到近乎脫力?
龍靈一眼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沉默片刻,攢著力氣開口:
「是我自身的問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底氣愈發不足。
「龍御六氣我還沒有修煉大成。」
「方才為了對抗白猿……」
「我強行燃燒元髓,透支血脈本源,硬生生催動了完整的返祖形態和妖皇功法……」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又是一軟,再次向下滑落幾分。
陳陽連忙發力將她抱緊,側身從她腋下穿過,用整個身軀牢牢將她支撐住。
「所以這套功法的反噬,太重了。」龍靈說完這句話,眼皮沉重得不停下墜,已然耗盡了力氣。
陳陽徹底明白過來。
龍靈並非在對戰中被白猿打傷。
她是被強行催動的皇道功法,拖垮了。
龍御六氣是頂尖妖皇秘術,層次遠超她目前的修行境界。
強行燃燒元髓,透支血脈換來短暫的超強戰力,戰鬥結束後,自然會迎來恐怖的反噬。
「我需要靜養恢復,你多加警惕四周。」龍靈的聲音細若蚊吶,幾乎難以聽清。
陳陽連忙應聲,小心翼翼攙扶著龍靈,讓她靠在洞府角落的岩壁上坐穩。
龍靈倚著石壁,頭顱微微偏斜,呼吸慢慢平穩了些許,但周身氣息依舊微弱得讓人心慌。
陳陽不敢有絲毫懈怠,抬手將洞府內外所有預先布置的禁制激活。
無數靈光從岩壁石縫中亮起,化作細密堅實的透明光網,將洞口封死,隔絕內外。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透過禁制光幕向外望去,洞外狂風依舊肆虐不止,漫天白霧被捲成漩渦,悽厲的風聲如同惡鬼嘶吼,聽得人心頭髮麻。
他暗自猜測,等這場狂風平息,龍南大概率會立刻尋過來。
屆時又是一場難以應對的危機,而以龍靈如今的狀態,根本沒有半點再戰之力。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陳陽守在禁制邊緣,正打算全程戒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回頭望去。
只見靠在岩壁上的龍靈似乎有些不適,不停挪動身形調整姿勢,左右倚靠都覺得難受,最後乾脆直起身,定定地望向陳陽。
陳陽看得一頭霧水,輕聲詢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龍靈沒有回話,默默撐著虛弱的身子站起身。
她抬手一揮,一縷精純的赤色血氣漫出,化作綿長匹練,纏上陳陽的腰身。
陳陽只覺得身形一輕,整個人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拽了過去,直直撞入龍靈寬闊的懷抱之中。
此刻的龍靈依舊保持著返祖的高大形態,身形比他高出近三尺,臂膀修長有力,輕輕一裹,就將他圈在懷裡。
陳陽雙腳懸空,整個人被牢牢護住,像是依偎在一棵巍峨挺拔的大樹之下。
頭頂傳來龍靈沙啞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副返祖模樣,特別難看?」
她問得直白坦率,陳陽愣了愣。
「你不許撒謊!」龍靈語氣帶著一絲執拗,「剛才在石台上,你看到我這樣子,是不是心裡覺得很嫌棄?」
