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燕虎軀一震,差點從馬背上跌落。
他臉色慘白,心驚膽寒。
他盡職盡忠,何罪之有?
可他見其餘人皆是目光冰冷,忽然便想明白了。
難怪苟道委任他來當守城主將,而不是任用苟氏宗親。
守下來了,功勞都是苟道的。
守不下來,苟道就拿他來治罪,給苟氏宗親和幕僚們一個說法。
「使君,何故卸磨殺驢?」
「哼,卸磨殺驢?若非你丟了南鄭,我安能落得如此下場!」
苟道抬手一揮。
「拿下!」
潘燕本因丟了南鄭而懊悔無比,心想危急存亡之際,自己應該強勢一些,可轉過頭來苟道竟然要拿他治罪?
貴族老爺們一個個自然是冷眼旁觀,大呼苟道在為部眾聲張正義。
可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潰軍們,卻有人看不下去了。
就連苟道的親衛,這時候都沒直接動手殺人。
「愣著幹什麼?殺了他!」苟道朝著親衛怒斥道。
那親衛握了握刀柄,看向潘燕,心道不是我要殺你,是苟道要殺你。
他正欲拔刀,只聽見一聲破空聲響起,一根冷箭橫飛而來,斜斜插入苟道肩頭。
「啊!!」苟道一聲慘叫,跌落馬下。
此時,又有馬蹄聲快步接近。
只見一股騎兵從前方岔路口飛奔而來,嚇得一眾人慌亂不可自顧。
倒地的苟道連忙大喊:「快攔住他們!」
苟氏部曲有了動作,但非常緩慢。
因為這時候,後方也飛奔而來一支騎兵,將他們兩頭給堵住了。
苟道連忙看向潘燕。
「潘燕!助我殺出去,我可免你死罪!」苟道朝著潘燕急聲道。
潘燕騎在馬背上,任憑箭矢從周身飛過。
突然被追兵攔截,這時候苟道卻又不殺他了?
免他死罪?他哪有罪過?
「下馬!放下武器!違者格殺勿論!」
苟氏部曲見大勢已去,哪還有反抗的心思?
一個個乖乖從馬背上翻了下來,摘了頭盔,扔了兵器。
「鄭大虎?」
這時,潘燕只見迎面騎馬而來的一人,正是鄭大虎!
「什麼?」
苟道聽到這話,這也才發現鄭大虎過來了。
「鄭大虎,你沒死!」苟道眼前一亮。
「快助我……等等!」苟道旋即反應過來,「你,你為何跟賊兵廝混一處?」
「苟道,我父子兩代為你賣命,你卻辱我家小,給老子死來!」鄭大虎對苟道已是恨之入骨,一躍下馬,拔刀便砍。
苟道嚇得肝膽俱裂,連忙抬手格擋。
「鏘!」
鄭大虎的刀鋒並未落到苟道身上。
原來是旁邊一騎,挑起馬槊,擋住了鄭大虎的刀。
「抓活的。」那小隊主說道。
鄭大虎死死攥著刀柄,憤憤的將刀收回鞘中。
「算你命大!」
苟道被這一嚇,當場昏死過去。
……
趙叔寶領兵入南鄭城,先繳了潰軍的軍械,暫時集中看管。
「傳我軍令,迅速占領城中各處交通要道。
安撫百姓,讓所有人暫留家中,不得外出。
最重要的一點,都記牢了。
入城兵將者,任何人不得燒殺擄掠,違令者定斬不赦。」
軍參立刻去執行軍令。
那些民兵頭領,對前幾條倒也沒意見,可最後一條是什麼意思?不能燒殺擄掠?
「都打進南鄭了,不搶他個三天三夜,豈非白打?」曲瞎子小聲嘀咕道。
「曲瞎子,你忠心我看到了,但你不信邪的話,可以試試我的刀鋒利不鋒利。」趙叔寶沉聲道。
「不敢不敢,我不去搶就是了。」曲瞎子頓時脖子一縮。
趙叔寶忽然哈哈大笑。
萬萬沒想到啊,他帶著五百人誤入漢中,跟苟氏對峙幾月,今日竟然一舉將南鄭城奪下。
這回沈玉城可不能再說他臨陣抗命了!
甲等功定是跑不了!
城中的血腥鎮壓還未結束,一片狼藉。
「將軍,我可否先回家?向家人報個平安後,我馬上歸營。」李童懇求道。
「你挑一隊騎兵,護你周全。」趙叔寶說道。
「多謝將軍。」李童拱手一禮,帶著一隊騎兵走了。
至李府,見李府已成一片焦土,李童差點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的跑進府中,這時府中還有地方的火沒有熄滅。
而這座府邸,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樣了。
李童從斷壁殘垣中出來之時,灰頭土臉,就跟換了個人一樣。
府中竟是一人也找不到。
他緩緩抬起目光來,府邸付之一炬,但沒有見死屍,豈非說明家人還有活著的可能?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巷子裡走出來一人。
那人雙手套在袖口裡,見到李童,有些不可置信的走了過來。
「大郎主?」他輕聲喊了一聲。
「阿福?」李童認出了那人,那是他爹收養的孤兒,也是自家僮僕。
「你怎麼在這裡?阿爹呢?二郎的?其他人呢?」李童立馬上前,抓住阿福的手急聲問道。
阿福神色憔悴,難以啟齒,抑制不住的抽泣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一冊子來,顫抖著遞向李童。
「這是老爺讓仆交給大郎主的,老爺他,他……」
「爹怎麼了?你快說啊!」
「老爺殉難了!」阿福想到那日李源被分屍的慘狀,涕泗橫流。
「爹!」一聲悽厲的咆哮,迴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李童又想到其他人,趕緊問道:「二郎他們呢?其他人呢?」
「老爺讓二郎主帶著一眾人回鄉祭祀,二郎主應該相安無事。」阿福哭泣著回答道。
父親死了,但其他家人還在。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阿爹的屍骨何在?」李童問道。
李源被分屍,阿福實在是說不出口。
李童見阿福這反應,心裡已經有數了。
「老爺說,讓大郎主將老爺的屍骨葬於漢水,勿要操辦後事……嗚嗚嗚……」
李童拿起父親留下來的遺物一看,原來是李氏家訓。
父親博覽群書,平素最重宗族後代的教育。
這本家訓,向來被父親視作珍寶。
李童從小到大,也不知道被罰抄了多少遍。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拿戒尺嚴厲的監督他抄家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