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以東六里,一處背風山坳子。
五十一個人窩在枯草堆里,生了兩堆小火。火苗壓得極低,上面架著幾塊石板,烤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
陳慕華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啃著小米餅,左手掌心還有半把炒黃豆。她吃得很香,腮幫子鼓鼓的,鼻尖凍得發紅。
阿福蹲在她對面,拿了件備用棉襖,罩在陳慕華膝蓋上。
「小姐,土匪跑遠了。咱們現在回去.....還趕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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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慕華把嘴裡的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不回去。」
阿福喉頭滾動了一下。
陳慕華抬起頭,眼珠子在火光下亮得嚇人。她從石頭上跳下來,把湯姆遜從身側撈起來,槍托杵在地上,一隻手搭在槍口罩上面。
「各位叔叔哥哥,我跟你們說實話。」
五十個護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看過來。
陳慕華深吸一口氣。
「叔公讓我去沂蒙山相親。但我不想去。」
阿福嘆了口氣,站到了陳慕華身後。
「我要去延安。」
山坳里死一般的沉默。
火堆里的樹枝「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濺起半尺高。
一個三十來歲的護衛「騰」地站起來,「小姐。」他聲音壓的極低,「您說的延安……是陝北那個延安?」
「對。」
「可那是……八路的地方。」
「我知道。」陳慕華蹲下來,從彈藥袋裡抽出一個彈鼓,手指靈巧地往裡頭壓子彈。一發,兩發,三發,動作極其熟練。
「各位叔叔哥哥,你們有許多人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有句掏心窩子的話要和你什麼講。」
「小姐說。」
「從長沙到新鄉這裡,一路上咱們看見了什麼?」
陳慕華停下手,偏著頭。
「逃難的老百姓,燒成焦炭的村莊,路邊餓死的孩子。這一路咱們坐軍列,轉汽車。都可以見到最少七十二具屍體躺在路邊,沒人埋。」
她把彈鼓「咔噠」一聲扣進湯姆遜的供彈口。
「可以想像,咱們見不到的地方會是何等慘狀!叔公要我去沂蒙山當少奶奶。可我十三歲那年在青田,親眼看見日本飛機炸了碼頭。我表姐腦袋被彈片削掉了半邊。」
她站起來,湯姆遜往肩上一挎。
嘴角帶著笑,聲音甜如蜜餞。
「我就決定了,我陳慕華這輩子,要麼打鬼子打到死,要麼,就和鬼子一起死。延安有抗大,能學打仗。叔公安排的婚事……我只能不去了。」
阿福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
對面四十九個護衛面面相覷。這幫人祖孫三代跟著青田陳家,吃陳家飯,穿陳家衣。小姐從小在他們膝頭上長大,誰家媳婦生了孩子都是小姐送的銀鎖片。
一個老護衛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發顫。「小姐……老爺知道了會……」
「我給爹寫了信,托人帶回去了。」陳慕華拍了拍胸口的襖兜,「走不走,你們自己選。不勉強。想回去的,我給路費。」
阿福繞過陳慕華,走到了她身前。
「走。大傢伙都跟你走!」
「阿福叔——你別——」
「十年了。」阿福別過頭,聲音發悶,「老爺當初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慕華去哪,你就跟到哪。」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十九個人。
「聽見沒有?收拾東西,天黑前再走二十里。」
四十九個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陳慕華鼻子一酸,使勁兒吸了一下,她把湯姆遜在手裡顛了顛,齜出一口白牙。
「好!等咱們到了延安,學好了打鬼子的本事,我陳慕華親自給各位叔伯敬酒!」
……
同一時刻。官道岔路口。
中尉猛地站起來。
西北方向。追土匪追到西北去了?
他攥著火把的手在發抖。那是陳長官的侄女。十七歲的千金小姐。跟著五十個護衛扎進了鬼知道什麼地方。
是被土匪裹挾了?還是追敵迷了路?
