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湖受命前來,不可能單單只是為了完成交易表達友好這麼簡單。
他要儘量清楚顧尹和沈玉城兩人的性情,今後再生枝節,才好應對。
他很清楚,兩方勢力絕對不存在長久的和平,什麼時候利益徹底傾斜向一方,另外一方會直接撕毀盟約。
可他沒想到,藏在話底最深處的警告,卻被顧尹輕易聽了出來。
這真不像是一個年方及冠之人所擁有的心性。
「使君言重了,自太守推行胡漢同治以來,河西兩地軍民如一家親。
若有禍患,那也是外來的禍患。
真有小事發生,何必使君親自動手?」
梁雨湖滿臉謙虛道。
「河西承平日久,彭太守應當多多警惕內部才是啊。」顧尹淡淡笑道。
「仆謹記使君教誨,莫不敢忘。」
梁雨湖發現自己在話術上竟然不是顧尹的對手,於是看向沈玉城。
「早就聽聞沈司馬文武全才,猶善音律,卻不知出自當世哪位高人門下?」梁雨湖輕笑著問道。
「小時家父教導,近來得幸,有裴公親自指點。」沈玉城簡單回答道。
「仆無禮,敢問令尊?」梁雨湖立馬追問。
「家父原本是并州司馬,現領兵在外,任扶風國中尉。」沈玉城回答道。
梁雨湖故作肅然起敬。
原并州司馬?莫非是在并州舊部刺史葉允帳下?
張掖貴族階層跟劉淵有往來,但山高路遠,對并州的實際情況了解的並不多。
梁雨湖又問了幾個問題,沈玉城依舊言簡意賅。
該透露的和不該透露的,沈玉城心裡都有數。
梁雨湖見沈玉城對他非常警惕,便不再追問。
顧尹設宴款待梁雨湖,兩人舉杯暢聊,沈玉城只在一旁陪同。
兩人相互套話,但卻都對對方抱有提防之心。
沈玉城見天色不早,便起身請辭,回家去了。
梁雨湖很快離開了宴席,發現涼州城竟然不設宵禁。
初春時節,涼州城寒意未消,但夜裡坊市中卻熱鬧得很。
除了商賈之外,有很多百姓在坊市內擺地攤,以物換物。
張掖的商貿可以說遠比涼州城發達,然則張掖的底層百姓,並沒有眼前這樣的生存空間。
涼州城肉眼可見的貧窮,但這些窮苦百姓的眼裡,都有亮光。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啊……
在梁雨湖看來,顧尹任涼州刺史沒多長時間,涼州城能出現這樣的局面,簡直就是奇蹟。
通過坊間與人搭話,梁雨湖可輕而易舉的知道,如今州府的民望極高。
販夫走卒,無一不稱讚如今的州府。
有些情報確實沒出錯,比如涼州長史王大柱是關係戶。
可隨便打聽一下就不難發現,王大柱是沈家軍當中最能打的存在。
但有些事情,讓梁雨湖不太好理解。
比如王大柱分明是沈玉城的心腹,為何王大柱的官職卻在沈玉城之上?
比如顧尹為何敢放那麼大的權給沈玉城?
顧尹只是名義上的都督,只有調兵權,沒有統兵權。
或許是因為沈玉城的軍隊是他自己從九里山縣帶出來的?
放眼當世,這種現象根本就不合常理。
越是打聽,奇怪的地方就越多。
涼州頂級世族,目前只剩顧氏和廖氏。
廖氏對陳波下的籌碼,開始贏了不少,但隨著鮮卑入涼,廖氏又輸的很慘。
而現在廖氏無條件支持州府,甚至對沈玉城獨立掌兵也沒有半點異議。
而且,廖氏跟沈玉城私交甚篤。
還有,裴延對沈玉城的評價,確實很高。
有些細節梁雨湖無法想個清楚明白,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沈玉城在州府的地位,非常特殊啊。
至於沈僉,此人的履歷有些神秘。
據說沈僉三年半以前突然消失,說是前往并州,如此想來沈玉城崛起竟然沒靠沈僉。
顧尹不是沈玉城第一個貴人,但絕對是沈玉城最大的貴人。
如此梁雨湖的疑點又回到了最初,顧尹為何不從一開始就節制沈玉城的兵權?比如說收編了沈家軍?
難道是他不知道一個擁有獨立兵權的下屬,危害有多大嗎?
如果梁雨湖能站在顧尹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答案就淺顯多了。
首先顧尹受沈玉城的影響極大,他對沈玉城的政治理念極為推崇。
其次則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沈玉城手中那幫驕兵悍將,基本上只認沈玉城。
如果沈玉城願意,他現在完全可以割據安昌郡,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為州府政務殫精竭慮。
之後梁雨湖想以張掖的名義拜訪裴延,但被拒之門外。
裴延根本不屑跟張掖貴族階層往來。
梁雨湖將該打聽的都打聽完了,便向州府請辭,返回張掖郡。
期間,趙明時不時派人送回密信。
每清算一方勢力,便會如實稟告,事情有波折,但很順利。
三月末。
石亭縣西北,洪池嶺下。
隨著大隊人馬從隘口上下來,鍾顯從車廂里走出。
小月懷朔兩兄弟疾步上前去,迎接族人到來。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小月懷朔聲淚俱下。
歷經波折,他總算和族人團聚了。
負責護送的張掖軍官騎著馬從人群旁邊走上前來,朝著鍾顯拱手一禮。
「鐘太守,好久不見了。」那軍官語氣有些冷淡。
「賢侄好久不見,怎不見令尊前來啊?」
「區區小事,何須勞煩家父親自跑一趟?」
「小月氏族人的戶籍和契券可曾帶來?」鍾顯問道。
「人已帶到,舊戶籍和契券自然都不作數,便沒帶來。」那軍官回答道。
軍官說著,將文書遞給鍾顯。
鍾顯看過,眼中滿是疑惑的問道:「小月氏族部的財產呢?」
「財產?小月氏本就是財產,曾幾何時,鐘太守聽說過財產還能有資格擁有財產的麼?」軍官冷冷一笑。
「彭太守的意思是,只有人?小月氏的牲畜錢糧一應無有?」鍾顯聞言,臉色不悅。
「當初雙方協定的內容是內遷小月氏族人,怎麼?鐘太守不滿意?卻也好辦,我將小月氏再帶回去便是了。」軍官冷聲道。
鍾顯奉命接收小月氏五千餘口,人既然都來了,可不能再讓那軍官帶回去。
只是張掖貴族吞了小月氏所有資產,卻只放人過來,讓鍾顯感覺有些膈應。
張掖彭氏富甲一方,玩這麼一出,讓鍾顯覺得過於小人之心。
鍾顯不再與對方計較,讓小月懷朔清點人口,確認無誤之後,與對方完成交割。
隨後,那軍官請辭,鍾顯目送那支騎兵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