陳陽被她穩穩箍在懷裡,動彈不得,稍稍思索後,溫聲道:
「龍姑娘不難看,只是太過威嚴駭人,看著你滿身鱗甲,血跡斑駁的樣子,我心裡只有擔心,怎會嫌棄。」
他說的句句屬實。
龍靈此刻的形態,破碎的鱗甲帶著龍族與生俱來的凜冽光澤,威嚴霸氣。
只是這副殺伐凜然的龍獸真身,和她平日裡靈動嬌俏的少女模樣判若兩人。
巨大的反差讓他心生震撼。
再加上滿身傷勢,更令陳陽滿心疼惜。
龍靈沉默了半晌,忽然收緊手臂,故意用胸前的鱗甲,蹭了蹭陳陽的身軀。
碎裂的鱗甲帶著細微的鋒利質感,刮過皮膚,在陳陽身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陳陽微微吃痛,倒吸一口涼氣。
好在龍靈只是打趣,沒有真的用力,試探過後便低低輕笑一聲,安分下來,抱著他不再動彈。
安穩抱了片刻,她渾身脫力,直接帶著陳陽一同躺倒在地。
「我太累了。」龍靈眼皮耷拉下來,眼眸半睜半閉,意識漸漸模糊,「我要睡一會,你抱著我,別走開。」
陳陽被她牢牢圈在懷中,雙臂被壓在身側,根本無法抽出。
他試著調整姿勢,想要像往常安撫一樣,環住她的後背。
可龍靈此刻身形太過高大,他手臂伸到極限,也只能堪堪搭在她的腰側。
陳陽無奈輕笑,索性放鬆身體,主動往她懷裡靠了靠,雙臂穩穩環住她的腰身。
掌心觸到堅硬的鱗甲,質感粗糲。
他將臉頰貼在她的胸口,聽著那平穩的心跳聲,低聲安撫:
「放心睡吧,我不走,一直陪著你。」
得到寬慰,龍靈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隨著她緊繃的心神放鬆,周身的返祖之力開始消退。
覆蓋全身的墨色鱗甲一片片悄然剝落,每一片鱗甲脫落,都會帶起一縷薄薄的血霧,飄散在空氣中,幾息過後便徹底消散。
之前身形劇烈膨脹,衣衫早已撕裂,鱗甲褪去後,滿身深淺交錯的傷口顯露出來,皮肉斑駁,還在滲著細碎的血珠。
好在傷勢已經停止惡化,正在緩慢自愈。
她高大魁梧的身子也隨之快速收縮,骨骼,肌肉層層收斂,從威嚴霸氣的龍獸形態,一點點變回平日裡纖細窈窕的少女模樣。
最後,她將身子蜷縮起來,小臉埋在陳陽的胸口,閉眼沉沉睡去。
陳陽低頭望著懷中人,看著她滿身血污,交錯猙獰的傷口,一陣疼惜。
他抬手凝出一道溫潤的清水訣,柔和的水流漫出,輕柔拂過她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一點點沖刷乾淨附著的血污,露出底下正在緩慢癒合的嫩肉。
不少傷口深得嚇人,甚至能隱約看見底下泛白的骨層。
陳陽生怕力道過重牽動她的傷勢,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致輕柔,小心翼翼地打理著她的傷口。
清理乾淨傷口之後,他伸手從儲物袋取出一把回春百轉丹。
丹藥剛送進龍靈嘴裡,他還沒像往常一樣,托著她的下頜助她吞咽,龍靈就已經嗅到了丹藥的氣息。
她嘴唇微動,含糊地把丹藥全數吞咽下去。
陳陽靜靜等候片刻,卻發現龍靈的氣息沒有出現明顯好轉。
幾百枚回春百轉丹入腹,藥力緩緩擴散開來,她體內起伏的血氣只是波動一下,隨即再度歸於沉寂。
陳陽望著龍靈蒼白虛弱的面容,猛然想通了其中關鍵。
這並不是普通外傷。
回春百轉丹醫治皮肉創傷效果絕佳,可龍靈眼下的虛弱,是功法超負荷帶來的損耗。
強行燃燒元髓,催動龍御六氣留下的反噬,傷到了血脈本源。
這類本源虧空,不是療傷丹藥能夠快速填補的。