「長官!」一班長湊上來,壓低聲音,「追不追?」
中尉死死盯著那串往西北去的布鞋印。
腦子裡飛速轉。
出發前,張敬之親口交代的命令。第一,物資親手交到陳鋒手中;第二,摸清鐵爐溝兵工廠產能與兵力部署;第三,護送特派員陳慕華。
第一條和第二條是核心任務。第三條是附屬。
可問題是.......弄丟的是陳誠的侄女!
中尉額頭的冷汗把軍帽檐子都浸透了。他猛地指著一班長的鼻尖。
「你!帶十個人!順著腳印給老子追!」
一班長身子一挺。
「就算特派員掉了一根頭髮絲,你們也別活著回來見我!」
「是!」
中尉轉過身,看向聊城方向。
牙關咬得嘎吱響。
先把物資交給陳鋒。那個人手下幾萬號人,只要把物資送到,求他出兵搜救,特派員或許還有命。
「剩下的人!」中尉嗓子都劈了,「護送物資,全速前進聊城!十一輛車一輛都不能少!」
中尉騎在馬上,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回去怎麼寫報告?說陳誠的侄女在他手裡弄丟了?
完了。
八成是完了。
……
沂蒙山,鐵爐溝。
兵工廠後山的靶場上。
「砰!」
「砰!」
「砰!」
三發槍響,間隔不到兩秒。
三百米外的人形木靶上,三個彈孔集中在胸口巴掌大的範圍內。
陳鋒把一支丑得沒法看的短槍從肩膀上放下來,拉開槍機,熱氣從拋殼窗里冒出來。
「散布多少?」
唐韶華舉著望遠鏡趴在土坡上,「十八公分左右。三發全在胸環內。」
陳鋒掂了掂手裡的傢伙。
三八大蓋被截去了將近一半的槍管,原裝木質槍托沒了,換成一副粗鐵絲焊的三角架,摺疊貼在槍身右側。彈匣是衝壓鐵皮敲出來的,十發裝,微微前傾,邊緣還有衝壓留下的毛刺。
槍身上原本打著的菊花紋章被銼刀磨成了一片白茬。
通體灰撲撲,跟塊燒火棍似的。
但手感好。重心在前護木位置,三點九公斤,比原裝三八輕了將近半公斤。槍機行程短,拉栓推彈的手感比原裝順滑。
「換彈匣。」陳鋒右手掌根往前一拍,空彈匣「哐當」掉出來。左手從彈袋裡抽出新彈匣,往上一插——「咔」。
兩秒。
戴萬岳從馬紮上站起來,推了推老花鏡。
「比三八大蓋短了四百六十毫米,巷戰和叢林裡頭轉得開。彈匣供彈比橋夾快三倍。缺點是有效射程從四百五十米掉到了三百五十米。但三百米內,精度夠用。」
他彎腰從腳邊的木箱裡拿出另一支,遞給陳鋒。
「這是第三支樣槍。三支全部通過了五百發壽命測試,沒有炸膛,沒有卡殼。」
陳鋒接過來,兩支並排放在工作檯上看了看。
「產能呢?」
戴瑛從車間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裡頭冒著熱氣。她把缸子往唐韶華手邊一擱,翻開夾在腋下的帳本。
「改裝工序不複雜。截槍管、焊彈匣槽、裝摺疊托,三個工位流水作業。瓶頸在彈匣衝壓,一天八個彈匣。算上現有的三八大蓋庫存——」
她翻了一頁。
「一天能改四十支。二十天,八百支。加上咱們庫里還有三千多支完整的三八大蓋等著改,全部改完要兩個半月。」
陳鋒摸著下巴算了一下。
「先改著。優先山地營換裝。」
他轉身看著唐韶華和戴萬岳。
「加上戰防炮八門,滅虜二號一百支,滅虜一號衝鋒鎗現有庫存,再配上定向雷和松果雷——」
他咧開嘴,牙齒在十一月的冷風裡泛著白光。
「讓弟兄們加緊換裝。老子要給'特派員'——」
他伸手拍了拍灰撲撲的滅虜二號槍身。
「準備一份大禮。」