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聊城北門外。
老歪站在騾車旁邊,咬著根草棍,歪著腦袋打量對面的周毓堂。
周毓堂也在看他。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先開口。
老歪穿著身黃呢軍裝,歪戴軍帽,左臂纏著日軍膏藥旗袖標。他身後三百號人,清一色偽軍打扮。
周毓堂那邊,六百八十九人全換了粗布棉襖、羊皮坎肩,腦袋上纏著灰布條子。活脫脫一夥從太行山竄出來的響馬。腰裡別著駁殼槍和手榴彈,背上扛著漢陽造。
陳鋒叼著金蝙蝠,雙手揣兜站在兩撥人中間。
「都看夠了沒有?」
老歪「呸」了一聲,把草棍吐在地上。
「司令,俺跟這個——」他下巴一揚,朝周毓堂那邊努了努嘴,「國軍大爺,合不來。」
周毓堂臉色一沉。「你——」
「行了。」陳鋒一抬手。「老子不是讓你們搞團建的。」
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蹲在地上展開。老歪和周毓堂對視一眼,不情不願地湊了過來。
「聽好。」陳鋒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條線。「從聊城往西北,過館陶,進冀南通道。這一路三百里地,大小日偽據點十七個,炮樓九座。」
他把樹枝往地圖上一戳。
「我表妹就是在這條線上失蹤的。五十個護衛,帶著湯姆遜衝鋒鎗。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在鬼子和土匪窩裡頭走了八九天,生死不明。」
老歪撓了撓後腦勺。「司令,這事兒俺理解。搜人嘛。可您讓俺穿偽軍皮,讓老周穿土匪皮——」
「嬲你媽媽別,你聽老子說完。」陳鋒站起來,把樹枝往地上一扔。
「咱們是去搜救表妹的。」他從牙縫裡擠出的字帶著冷意。「路上遇到不長眼的鬼子據點、漢奸炮樓......那都是綁架我表妹的嫌疑犯。」
老歪眼珠子「骨碌」一轉。
陳鋒看著他。「懂了嗎?」
老歪咧開嘴,齜出一口黃牙。「懂了!司令,俺懂了。嫌疑犯嘛.....得打!打完以後得審!」
周毓堂皺著眉頭。「陳司令,您這意思是——」
「老周。」陳鋒拍了拍他肩膀。「你穿著土匪皮,打下來的地盤,事後老子派游擊隊去接管。乾乾淨淨,誰都查不到你頭上。」
周毓堂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陳鋒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這是你那條線上的據點分布。三個炮樓,兩個偽軍中隊部。你從西路走,老歪從東路走,最後在館陶北面的清漳河渡口會合。」
「分兵?」周毓堂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對。兵分兩路,搜救面積大嘛。」陳鋒眯著眼笑了一下。「記住,你們是搜救的。遇到可疑目標就——」
「打。」老歪接上話。
「對。霸蠻搞。」
……
四天後。冀南通道東段。安陽以北六十里,一處叫「黃家坡」的三岔路口。
老歪騎在一匹瘦騾子上,黃呢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額頭上那道舊刀疤。
身後三百人拉成一條長龍,步槍挎在肩上,隊形松松垮垮,跟真正的偽軍一模一樣。
前面半里地,路邊立著一座兩層碉樓。黃土夯牆,頂上架著沙袋和一挺歪把子。碉樓外面還有一圈一人半高的矮牆,矮牆後頭露出七八個黃帽子。
是偽軍。
一個矮胖子從碉樓里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朝老歪這邊張望了兩眼。
「哪部分的?」矮胖子扯著嗓子喊。
老歪把騾子一勒,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陳鋒給的日軍通行證,遠遠揚了揚。
