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聊城東門。
十一輛大車碾過城門磚縫,「吱呀吱呀」地往裡擠。車轅上商號招牌還在,苫布下鼓鼓囊囊。最前面開路的是一輛繳獲的日軍九四式六輪卡車,後斗里蹲著二十來號端中正式的戰區行動隊。
戰區中尉騎在馬上,脊背繃得緊緊的,額角有一滴汗珠順著眉梢甩下一條水痕。
從長沙出發到現在,大半個月了。前面幾百公里是軍列轉汽車,一路暢通。唯獨過黃河以後那段——新鄉往北,經安陽、邯鄲再折向山東的冀南通道,有將近八十里地是日占區邊緣。
那段路只能棄車步行,百十號人換上商販和腳夫的行頭,十一輛大車偽裝成拉貨的馬隊趕路。
可就是那一小段路就出事了。
這一路上他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腸子都要悔青了。
眼下到了聊城,該怎麼解釋,要不要和上級匯報?
他狠命地抓了抓頭髮。
一百二十個戰區精銳行動隊員、五十名陳家護衛。出發時一百七十餘人,現在只剩一百零九個站在大車旁邊。那五十個護衛跟著陳慕華走了,追蹤的十個弟兄至今沒回來。
中尉舔了一下嘴唇,攥緊韁繩。
只能先按他編好的說辭應付了。
特派員身體抱恙,在後方休養,由他先行交接物資。先把差事辦了,再想辦法.......找人。
城門洞子裡透過來一股子冷風,九度出頭的氣溫把他鼻尖凍得發麻。中尉打了個哆嗦,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跟著守衛一路來到了聊城商會大堂。
大堂中間,陳曼淑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灰鼠毛里子的棉袍。左手撥弄算盤,右手翻著一本帳冊。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一下一下。
她身後站著四個灰布棉襖短打的漢子,腰間別著驅虜一號,眼珠子釘在門口。
中尉整了整軍裝,邁步進門。
「陳小姐,在下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特勤處中尉於......」
「物資清單。」
陳曼淑頭都沒抬。算盤「啪」地撥了一下。
中尉喉頭滾動,從挎包里抽出清單遞上去。旁邊的劉掌柜接過,展開放在桌面上。
陳曼淑掃了一眼。
「橡膠三百公斤,臥式銑床一台,立式鑽床一台,磺胺四百斤。」她念了一遍,手指敲在「磺胺」兩個字上。「說好六十斤,怎麼少了二十斤?」
「路上……有一車磺胺在過漳河時翻了車,泡了水,不能用了。」
陳曼淑「嗯」了一聲。算盤又響了兩下。
「特派員呢?」
中尉後脊樑「唰」地滲出一層汗。
「特派員……陳小姐身體抱恙,在後方休養。待身體恢復後——」
「哪個後方?」陳曼淑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終於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落在中尉臉上,紅唇抿成一道線。
「邯鄲。」中尉眼珠子沒有閃避,嘴角扯出一絲笑。「陳小姐放心,我已派人照顧——」
「於中尉,你是不是投敵了?」
中尉臉上的笑僵住了。
陳曼淑把算盤往桌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護送人數對不上。貨物對不上。特派員也不見了。」她聲音平淡,伸手攏了攏耳邊碎發。「你說.....我該不該懷疑你?」
中尉嘴唇動了兩下。
大堂里的空氣好像又降了幾度。
這時候中尉的餘光才掃到,大堂兩側的走廊里,不知什麼時候站滿了人。
灰布棉襖,端著一種他沒見過的短槍。槍身比三八大蓋短了一大截,帶著摺疊的鐵絲槍托,前面伸出來一個微微前傾的鐵皮彈匣。
「陳小姐。」中尉後退半步,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這批物資是陳總座點名交給陳鋒陳司令的,在下有責任親手——」
「那你就等著。」
陳曼淑站起來,棉袍下擺掃過椅腿。她從側門往外走,頭也不回。
「劉叔,給他們安排食宿。商會後院,不許出去。」
「是。」
中尉身後傳來「嘩啦啦」的拉槍栓聲。一百多名戰區行動隊員被堵在商會前廳,兩側走廊的游擊隊員端著槍逼了上來。
幾個戰區特工本能地去摸捷克式,但還沒等他們端起來,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二樓圍欄、屏風後探了出來。
戰區中尉手僵在槍套搭扣上,冷汗順著鬢角砸在青磚上。。
他環顧四周——前廳、走廊、院門口,起碼三百條槍指著他們。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
「弟兄們。」中尉的聲音發乾,「放下槍。配合。」
一百零九名戰區行動隊員面面相覷,最終把中正式和捷克式抱在胸前,跟著人往後院走。
……
當天下午。
聊城南門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四百多號人排成縱隊,從南面急行軍趕來。最前面的是二十匹川馬,馬背上的騎手清一色灰布棉襖,腰挎驅虜一號,後背上斜插著一支帶摺疊槍托的滅虜二號。
陳鋒騎在最前面那匹黑色川馬上,棉襖領子豎起來,叼著根金蝙蝠。
他身後,四百名山地營精銳小跑著跟上。換裝完畢的滅虜二號掛在肩頭,腰間子彈袋鼓鼓囊囊。
「司令,大小姐讓我跟您說.........這樣...然後.....」
「知道了。」陳鋒翻身下馬,把韁繩往劉掌柜手裡一塞,打斷了老劉。「老劉,那批物資驗收了沒有?」
「驗了。橡膠三百公斤,成色不錯。銑床和鑽床都在,磺胺少了二十斤,說是路上泡水了。」
「泡水了?」陳鋒嗤笑一聲。「嬲你媽媽別,這幫貨手腳不乾淨啊。」
他大步往商會方向走。
「司令。我剛才還沒說完呢。」劉掌柜小跑跟上來,聲音壓低了。「那個特派員……陳慕華,沒來。」
「嗯?」
「那個中尉說在後方養傷。大小姐不信,把人扣了。」
陳鋒腳步一頓。
他偏過頭看了劉掌柜一眼。
「沒來?」
「沒來。」
陳鋒站在巷子裡沉默了三秒,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有意思。」
他取出一根金蝙蝠,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
「一斤。」
「在。」
「去告訴陳大小姐,就說老子馬上到。讓她把茶泡好。」
陳鋒掐滅菸頭,把棉襖往下拽了拽,大步往商會走。
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殺氣騰騰,變成了一種……李聽風形容不出來溫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