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路向北。
越往北飛，天地間的靈氣便越稀薄，空氣也越來越冷。
腳下的風景從蔥鬱的山林漸漸變成灰褐色的凍土，又從凍土變成無邊無際的冰原。
冰原上寸草不生，只有偶爾幾道被狂風撕裂的冰隙橫貫大地，如同大地睜開的一道道幽藍的眼睛。
極北之地的天空終年籠罩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幕，連日光都透不進來，整片世界仿佛被永遠封在了黃昏之中。
林松還是頭一回來到這麼靠北的地方。
他混在隊伍中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隨著深入魔道地盤，空氣中的靈氣已稀薄到幾乎感受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那氣息與靈氣稍有不同，更沉、更濁，吸入經脈後如同灌了鉛，沉甸甸地壓在丹田上。
隊伍又飛了大半日，黎淮終於在一處巨大的冰谷上方停了下來。
那冰谷呈狹長形，深不見底，谷中黑霧翻湧，隱約可見藍色的靈光在黑霧深處明滅不定，如同某種活物在呼吸。
「就是這裡了。」黎淮收起黑色小盤，沉聲道，
「靈界碎片與神州界壁的接觸點便在這片冰谷上空。老夫已測算過，數日後兩道界壁會形成短暫的通道。」
話音剛落，遠處天邊忽然傳來密集的破空聲。
上百道遁光從冰原深處飛來，黑壓壓一片，如同遷徙的鴉群。
那些遁光顏色駁雜，有灰有黑有暗紅，與正道修士們清一色的青白靈光截然不同。
待遁光近了，林松才看清來人的模樣，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當先的是十幾位元嬰修士。
元嬰後期三人，元嬰中期四人，元嬰初期十人，其餘數十人皆是金丹修士。
與中土修士的錦衣華服不同，這些魔修大多穿得破破爛爛，身上裹著獸皮或粗麻，面容粗獷，目光桀驁，不少人臉上還畫著暗紅色的圖騰紋路。
而元嬰修士中的那個佝僂婆子，林松只看一眼便認了出來。
玄陰姥姥。
他一時間有些失神。
玄陰姥姥還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顫巍巍地跟在魔道陣營後面。
許靈韻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他在魔道人群中並沒有看到許靈韻的身影。
屍窟一別，已不知多少年。
許靈韻如今是好是歹，他真的一無所知。
元嬰姥姥顯然也看到了他，明顯一怔，但很快移開了目光。
「黎道友，別來無恙。」為首的魔修是個佝僂老者，眼皮耷拉著，披著一件用不知名獸皮縫成的破襖子，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色鈴鐺。
他說話時，聲音沙啞，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這極北之地是我魔道的地盤。你們這些正道修士大老遠跑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黎淮冷哼一聲，似是對對方頗為不屑：「塗老魔，少跟老夫來這一套。靈界碎片的事，你們能不知道？大家都是為這個來的，何必裝模作樣。」
塗老魔嘿嘿一笑，也不惱怒，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在正道陣營中掃了一圈：
「知道是知道。但通道開在我魔道地盤上，沒我魔道點頭，你們覺得能安生進去？此次若不是廖道友和李仙子早傳了信，說可以帶上我們，你們這些人還沒到冰谷，就得先折一半在路上。」
林松聽到這話，心中瞭然。
早在他被李青囊與廖長青找上門之前，他們就已經跟魔道的高層達成了協議。
想想也合理，魔道雖然沒有破界珠，沒有打開通道的資本，但通道就在他們地盤上，若不想自己進入碎片之後被魔道高階戰力在外面端了老巢，就必須把魔道也拉進來。
林松打量著塗老魔身後那些魔修，暗暗思忖。
「進去之後，各憑本事。」李青囊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但誰若在通道外面動手腳，別怪本宮不客氣。」
塗老嘎嘎笑道：「李仙子放心。我魔道只想借道進那靈界碎片瞧一瞧，不會壞了大伙兒的事。不過若在碎片裡遇到什麼好東西，嘿，那可就各憑本事了。」
雙方高層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氣氛雖談不上融洽，卻也沒有劍拔弩張。
正道修士們依舊面有倨傲之色，魔道修士則嘿嘿怪笑著，各自散開。
林松跟著正道眾人落在冰谷東側，開始安營紮寨。
花弄影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
她依舊一襲黑衣，只是肩上多了一條雪白的狐裘披肩。
她朝魔道陣營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低聲道：「魔道六宗，只有三宗有元嬰後期修士。御靈宗的塗山老魔，就是你方才見到的那個佝僂老頭。
他身後那兩人，一個是陰屍宗的屍衍子，一個是魔煞門的血無衣。
其中血無衣最為年輕，也最為殘忍，擅長以血煉體，一身魔功已近化境。
元嬰中期的魔修中，也有幾個極為難纏的，比如鬼靈門的厲鬼婆，御靈宗的蠱真子，都是修煉的偏門邪術，你若是遇上，能避則避。」
林松將這幾個名字一一記下，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掃過。
塗山老魔耷拉著眼皮，似乎隨時都會睡著。
屍衍子是個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人，皮膚呈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身上纏滿了黑布條，連臉上都遮得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那血無衣則是個面容蒼白、劍眉星目的年輕男子，穿得也稍顯齊整，只是一雙眼睛紅得瘮人。
三人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其中血無衣抬起頭來，朝他這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林松只覺一股無形的腥氣撲面而來，心中暗驚，這廝的修為怕是比傳言中更高。
雙方各自布置防護陣法。
齊修竹領著神工門的陣法師在冰谷東側布下三套連環大陣，防禦範圍覆蓋了整個正道營地。
魔道那邊也不甘示弱，陣旗一道道插下，將魔道營地罩得嚴嚴實實。
兩邊都在防著對方，但表面上又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林松則跟著廖長青在谷底忙碌。
谷底中央，一道極細的藍色裂紋懸浮在半空中，長約數丈，寬度不過一掌，如同有人用一柄無形之刃在虛空中劃下的一劍。
裂紋中透出絲絲縷縷的藍光，與蜃樓中出現的那股蒼茫氣息一模一樣。
靈界靈氣。
「這是碎片靠近此界時，界面壁障出現的自然裂縫。」
廖長青指著那道裂紋，神色難得凝重，
「此界與碎片之間，如同兩個靠得太近的卵泡，界壁被擠壓得變了形。
我們布陣，就是要利用這個擠壓之力，用破界珠將裂縫撐開。
待通道開啟後，那擠壓的力量會持續一段時間，把這道縫隙擴大，形成可容元嬰出入的缺口。但那碎片不會一直停留，它會被神州界彈開，通道維持的時間有限，老夫估計在五到十年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