「給關東軍軍需部矢野大人辦事的!路過!」
矮胖子縮回碉樓,過了半分鐘又冒出頭來。「沒接到上面的通知啊——」
「你他媽品級夠看這個通知嗎?」老歪翻身下騾子,大步往前走,嘴裡叼著煙,「太君親自簽發的通行證,你要不要看看?」
他把通行證往矮胖子眼前一懟。
矮胖子低頭看了兩眼,臉色變了變。
「嘿嘿長官……裡面請。」
老歪大搖大擺走進矮牆。他的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隊形散漫。
碉樓裡頭總共二十七個偽軍。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瞌睡。歪把子架在二樓窗口,子彈帶掛在彈藥箱上,一看就沒上膛。
老歪走到中間,四下掃了一眼。
「弟兄們。」他扭過頭,看著跟進來的前排十幾個人,聲音壓到最低。「這幫龜孫——有嫌疑。」
「咔嚓——咔嚓——咔嚓——」
十幾支長短槍同時指向碉樓內。
矮胖子手裡搪瓷缸子「哐當」砸在地上,水濺了一褲腿。
「你——你們——」
「砰砰砰砰砰——!」
碉樓裡面的偽軍連槍都沒來得及摸,就被彈幕釘在了原地。有人撲向歪把子,剛碰到槍把就被三發彈頭打翻,從二樓摔下來,後腦朝天,不動了。
二十七個偽軍全部倒地。
老歪一腳踢開腳邊還在抽搐的矮胖子,「嘖,」他吐出一口白霧,「他媽的。下輩子投胎,別穿這身皮。」
他轉身看著身後的人。
「搜!彈藥和糧食全帶走。歪把子拆了,零件塞包里。快!三分鐘撤!」
……
同一時間。西路。
周毓堂沒有老歪那麼花哨。
他的做法簡單粗暴——六百多人分成三路,摸黑圍上據點,天不亮就動手。
周毓堂給韋彪學的,韋彪教他的原話是。「丟那媽,偷雞就要趁天黑,鬼子起床之前把事辦了,叫做兵貴神速。」
兩天之內,周毓堂拔了兩座炮樓,收繳步槍四十七支,輕機槍一挺。
第三天傍晚。清漳河以南二十里,一處叫「雞冠山」的矮丘。
老歪的隊伍摸到了這裡。前哨在山腳下發現了異樣——林子裡有一片屍體。
老歪帶人摸上去,臉色當場就變了。
二十六具屍體散落在山坡灌木叢里,全是土匪打扮,但死狀極慘,胸口和腹部被打得稀爛。
老歪蹲下來,用刺刀尖挑出一顆嵌在樹根里的彈頭。扁平,鉛芯外露。
「營長!」一個手下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黃銅彈殼。「一地都是!」
老歪接過來聞了聞。圓柱形,底部衝壓著「W.R.A.」字樣。他在偽軍里混了多年,認得這玩意兒。溫徹斯特,點四五口徑,湯姆遜衝鋒鎗專用!
老歪站起來,環顧四周。彈孔分布在樹幹一米二到一米五的高度,火力傾瀉量大得嚇人。土匪是被從三面包抄的,正面是一條直線突擊的腳印。
「乖乖……」老歪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嘴角抽搐了兩下。「司令這表妹……比土匪還像土匪啊。」
他順著腳印往山頂走。山頂有一處被踩平了的草地,看痕跡是扎過營的,腳印從這裡往正西方向延伸。
就在老歪琢磨要不要繼續往西追的時候。
「報告營長!」一個哨兵從山脊北面連滾帶爬衝上來,臉色煞白。「山下——山下有鬼子!」
「轟隆隆——」沉悶引擎轟鳴聲順著北風颳上山脊。
老歪三步並兩步衝到北面山脊,趴下往山腳望去。
四百米外的土路上,一隊黃呢軍裝正在展開。步兵散兵線,兩翼包抄陣型。最前面的那輛九四式六輪卡車上,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雞冠山!
老歪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後脊樑竄起一股涼氣。
這他媽是個套!鬼子在這蹲守,等著那個拿著湯姆遜的姑娘回來!而現在,一頭扎進包圍圈的,成了他老歪!
「弟兄們,這要是以前...俺第一個就跪下了!可現在老子的膝蓋有點不會打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