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柔軟的布料壓在指腹上。
林默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沾染的高維輻射塵埃被抹去。
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純白的棉麻纖維上。
多了一層灰敗的污漬。
這是造物主的骨灰。
也是高維意志的殘渣。
林默的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
沒有顫抖。
動作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大拇指用力。
抹掉食指指甲蓋邊緣的最後一抹灰燼。
手背上的青筋隱現。
皮膚白皙。
乾淨。
他完成了清理。
金屬地板上。
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蘇塵趴在地上。
胸腔劇烈起伏。
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喘息。
血沫從嘴角溢出。
他雙手撐住冰冷的鋼板。
手指痙攣。
指甲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刮擦聲。
斷裂的肋骨扎著內臟。
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蘇塵咬緊牙關。
臉部肌肉扭曲。
硬生生咽下喉嚨里的血水。
腰部猛地發力。
他硬撐著站了起來。
身子搖晃了兩下。
雙腿發軟。
但他依然站直了脊背。
暗衛的骨頭。
斷了也不能彎。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方的控制台。
皮靴在地上拖出兩道血跡。
雙手重重拍在虛擬鍵盤上。
掌心的汗水弄花了全息按鍵。
主頻接通。
「全艦隊注意。」
蘇塵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出。
沙啞。
乾澀。
帶著死裡逃生的疲憊。
也帶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脫離視界線。」
「後室引擎點火。」
「準備撤離。」
命令通過量子網絡同步下發。
傳達到十萬艘母艦的駕駛艙。
放在舊時代的物理學裡。
在黑洞邊緣啟動引擎。
是純粹的找死。
人馬座A星的恐怖引力。
會瞬間撕碎任何企圖逃逸的金屬。
飛船連調頭的時間都不會有。
就會被拉扯成一條麵條。
壓碎成分子。
連光都逃不掉。
更何況是人造的裝甲。
但現在。
一切都不同了。
林默攥著這片宇宙的物理總閘。
規矩改了。
參數變了。
萬有引力常數被強行鎖死在最低限度。
空間曲率被徹底抹平。
時間流速恢復正常。
黑洞成了一個沒有牙齒的天體。
龐大的暗紅色吸積盤。
徹底失去了拉扯的力道。
太空中。
十萬艘黑色的星際母艦。
收到指令。
陣列開始運轉。
沒有慌亂。
有條不紊。
量子機櫃停止了過載運算。
冷卻系統的白霧漸漸散去。
母艦尾部的推進器裝甲板展開。
反應堆注入燃料。
幽藍色的等離子尾焰同時噴吐。
沒有受到任何引力牽制。
尾焰長達數千公里。
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深空。
驅散了黑洞邊緣的死寂。
龐大的陣型開始後退。
在真空中劃出筆直的光軌。
十萬條光軌交織。
像是一張發光的巨網。
艦隊後撤的速度越來越快。
輕鬆。
寫意。
像是在自家的後院散步。
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沒有一艘戰艦解體。
沒有一塊裝甲板剝落。
甚至連外殼的吸波塗層都沒有掉漆。
這支橫行宇宙的金融遠征軍。
在抹殺了高維主機後。
毫髮無損地退出了死亡禁區。
這在過去。
叫神跡。
在如今的青雲帝國。
叫特權。
林默停下動作。
指尖的皮膚恢復了原本的光潔。
他雙手捏住手帕。
對摺。
再對摺。
手指捏著邊緣。
抹平每一道微小的褶皺。
動作細緻入微。
絕不敷衍。
他將折好的手帕。
緩慢地塞回西裝內側的口袋。
手指在口袋邊緣滑過。
調整位置。
確保只露出一角雪白的邊緣。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這是斯文敗類的刻板要求。
也是對儀表的絕對控制。
搭配著純黑的定製西裝。
得體。
完美。
像是一件冰冷的藝術品。
林默抬起左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
貼上金屬邊框。
鏡架上沾著一點空氣凝結的水汽。
他毫不介意。
往上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
金屬託葉貼緊鼻樑。
鏡片折射出艙內的冷白光源。
閃過一抹森冷的鋒芒。
剛剛那種吞噬一切的暴戾。
那種買斷全宇宙的狂妄野心。
那種單挑造物主的匪氣。
在戴上眼鏡的瞬間。
潮水般褪去。
收斂得乾乾淨淨。
不留一絲痕跡。
他伸手理了理西裝的衣領。
手指順著領帶向下滑動。
撫平肩膀上的摺痕。
緊繃的脊背完全放鬆下來。
周身的殺氣消散於無形。
氣息變得溫和。
內斂。
他又變回了那個在江南古鎮裡。
拿著紅筆批改作業的歷史教書匠。
儒雅。
平靜。
看起來毫無殺傷力。
但指揮艙里。
所有的軍官依然跪在地上。
死死低著頭。
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屬甲板。
沒人敢站起來。
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更沒人敢抬頭看他一眼。
大家心裡都很清楚。
這副斯文的皮囊下。
藏著怎樣一頭翻江倒海的怪物。
這個教書匠。
剛剛買下了整個宇宙的物理法則。
把高高在上的造物主。
變成了破產清算的老賴。
甚至把對方的底座代碼改成了漢字。
林默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人。
他轉過頭。
視線穿過寬大的防彈落地窗。
投向遙遠的深空。
最後看了一眼浩瀚無垠的銀心黑洞。
沒了高維意志的加持。
沒了清道夫的威脅。
那只是一個大一點的天文奇觀。
在宇宙黑暗的背景下。
緩慢地旋轉。
散發著死寂的微光。
不再神聖。
不再致命。
一切都顯得索然無味。
林默收回目光。
眼神平淡如水。
沒有勝利的狂喜。
沒有主宰一切的激動。
就像是去街角的菜市場買了一把青菜。
付了錢。
拿了貨。
準備回家。
這等宇宙級別的跨維戰爭。
在他眼裡。
不過是走了一個過場。
一切早有定數。
皮鞋踩在金屬甲板上。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腳步平穩。
不疾不徐。
林默轉過身。
背對舷窗。
邁開長腿。
走向艦長專屬的退場通道。
合金艙門感應到他的靠近。
紅色的指示燈轉為綠色。
液壓裝置啟動。
門向兩側無聲滑開。
露出幽深的金屬走廊。
走廊的燈光依次亮起。
照亮了前方的路。
林默踏入通道。
雙手自然下垂。
步伐沒有片刻停留。
林默沒有回頭,背對著指揮艙的全體軍官,淡淡吐出兩個字:「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