只能依靠漫長靜養,憑藉她自身強大的恢復能力,一點點慢慢調養回來。
洞外狂風依舊不停呼嘯,持續發出嗚嗚的低沉聲響。
聽著風聲,陳陽心底始終不安。
龍南先前已經出手攔路,狂風早晚有停歇的時候。
以龍靈此刻的狀態,別說再度開戰,就連穩穩站立都難以做到。
他試著低聲呼喚兩聲:「龍姑娘。」
懷裡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陳陽看向懷中熟睡的龍靈,打算將她放平,讓她躺在地面安心休養。
他慢慢向後挪動,想要抽出墊在她身下的手臂。
可身子僅僅後撤一寸,龍靈的手立刻攥住他的衣領,硬生生將他重新拉回原處。
手臂環緊他的腰,臉蛋埋在他胸口,閉著眼呢喃出聲。
「別放開。」她聲音含糊不清,如同夢中囈語,「讓我休息一會。」
陳陽低頭望著懷裡蜷縮成一團的龍靈,無奈搖頭。
他不再嘗試掙脫,重新收緊手臂,穩穩將她摟在懷中。
大約過去了一個時辰。
洞外狂風沒有半點減弱,聲勢反倒越發猛烈。
陳陽一直維持躺臥的姿勢摟著龍靈,持續感知她體內氣息變化。
起初那股氣息微弱到幾乎難以捕捉。
慢慢的,一絲細微的動靜浮現出來。
微弱得像是深冬凍土之下,小蟲緩緩蠕動。
龍靈的氣息開始緩慢回升,提升幅度雖然極小,可確實在穩步好轉。
陳陽心中稍稍一喜。
能夠自行恢復就是好事,哪怕速度再慢,也代表她沒有遭受無法逆轉的永久創傷。
喜悅之餘,新的擔憂又湧上心頭。
龍靈此刻太過虛弱,連最低限度的自保力量都不復存在。
倘若休養途中血氣失衡,意識失控……
她會不會需要吞噬血食補充自身血氣?
想到這裡,陳陽不由得心生寒意。
不久之前才見過類似的狀況,記憶依舊清晰。
他低頭看向懷中熟睡的龍靈,腦海再度浮現她化身龍獸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思索片刻,他乾脆取出全部回春百轉丹。
數千枚丹藥懸浮半空,堆積成小小的藥山,濃郁藥香立刻填滿整處洞府。
他指尖分開龍靈的嘴唇,一枚接著一枚,持續餵服丹藥。
丹藥入腹瞬間就被她的軀體貪婪吸納,藥力化作溫和的暖流,湧入乾涸受損的血肉經脈。
陳陽一直餵到龍靈體內血氣維持在相對平穩的區間,才停下動作。
又耐心等候一陣,確認她氣息愈發均衡,呼吸平緩綿長,終於鬆了一口氣。
有海量丹藥作為根基,短時間之內,龍靈不會因為血氣枯竭失去理智。
「還好,看樣子我不會被龍靈當成血食。」
陳陽暗自放下心,可很快察覺到異樣。
一股甜膩的香氣不知何時瀰漫開來。
香氣黏稠溫熱,吸入鼻腔之後,渾身慢慢泛起燥熱。
陳陽對這味道並不陌生,正是龍麝香。
這是龍族血脈與生俱來的異香,平日裡龍靈都會刻意壓制。
如今血脈持續修復蛻變,香氣再也無法隱藏,自然向外飄散。
和當初落淵再起那次失控外泄的情形一模一樣。
陳陽心中一緊,想要稍稍推開龍靈,可手掌剛搭上她的肩頭,就發現她依舊沉眠不醒。
他更加確定,龍麝香外泄並非她有意為之。
意識陷入沉睡,修復傷勢的過程里,血脈深處的香氣不由自主地向外溢散。
陳陽皺起眉頭靜靜等待,觀察許久,確認龍靈沒有異常舉動,短時間之內也無法甦醒,才稍稍安定。
可香氣還在持續變濃,填滿洞府每一處角落。
吸入濃郁的龍麝香,陳陽體內血氣一陣翻騰,心跳不斷加快。
他咬牙想要掙脫龍靈的懷抱,熟睡中的龍靈卻像是有所感應,手臂收得更緊。
幾番掙扎不僅沒能脫身,吸入的香氣反倒更多。
受龍麝香影響,陳陽身體漸漸生出異樣。
