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後院。
張曼淑似乎對他們網開了一面,只是在外院子外面布置了守衛,院內都是他們自己人,十一車貨物擺放到院子中間。
戰區中尉坐在一間廂房裡,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鋒走進來。
中尉猛地站起來,從廂房裡迎了出去。
面前這個人穿著件灰布棉襖,身姿挺拔,臉白淨清秀,像個讀書人。但眉宇間藏著一股子戾氣......中尉在戰區幹了四年,見過不少殺人不眨眼的主。
這個人......讓他感覺很複雜。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陳......陳司令?」中尉深吸一口氣,繃直了腰杆。「在下奉總座之命,押運物資——」
陳鋒擺手,走進了他的廂房。直接坐進主座,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金蝙蝠,抖出一根遞過去。
「坐。」
中尉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坐到了側邊。
陳鋒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兄弟貴姓?」
「在下姓於,於——」
「於兄弟。」陳鋒吐了口煙,聲音溫和。「跑了大半個月的路,辛苦了。」
中尉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太客氣了。這種客氣比陳曼淑的冷臉還讓人害怕。
「陳司令,物資已經——」
「陳特派員呢?接到信以後,我可是一直期待著呢。」
陳鋒笑眯眯的,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姿態鬆弛。
中尉的喉結滾了一下。
沉默了五秒。
「陳司令。」中尉把手裡的煙按滅在桌面上,雙手撐著膝蓋,上身前傾。他咬合肌繃得緊緊的。
「陳司令....實話跟您說.........其實特派員……追擊土匪時走散了。」
「走散了?」陳鋒挑了挑眉梢。
「是。在新鄉北面的冀南通道上。那段路只能步行……我們喬裝過日占區邊緣的時候,遇到了四五百號土匪劫道。特派員帶著護衛追了出去,再沒回來。」
陳鋒把煙按滅了,身子往前湊了湊,盯著他。
「於兄弟,特派員失蹤了,你就自己來了?看來這個特派員....其實不太重要嘛。」
「不...」中尉按在膝蓋上的手抖動了一下,囁嚅著。「不是的。她其實......是陳誠總座的侄女。」
「嗯?」
「她今年十七歲,是青田陳家的。」中尉呼吸急促起來。
「那也算是老子的……表妹。」陳鋒的聲音忽然變輕了,「陳誠叔公把他十七歲的侄女託付給你們,從長沙一路送到山東來。結果你告訴老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中尉面前晃了晃,「哐」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人,丟了?」
中尉渾身一哆嗦,臉白得像宣紙。
「陳司令!」中尉聲音發抖,他咬著後槽牙,嘴唇不住地顫抖。「在下知罪。但懇請陳司令出手搜救!特派員追擊方向是西北,已經八天了——她身邊只有五十個護衛,那片山區土匪成窩——」
陳鋒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雙肩顫抖的中尉,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拍了拍中尉的肩膀。
「於兄弟,放心吧。」
中尉抬起頭。
陳鋒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
「人,老子一定會幫你找。」陳鋒站起身,踱了兩步。「但是於兄弟,你也知道……搜山這事兒費人費糧。從新鄉到邯鄲那片山區,方圓幾百里,老子得調游擊隊、得派特戰組、得封鎖路口。」
中尉猛地點頭。「只要能找到特派員,在下什麼都——」
「好說。」陳鋒轉身低頭,俯視著於中尉。
「第一,你這些人,在搜救期間歸老子統一指揮。搜山需要人手,你們是戰區行動隊,身手不差,給老子打下手。」
中尉咬了咬牙。「可以。」
「第二。」陳鋒豎起兩根手指。「磺胺少了二十斤的事——回頭你給張敬之發報,就說路上遭了匪,損失慘重。磺胺得補齊六十斤,再加兩箱百浪多息。救人要緊嘛。」
中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下立刻發報。」
「第三。」陳鋒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著中尉。
「我不管你的上級給了你什麼命令。在這裡是虎給我臥著,是龍——給老子盤著。」
中尉瞳孔收縮。
陳鋒咧開嘴,牙齒在廂房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白。
「於兄弟,老子知道你們來幹什麼的。你看看你身邊戰士的站姿和警惕心,一百二十號第九戰區精銳押幾車物資?張敬之是什麼打算老子用腳指頭都猜到了。」
他伸手推開門,讓冷風灌進來,砸在於中尉的身上。
「但是無所謂。」陳鋒的聲音被風吹散在院子裡。「你在這好好幹活,老子保你一條命。如若不然——」
「哼哼!」
陳鋒沒有把話說完,甩上了門。
中尉打了個哆嗦,「好冷,給我加盆碳!」
門口的兩名戰區精銳對視了一眼,默不作聲的走向大門去要碳盆了。
廂房中間的那盆炭火燒的正旺,通紅通紅的。
……
商會正堂。
陳曼淑端著茶盞,聽陳鋒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你打算怎麼跟陳誠交代?」
陳鋒往太師椅上一靠,二郎腿又翹起來了。
「交代個屁。人是他們自己弄丟的,關老子什麼事?」他伸手從桌上捻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反而是陳誠欠老子一個人情.......他侄女在老子防區外失蹤,老子發兵去救,這叫什麼?」
「仁至義盡?」
「不錯!」陳鋒一拍大腿。「嬲你媽媽別!所以磺胺得補,百浪多息得加,順帶把下一批彈簧鋼的事也催一催。」
陳曼淑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條極淺的弧線。
「那這一百多號人——」
「免費勞力。」陳鋒嗑花生米的動作沒停。「讓他們跟著老蔫兒去砍樹、搬石頭、修工事。美其名曰'協助搜救,不得擅離防區'。等磺胺和青黴素到了,再讓他們跟著出去搜救。」
陳曼淑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那姑娘真出事?」
陳鋒嚼花生米的腮幫子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十一月下旬的天黑得早,院子裡的棗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吱呀」晃。
「十七歲的姑娘,帶著五十個老護衛,裝備湯姆遜和馬四環。」陳鋒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扔。「追土匪追了出去,沒被打回來,反而是土匪跑了——說明她那五十個人戰鬥力不差。」
他站起來,把棉襖緊了緊。
「這種人,死不了。」
陳鋒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曼淑,給張敬之回電。就說——物資收到,特派員失蹤,我方全力搜救。另,搜救費用及人員調度耗損,請總座酌情追加補償。清單附後。」
陳曼淑提起筆。
「清單上寫什麼?」
陳曼淑筆尖懸在紙面上,抬眼看他。
陳鋒齜出一口白牙。
「嬲你媽媽別!他們想要老子幫忙找人,不得出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