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東郊,採石場。
一百零九名戰區行動隊員站在採石場中間的平地上,腳底下是碎石和凍硬的泥地。他們身上還穿著戰區配發的呢子大衣,手中空蕩蕩,槍在商會被收了。
老蔫兒身體已經大好了,這次耐不住寂寞也跟著陳鋒來到了聊城,叼著根草棍站在高處的石台上,身後站著三十名山地營戰士。清一色灰布棉襖,腰間驅虜一號,肩頭掛著滅虜二號。
「各.........各位國軍弟兄們。」老蔫兒把草棍從嘴裡取下來。「從.......從今天起,我.........我們配合你們搜救陳特派員。具..........具體安排——」
他往身後一指。採石場北面有一排半塌的石窩棚,再往北是一片碎石山坡,坡上散落著拳頭大到腦袋大的石塊。
「先.........先修個碉堡。搬........搬石頭。」
一個三十來歲的老特工「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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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搜救?」
他旁邊的二班長胳膊肘一頂,壓著嗓子。「閉嘴。」
老特工甩開二班長胳膊肘,往前走了兩步,歪著腦袋看老蔫兒。
「兄弟,我們是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直屬特勤處的人。奉陳總座之命來辦差。特派員失蹤...是我們請你們幫忙....可你們配合我們搜救特派員.....讓我們搬石頭,哼哼,是不是..........」
他嘴角撇了一下。
「有點本末倒置了?」
老特工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餘光掃過「怪槍」,粗糙得像幾塊廢鐵拼湊的燒火棍。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這幫泥腿子就算有槍,也絕不敢擔「破壞抗戰大局」的罪名開火。只要拿住這個結巴頭目,就能反客為主!
他右腳無聲後撤半步,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大腿側面極快地彈了兩下,戰術手語。左三突進,右牽制,中路奪槍!
六名戰區精銳瞬間暴起!三人猛撲兩側吸引注意力,老特工則如鬼魅般直逼老蔫兒面門,右手成爪,直扣老蔫兒的咽喉,左手去奪他背上的水連珠。這套近身奪槍術他們練過上千次,自信能在三秒內解除這群「土八路」的武裝。
然而,老蔫兒嘴裡嚼著草棍,只偏了偏頭。
「嘩啦——!」
三十名山地營戰士宛如一台精密機器瞬間咬合!
十五人極速後撤,滅虜二號瞬間抵肩,呈三三制反突擊陣型死死封鎖所有射擊死角。另外十五人如拉開的滿弓,向兩翼呈倒V字包抄。黑洞洞的槍口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力網,死死鎖住了所有暴起特工的眉心與膝蓋!
老特工的瞳孔驟然收縮,但他沖得太猛,已無法收勢。
就在他的手堪堪觸及老蔫兒衣領的剎那,老蔫兒動了。
拔槍、上膛、轉身、下砸!
「砰!啊——」
水連珠槍托帶著殘影,砸在老特工突進的右膝關節上。伴隨著悶響,老特工慘叫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撲跪在地。
還沒等他爬起來,老蔫兒軍靴已經踩住了他後背,水連珠槍管直接杵進了他嘴裡。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戰區精銳們,此刻被幾十支滅虜二號指著腦袋,冷汗瞬間浸透了呢子大衣,一動不敢動。
老蔫兒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的刺頭,搖了搖草棍。「軍.......軍統一九三七年教範第四冊,近.......近距離反制操,第........第七式。動........動作太慢,下.........下盤太虛。」
戰區中尉從人群後面擠過來,臉白得嚇人。
「都他媽給我站好了!」他嗓子劈了,掃了一眼左右,「誰再亂來,軍法處置!」
人群終於安靜了下來。
老蔫兒把水連珠重新掛回背上,走到中尉面前。
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倒了幾顆在掌心,遞過去。
「於.......於長官,吃......吃花生不?」
中尉咬著後槽牙,沒接。
「你.....你們軍統那套教範,我..........我們司令早就讓我們全背過了。」老蔫兒拍了拍中尉的肩膀。「別......別費那個心思了。搬...........搬石頭吧。暖........暖和。」
冷風灌進中尉呢子大衣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
長沙。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
張敬之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
他手裡攥著兩份電報。一份是於中尉發來的,一份是陳曼淑以商會名義發來的「費用清單」。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陳誠正在看地圖。
「總座。出事了。」
陳誠轉過身。
張敬之把兩份電報放在桌上。
陳誠先看了於中尉的。又看陳曼淑的。
清單上寫著——彈簧鋼五百斤,無煙火藥原料一千斤,沖床一台。附註:搜救行動持續期間,每周消耗騾馬飼料若干、人員伙食若干,折合法幣列於下方。
陳誠把兩份電報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十幾秒。
「慕華那丫頭…….真丟了?」
「於中尉的報告措辭含糊。」張敬之額頭冒汗,「屬下判斷……特派員可能是自行脫隊。」
「自行脫隊。」陳誠嘴角抽了一下,嘆了口氣。
「彈簧鋼。沖床。無煙火藥原料。」
張敬之站在原地,不敢接話。
陳誠忽然靠進了椅背,手指交叉擱在腹部。
「彈簧鋼是造復進彈簧的。沖床是衝壓彈匣和彈殼的。無煙火藥原料——」
他抬起眼皮看向張敬之。
「這小子還在擴軍備戰。看來他的野心很大啊。」
張敬之嘴唇動了動。
陳誠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梧桐樹。
「他手裡現在有自產衝鋒鎗、手槍、步槍、地雷、步兵炮。缺的是什麼?產能。」
陳誠轉過身。
「一台沖床到位,他每天的彈藥產量能翻兩到三倍。五百斤彈簧鋼夠他造二十門以上的戰防炮復進機。一千斤無煙火藥原料——」
他停了一下。
「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攻城戰。」
張敬之咽了口吐沫。
陳誠走回桌前,拿起鋼筆,在於中尉的電報背面寫了兩個字。
「批。照給。」
張敬之瞪大了眼。
「總座——這是被勒索——」
「勒索?」陳誠把鋼筆擱下,抬眼看他。「敬之,你算一筆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兩萬日軍鐵壁合圍,被他打崩。連下三城,逼得日軍全線收縮。這個戰果,放到第九戰區任何一個師頭上,我得撥多少軍費?多少彈藥?多少人命?」
張敬之不說話了。
「他要五百斤彈簧鋼,一台沖床。我給他,他拿這些東西再打一場大勝仗——功勞算誰的?」
陳誠嘴角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
張敬之擦了一下額頭冷汗。
陳誠從抽屜里抽出一張信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派人沿冀南通道往西北方向搜索。慕華那丫頭如果還活著,不管她在哪,先確認位置。」
「是。」
張敬之敬禮退出。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聽見裡面傳來陳誠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這小子…….他媽是個屬貔貅的啊。只進不出。」
……
同日傍晚。
陳鋒坐在聊城商會門口台階上,手裡捏著李聽風剛譯出來的回電。
「批了。全批了。三周內到貨。」
「一斤。」
「在。」李聽風蹲在旁邊。
「人家啥都給批了。咱們是不是也該出點力,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再怎麼說也算我表妹。」
李聽風抬頭看他,嘴唇蠕動了兩下,沒出聲。
陳鋒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得找。叔公把侄女往老子這送,不管送沒送到,這個人情得認。給鐵爐溝發報。讓老歪和周毓堂來聊城,幫我辦點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