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京城的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剛洗過的藍布,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軍區大禮堂外,紅旗招展,軍樂陣陣。
一輛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和黑色轎車魚貫而入,下來的無一不是肩膀上扛著金星的大人物。今天的授勳儀式規格極高,不僅是為了表彰「獵鷹」行動的勝利,更是為了樹立一個新時代的軍人標杆。
後台的休息室里,氣氛既莊重又帶著一絲溫馨的旖旎。
陸戰筆直地站在穿衣鏡前。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有些僵硬,但他依然像是一桿標槍,挺拔、鋒利。
那一身嶄新的將官禮服穿在他身上,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戰袍。肩章上那顆金色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眼睛發熱。
蘇曼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著一件在此刻稍顯保暖的披肩,正站在陸戰面前,細心地為他整理著衣領和風紀扣。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別亂動。」蘇曼輕輕拍了一下陸戰那隻不安分的大手,那隻手正試圖悄悄摟住她的腰。
「媳婦兒,我都快緊張死了,你讓我抱會兒充充電。」陸戰低頭看著蘇曼,聲音裡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完全沒有半點即將成為將軍的威嚴。
「緊張?」蘇曼挑了挑眉,手指輕輕划過他胸前那排熠熠生輝的勳章,「當初你在槍林彈雨里背著我跳崖都沒見你緊張,現在領個獎倒緊張了?」
「那不一樣。」
陸戰收起嬉皮笑臉,眼神變得深邃而認真。
他抓住蘇曼正在系扣子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
「以前拼命,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能再見到你。」
「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讓你看看,你選的男人,沒給你丟人。」
「曼曼,這顆將星,有一半是你的。」
蘇曼的心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軟得一塌糊塗。
她踮起腳尖,主動在陸戰的唇角印下一個吻。
「我知道。」
「去吧,我的大將軍。」
「我在台下看著你。你是最耀眼的那個。」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警衛員小張在外面喊道:「首長,時間到了,該入場了。」
陸戰深吸一口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蘇曼,然後戴上軍帽,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刻,他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
那個愛撒嬌、怕老婆的陸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是共和國最年輕的少將。
大禮堂內,座無虛席。
幾千名官兵整齊列隊,綠色的方陣如同起伏的波濤。
主席台上,幾位老首長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當激昂的《進行曲》響起,主持人高聲念出那個名字時——
「下面,有請『獵鷹』行動總指揮,特等功臣,陸戰同志上台!」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陸戰邁著正步,從側幕走出。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每一步都帶著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硝煙味。
雖然他的背部還有傷,雖然他的腿偶爾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但沒有人會因此而輕視他。相反,那微小的瑕疵,成了他英勇的勳章。
他走到台中央,立正,敬禮。
那個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剛勁有力。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元帥親自走下座位,來到陸戰面前。
「好小子!幹得漂亮!」
老元帥拍了拍陸戰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他從托盤裡拿起那副金色的肩章,鄭重地別在陸戰的肩膀上。
「這是國家給你的榮譽,也是人民給你的責任。」
「希望你以後,不忘初心,再立新功!」
「是!為人民服務!」
陸戰的聲音洪亮如鍾,在大禮堂的上空迴蕩。
那一刻,閃光燈瘋狂閃爍,記錄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幕。
蘇曼坐在台下的家屬席第一排。
她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眼淚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起了前世他在輪椅上頹廢的晚年,想起了他在雨林里背著她絕望奔跑的背影,想起了他在山洞裡高燒不退卻依然說著要給她一個家的誓言。
這一路走來,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好在,他們挺過來了。
就在蘇曼沉浸在感動和自豪中的時候,她並沒有注意到,在大禮堂的幾個側門處,悄無聲息地多了一群人。
那群人並沒有穿軍裝,而是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臂章上寫著「紀律檢查」四個字。
他們的眼神冰冷,像是盯著獵物的禿鷲,死死地鎖定了台上的陸戰。
而在二樓的貴賓席角落裡,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透過望遠鏡,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是葉震山。
他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隻握著拐杖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
「少將?哼。」
葉震山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
「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陸戰,你以為拿到了那個帳本就能扳倒我?」
「你太嫩了。」
「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
他微微側頭,對身後那個一直垂手站立的中年男人說道:「動手吧。」
「是,父親。」
中年男人正是葉倩的父親,也就是如今在總部身居要職的葉成。他拿出一個對講機,低聲下達了命令。
「行動。」
台上的授勳儀式已經接近尾聲。
陸戰正準備發表獲獎感言。
他站在麥克風前,目光穿過層層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坐在台下的蘇曼。
兩人視線交匯,那是無聲的情話。
「各位首長,各位戰友。」
陸戰剛開了個頭。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大禮堂原本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只見一群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面無表情地沖了進來。他們動作迅速,訓練有素,分兩路包抄,直接沖向了主席台。
帶頭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眼神陰鷙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都別動!例行公事!」
那人一邊大喊,一邊帶著人衝上了主席台,直接擋在了陸戰面前,粗暴地搶過了陸戰面前的麥克風。
「這是幹什麼?!」
台上的老元帥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誰讓你們進來的?沒看到正在舉行授勳儀式嗎?簡直是胡鬧!」
「老首長,得罪了。」
那個帶頭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敬了個禮,但身體卻紋絲不動,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我們是總部紀律檢查委員會特別行動組的。」
「我是組長,趙剛。」
趙剛揚了揚手裡的文件,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陸戰。
「我們接到實名舉報,掌握了確鑿證據。」
「陸戰同志在境外執行『獵鷹』行動期間,嚴重違反軍令,擅自行動,導致多名戰友犧牲!」
「更嚴重的是,他涉嫌私吞巨額毒資,並與境外毒梟勾結,出賣國家情報!」
「現在,我們要對他進行隔離審查!」
「授勳儀式,即刻取消!」
這幾句話,像是一顆顆重磅炸彈,在大禮堂里轟然炸響。
全場譁然!