腹下一股燥熱難以遏制地升騰而起,他甚至下意識同樣伸手,將龍靈抱緊,讓二人緊緊貼合。
「這……這樣下去不行。」
陳陽低頭看了一眼,連忙移開視線。
他根本掙脫不開,若是強行喚醒龍靈,對方意識不清,只會引來更大麻煩。
眼下唯一的辦法,只能依靠自身硬扛。
他閉上雙眼,腦海回想蘇無燼贈予他的十七箱經文。
這些經文他反覆誦讀無數遍,內容早已熟記於心。
此刻閉目凝神,一字一句在心底默讀,借著經文沉穩韻律,安撫躁動心神。
「戒心常清淨……清淨……」
翻騰躁動的血氣,一點點被強行壓回平穩狀態。
陳陽睜開雙眼,看向懷中沉睡的龍靈。
她依舊安安靜靜睡著,對方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總算穩住了。」陳陽悄悄松出一口氣。
視線落在龍靈臉上,她眉頭緊緊擰起,睡得並不安穩。
石台上的畫面再度闖入腦海。
她義無反顧擋在他身前,硬生生承受白猿一拳,整條右臂瞬間化作血霧,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當時他站在後方,滿眼只剩四散飛濺的血肉,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
這一幕,陳陽一輩子都難以忘記。
望著龍靈緊鎖眉頭的睡顏,心疼之感油然而生。
他抬手想要撫平她蹙起的眉心,無論如何嘗試,那道眉頭依舊緊緊收攏。
「龍姑娘,好好歇息,傷勢才能恢復得更快。」
陳陽暗自思索,思考如何幫龍靈安穩調養傷勢。
原本打算繼續取用丹藥,就在這個瞬間,一段歌謠莫名浮現在腦海。
那是不久之前,他在羽皇身邊聽見的曲調。
靈蝶羽皇會用悠長舒緩的語調反覆哼唱,用來安撫懷中子嗣。
僅僅短短几句,原本吵鬧不休的嬰孩,很快就能沉沉入眠。
「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陳陽心中存著疑慮,還是輕聲開口哼唱起來:
「藤蘿繞呀繞,根須入夢遙,我的小囡仔,睡在百花巢……」
他嗓音不算清亮,帶著幾分沙啞,曲調悠長平緩,如同湖面漾開的漣漪。
歌聲在狹小洞府之內迴蕩。
哼唱之間,陳陽忽然察覺到掌心泛起暖意。
他低頭看去。
掌心裡羽皇留下的印記,不知何時亮起微光。
光芒柔和溫潤,剛一浮現,就讓人心頭暖意升騰。
印記震顫一下,隨即脫離掌心飄向半空。
那是一隻蝴蝶。
大小只有指甲蓋一般,蟬翼輕薄通透,翅邊縈繞淡淡的七彩光暈。
它從陳陽掌心飛出,扇動翅膀,悠悠飄至龍靈身前。
先在龍靈頭頂盤旋一圈,繞到肩頭,最後落在她攥住陳陽衣領的手上。
蝶翅一張一合。
每一次開合,都會灑落細碎光粉,落在龍靈皮膚上,消融不見。
龍靈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放開。
攥緊衣領的手指力道慢慢鬆弛,不再緊繃僵硬。
緊抿的嘴唇微微鬆開,呼吸變得更加悠長平穩。
蝴蝶再度振翅,環繞龍靈盤旋兩圈,隨後飛回陳陽掌心,重新化作一道淺淺印記,靜靜蟄伏在掌紋之中。
整件事發生得猝不及防。
陳陽眨了眨眼,低頭看向懷中終於安穩沉睡的龍靈,伸手收緊手臂,半晌之後低聲自語。
「彩衣姐的歌謠,居然真的能夠安神助眠。」
不知不覺,強烈的困意襲來,陳陽的眼皮也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