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冠山腳下，四百米外的土路上，一隊黃呢軍裝已經展開了散兵線。
陣型中間，一個穿著黑馬褂、戴著九八式戰鬥帽的胖翻譯官，舉著個鐵皮喇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了十幾米，衝著山上尖著嗓子喊。
「山上的人聽著！皇軍說了，不管你們是哪路的，立馬放下武器，下山接受檢查！只要交出那個拿花機關的女人，皇軍保證不傷你們性命！要是敢負隅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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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線上，老歪趴在石頭後面，狠狠吐掉嘴裡的菸蒂。他盯著山下那輛九四式卡車後斗上黑洞洞的重機槍管，還有旁邊正卸下騾馬的九二式步兵炮，眼底泛起一層猩紅。
查通行證？要活口？放他娘的狗屁！擺出這陣仗，分明是拿他們當那個「特派員」的同夥，準備連鍋端了！
「營長，咋辦？要不俺們再拿關東軍的牌子忽悠一下？」旁邊一個老兵聲音發抖。
「忽悠個屁！繳了槍，咱們就死定了！」
老歪一把抓起三八大蓋，槍托抵肩，準星死死套住山下那個還在叫囂的黑馬褂。
「老子先把本賺回來！」
「砰！」
槍聲撕裂了空氣。百米外山腳下，胖翻譯官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鐵皮喇叭「哐當」掉在地上，無頭屍體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這一槍，徹底捅了馬蜂窩。
日軍指揮官拔出指揮刀，暴怒咆哮。「撃て（開火）！」
「噠噠噠噠噠——！」
卡車上的九二式重機槍瞬間咆哮，子彈潑了上來。
「趴下！趴下！別起來！」老歪扯著嗓子吼。
但是......沒用。
他身後的隊伍已經亂了。三百號人擠在雞冠山北坡面，山脊不到四十米寬，坡面碎石遍布，幾乎沒有成片的遮蔽物。重機槍掃一個來回，石頭縫裡全是呻吟聲。
「營長！營長！」一個老兵連滾帶爬摸過來，臉色煞白，「不行了！鬼子在下面展開了....至少兩個中隊！開始兩翼包抄了！咱們得跑——」
「跑？」
老歪一把揪住他領子，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你他媽兩條腿跑得過九二式？跑得過四個輪子嗎？」他一腳把那老兵踹翻在碎石上，指著山下那輛卡車的方向。「以前當狗人家還賞塊骨頭！現在人家是來剝狗皮的！往哪跑？」
又是一梭子子彈掃過來。石渣子濺在老歪後腦勺，火辣辣地疼。
西面斜坡上，有兩個人扔下槍，佝著腰往山背後跑。
「砰！」
老歪拔出驅虜一號，一槍打在跑在前面那人腳前半尺遠的石頭上。火星濺起來，兩人嚇得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動了。
「誰他媽再跑？」老歪扯著嗓子，「跑出去就是活靶子！日本人的子彈不長眼！你躺下來貼著石頭......起碼還有條縫喘氣！」
重機槍換彈，暫停了三秒。
「孔政委說了！既來之——則安之！」一聲嘶啞，尖利，帶著哭腔的嘶吼聲響起。
是二柱子，他原本縮在右側兩米遠的石頭後面。身體蜷成一團，渾身篩糠，死死攥著三八大蓋。
此時他不知道抽哪門子瘋，猛地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眶通紅，鼻涕和泥混在一塊。
「今天小鬼子來了！就得給他們安葬在雞冠山！干他娘的——！」
「噠噠噠噠——」重機槍又響了。
但這一嗓子給自己壯膽的話吼出來，周圍幾個趴著不動的前偽軍，手指頭不抖了。
老歪咬著牙，腦子裡飛速轉。
怎麼辦，怎麼辦。要是陳司令在這裡會怎麼辦？
他趴在碎石上往南坡探頭看了一眼。
雞冠山南坡比北坡陡。坡面大概四十度，從山腰往下六十多米才是平地。日軍步兵正沿著兩側灌木帶往上摸。但他們要從正面衝上來，必須經過一段三十米寬、沒有任何遮蔽的碎石帶。
小山坡。
老歪猛地想起來了。
鐵爐溝那會兒，陳鋒蹲在沙盤前拿樹枝劃拉，嘴裡叼著煙，教他們戰術指揮的話。
「被鬼子包圍在小山坡上了！記住了，不要慌，鬼子往哪邊開炮，就往另一邊的山坡移動。苟住了，等鬼子踩到三十米了，所有人同時扔手榴彈！炸完了再打！」
另一面的山坡，三十米。
老歪從地上爬起半個身子，連滾帶爬衝到西側，一把揪住最近的一個連長。
「傳令！所有人——翻到南坡反斜面去！貼著山脊線趴死！把手榴彈全他媽擰開蓋！」
「可——可是——」連長滿臉血，嘴唇哆嗦。
「快！」老歪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在他媽墨跡，都得死在這！」
幾百號人手腳並用往山脊上爬。噗噗噗！子彈削斷了落在後面幾個老兵的小腿，血霧噴在灰白色的石頭上。
老歪死死拽著半截身子被打爛的連長翻過稜線，重機槍彈貼著他們頭皮半尺高擦過去，把山脊上的枯草瞬間擊斷。所有人死死把臉埋在南坡的泥土裡，聽著頭頂死神刮過的風嘯。
重機槍停了。
日軍步兵開始沖山。
老歪伏在山脊線最高處的一塊條石後面。他探出腦袋瞄了一眼。鬼子還是老戰術，分成三路。中路正面，兩翼包抄。
他們沖得很快。訓練有素，三三制交替掩護躍進。二十米一躍進，中間的人趴下射擊掩護。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咚——」一聲悶響。擲彈筒。
老歪把腦袋死死貼在石頭上。
「轟！」
彈片和碎石從山脊上方飛過去，落在北坡那邊。
「別動！別他媽動！」老歪吼。
又是兩發擲彈筒。炸在山脊線北側五六米的位置。日軍誤判了他們的位置。
七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老歪能聽見腳步聲了。碎石被軍靴踩碎的聲音，「嚓嚓嚓」，越來越近。
「扔！」
老歪暴起，右臂掄圓了，套著破甲片的木柄手榴彈脫手。
身後、左側、右側，六七十顆手榴彈同時飛上天。黑壓壓的一片，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砸進了正面那段碎石帶。
「轟轟轟轟轟——！」
連片的爆炸把碎石帶炸成了翻滾的灰白色煙柱。彈片和石塊橫飛，慘叫聲被爆炸聲蓋過。
「打！」
老歪端起三八大蓋，從山脊線上探出半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