私吞毒資?勾結毒梟?
這對於一個軍人來說,簡直就是最惡毒、最致命的指控!
如果是真的,那陸戰不僅要被扒了這身軍裝,還要把牢底坐穿,甚至要吃槍子!
「放屁!」
台下的蘇曼猛地站了起來,那張原本溫婉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
「這是污衊!是陷害!」
「陸戰是用命在拼!他身上的傷還沒好!你們憑什麼這麼潑髒水?!」
蘇曼的聲音尖銳而憤怒,在空曠的禮堂里迴蕩。
趙剛轉過頭,冷冷地看了蘇曼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
「蘇曼同志,別急。」
「你的問題,我們也掌握了不少。」
「別以為你在外面做的那些生意很乾淨。等查完了陸戰,自然會輪到你。」
說完,他一揮手。
「帶走!」
兩個糾察兵拿著手銬,就要上前去鎖陸戰。
「我看誰敢!」
陸戰身邊的幾個警衛員下意識地拔出了槍,擋在陸戰身前。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這混亂的中心。
陸戰卻出奇的平靜。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憤怒的大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剛,看著那份所謂的「文件」,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淡然。
他伸出手,按下了警衛員的槍口。
「別衝動。」
陸戰的聲音平穩有力。
他摘下軍帽,極其珍視地整理了一下帽檐,然後輕輕放在了演講台上。
接著,他摘下了那副剛剛戴上的、還沒捂熱的少將肩章。
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悲壯。
他轉過身,看向台下的蘇曼。
隔著混亂的人群,隔著那些質疑、驚愕、惡毒的目光。
陸戰沖蘇曼微微點了點頭。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兩個字:
信我。
然後,他主動伸出雙手,讓那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自己的手腕。
這一聲脆響,鎖住了英雄的榮耀,也鎖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走吧。」
陸戰淡淡地說了一句。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幾千名戰友複雜的目光中,這位剛剛還在雲端的少將,就這樣被押下了神壇。
蘇曼站在原地,看著陸戰被帶走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她沒有哭。
因為她知道,這眼淚,要留著給敵人送葬。
葉家。
好手段。
在人生最高光的時刻,給人最致命的一擊。
這是要把陸戰的尊嚴、名譽、前途,統統踩進泥里,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蘇老闆。」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蘇曼耳邊響起。
葉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了,帶著幾個隨從,得意洋洋地走到了蘇曼面前。
他看著蘇曼那張蒼白的臉,就像是在欣賞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識相的話,就把那個帳本交出來。」
葉成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威脅和貪婪。
「否則,你男人這輩子都別想從那裡面出來。」
「你也應該知道,那個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哪怕他是鐵打的漢子,到了那裡面,我也能讓他變成一灘爛泥。」
蘇曼慢慢轉過頭。
她看著這張和葉倩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她突然笑了。
笑得極其艷麗,又極其冰冷。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了旗袍上的褶皺。
「帳本?」
「什麼帳本?」
蘇曼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葉部長,您在說什麼胡話呢?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什麼帳本不帳本的。」
「不過……」
蘇曼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葉成的心窩。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們葉家的好日子。」
「到頭了。」
說完,她看都沒看葉成一眼,轉身就走。
那背影決絕,高傲,就像是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女王。
走出大禮堂,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
蘇曼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掏出了那個早在回京之前就已經準備好的大哥大電話(為了劇情需要,設定為當時極其罕見的通訊工具,或改為借用軍區電話)。
她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陸老爺子的私人號碼。
「喂,爺爺。」
蘇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們動手了。」
「按照計劃,開始收網吧。」
電話那頭,傳來老爺子沉穩而蒼老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壓抑已久的殺伐之氣。
「好。」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